《青鸾杳》寄春君

1、上篇

　　（一）
　　一转眼都九年了。呵，对面铜镜中那倾城的面庞也终有了丝丝细纹。我抬起手腕，轻扶着这张面皮，依旧眉目如画。
　　轻叹一声，再美又如何，一切都不过是过往云烟罢了，女人终究是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如那半百老妪又怎能瞧出她妙龄是的倾姿。
　　夜，依旧寒冷，珐琅缠丝炉里渗着星星点点的红光，煤以燃烧怠尽。我淡然一笑，贬至冷宫中的妃子能用的上煤炉还真算是皇恩浩荡。依窗向外望去，朗空明月。既然都是寂寞人，不如就此做伴吧。耳畔依稀传来丝竹宫乐声，想是又有一位新妃正坐在他身边邀宠吧，莺莺燕燕，笙歌曼舞。
　　门吱的被推开，“娘娘”，路儿轻唤一声，小心的走了进来。
　　“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赏月。”肩上随即被披上了一件薄毯，“娘娘，秋夜露寒，怎么能穿的这么少呢，今儿又不是八月十五，有什么好赏的？”呵，小丫头就是小丫头，不懂得欣赏啊。
　　扶我走至榻边坐下后，路儿便从怀里取了一个小巧的铜制暖炉塞到我的手中。细细打量起手中的炉子，虽是铜皮子为面，但雕花镶嵌却是一丝不苟，外加着一层镂空青瓷为包衣，真正是个宝贝。不等我问，路儿便自己嘀咕起来“我的好娘娘，瞧你这手冰的，要是让卓皇子殿下知道了，那还了得。幸好殿下记挂，这不，早上悄悄派人捎来了小手炉，听说是前些日子殿下在围猎场上猎了只火狐，皇上高兴特地赏的。”我轻笑，默默的听着，卓儿，吾儿，有多久没有相见了？三年亦或是五载？
　　“路儿。”我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路儿一阵呆愣，片刻便低头啜泣道：“娘娘这是什么话，真是折煞奴才了！”“路儿，你记住，你之于我来说永远不是什么奴才，是朋友，更是亲人！知道了吗？”看见我异常坚定的眼神，路儿泪眼婆娑的点了头。
　　路儿，我身边唯一的侍女，包衣奴出生，六岁入宫，九岁被分派到已为冷宫中人的我——关承徽的身边侍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些什么？长期的宫中生活让我清楚的了解到这只不过是一个快要被淘汰掉的失败者，如我一样。身边的其它侍女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撤掉，只留下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娃娃，呵，真是够用心的。
　　路儿年纪小，宫人们欺负她是常事，谁叫她的主子一直都住在秋凉殿呢？她不说，我也不问，照常的写字练笔。一段日子下来发现常用都不曾有缺，心里暗暗打量起她来。小小年纪，做事不卑不亢，紧然有序，倒让我有了些许兴趣。
　　永宗十九年十月初七，敬敏皇太后去世。永宗帝宏诚崇瑛，权国第十三任帝王，在忌日当天向大臣们宣布册封了他的两个儿子。十一岁的长子宏诚卓封为睿王，属地荆洲，三个月后离京。而次子宏诚阜则入主东宫,即位太子.
　　面对平静如一潭深水般的帝王,他的大臣们则是一片哗然,或喜或悲.
　　这些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委屈了我的卓儿,吾儿,你是不是恨娘?恨娘的自私,亦或恨你父皇的无情?
　　翌日,封兵部侍郎曹闵为荆洲御使,随睿王一同前往属地.

　　夜,寒.

　　“你恨吗?”冰冷的眼神直视着我.
　　“恨?我有理由吗?”
　　“理由?”那人突然笑了,”是啊.理由?因为那是你的儿子!”
　　哦,我的儿子,呵,我笑的妩媚,”可那也是你的儿子,皇上!”
　　显然是被我所说的话给激怒了, 宏诚崇瑛朝前猛跨一步,伸手抓住了我的脖子,瞪眼厉声道:“那不是朕的儿子，朕告诉你，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是笑，笑的肆无忌惮，真正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像是被我笑的样子给吓住了，他木然松了手，我哈哈笑着，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止也止不住。
　　“青鸾，青鸾！” 突然间宏诚崇瑛蹲下来抱住了我“你怎么了？不要吓我，青鸾！”
　　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九年前我爱过又恨过男人，他还是那样的气宇轩昂，如同我初见时一般。可惜你终究还是不了解我！心底微微叹息，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哈哈，哈哈噗…”一口鲜血从我嘴中喷出。“青鸾！”“陛下！”眼前人影晃动，我笑着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二）
　　黑暗，一如既往的包围住了我，没有温暖，没有陪伴，卓儿、路儿，你们别走，崇英，你又要丢下我吗？和九年前一样的离开，只留下决绝的背影吗？我不要，不要！
　　“啊，不要！”猛打了个激灵起身，才发现只是一场噩梦，却惊出了我一身冷汗。
　　“娘娘，您醒了？”明黄色的帷幔被掀开，路儿睁着一双杏眼惊喜的叫道。
　　“恩，我怎么了，这是在哪儿？”来回打量着四周，一时醒悟不过来。
　　“娘娘，这是陛下的寝宫，养心殿啊，昨天夜里不知怎么的您晕到在后花园的偏殿里，好在陛下路过那里，接着就宣了太医过来，娘娘，您昨天怎么会去后花园，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闭着眼睛，揉着眉心。哼！好一个路过。昨晚的情景一一从我眼前晃过，好不真实。等等，这里是…养心殿？！怎么会是养心殿？我怎么会在这儿？不理会路儿的惊诧，我翻身挣扎着就要下床，然而还未等我站稳，身子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鸾儿，怎么能随便下床走动呢？太医说你气血攻心，应当卧床静养。”说罢，也不等我有何反应，便强行将我送回床上。
　　鸾儿？叫这么亲切干什么？我皱眉垂首，乖乖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宏诚崇瑛坐在床边见我不说话，便抬手挥退了路儿一干人，自己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瞅着我，似乎是要把过去九年里遗失掉的给补回来一样。淡淡的龙蜒香气从他的身上飘散过来，似有似无缭绕于鼻间，我稳稳心神，刚想打破僵局，他却开了口。
　　“这些年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秋凉殿的生活怎会不好？见我还是不说话，他笑了笑又开口道：“昨天晚上说的话你别记在心上好吗？是朕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卓儿已经长大了，朕已将他封为睿王，三个月之后就要离京前往荆洲，你看是否明日召他进宫住上一段时日？”
　　我低着头，两手不停的给发梢打着结，“皇上既然已经做主，那臣妾尊旨便是了，不过”缓缓抬起头，直视这九年未见已然陌生的面庞一字一句道：“礼部侍郎曹闵便不用去了。”
　　闻言，他不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臣妾近来听说家兄正在荆洲做事，皇上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给臣妾，让关涵前去迎接睿王殿下，如何？”我风情云淡的说着，全然不理会他风起云涌的脸。
　　“呵，好，好啊！朕就知道，就知道！你和他是不会断的这么干净的！”
　　啪的一声，上好的黄釉瓷杯就被粗暴的结束了生命。我轻叹，九年了，他还是改不了一生气就乱砸东西的坏毛病！
　　突然间，宏诚崇瑛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我的双手，满面怒容的质问：“为什么？告诉朕？你就非要这样折磨朕吗？九年了，怨也好，恨也好，难道你还是不能放下吗？李淑仪死了，李家岂会罢休？朕将你打入冷宫就是为了让你不受牵连！如今李氏一族已被朕彻底铲除，剩下的肖家也不过是苟延残喘，难道你还是要这样跟朕呕下去吗？朕承认是对不起你关氏族人，但当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办法？哈哈”我怒急反笑，漠然的抽出被他牢牢握住的双手，冷冷说道：“好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李淑仪的死与我何干？她难产毙命，生下的孩子偏又是残疾。说到底，皇上你才是那个难辞其旧的人！李国公不依不扰，肖丞相肖皇后步步施压，让臣妾和臣妾的家人做替死鬼也就再所难免了，哼，不过臣妾还是得谢谢皇上，要不是您格外开恩，我一个小小的贵妃又怎么能安安稳稳的躲到秋凉殿去做承徽娘娘呢？”
　　就是再好脾气的皇帝被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说中也是会暴跳如雷的，果不其然，眼前的这位一连几个好字出口，虎目怒瞪，有那么一瞬还真让我感到了害怕。
　　“好、好，朕好心好意的想要补偿你，你却一再的挑衅君威，想是我太纵着你了，来人啊！” 气急了连“我”都说了出来，刚想笑却见他转身坐在对面的圆榻上，古怪的瞪着我，笑意便硬是给忍了回去。
　　“臣在，陛下！”从门口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的跪在地上。
　　“你听好了，大胆关氏承徽，胆敢以下犯上，公然藐视皇权，今起贬为才人！” 宏诚崇瑛冷着脸一口气说完，见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满脸爱理不理的样子，更是怒从心来，走到我面前又阴森森道：“想来秋凉殿住的太舒服，才人便不用回去了，朕这里偏殿多的很，随便收拾一间让她住吧。”满意的看见我愕然的表情后，便仰头大笑的离开了。只留下了一脸不知所措的小太监呆呆的看着我……
　　（三）
　　香炉里的龙蜒香袅袅飘满一室。我站在书桌前，徐徐几笔，挥毫于间。
　　路儿端着一杯东西来到我身边：“娘娘，休息一下吧，都写了一上午了”。见我依旧如故便把手中的茶杯递到桌上，无奈叹到：“这是皇上刚刚派人送来得玫瑰新露，听说是西边的蓝源国使臣献的贡品，连皇上自己都不曾舍得拿出来品尝呢！”
　　说完见我停了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是惊喜，便又接着补充道：“我听说这玫瑰新露是极好的养颜之物，娘娘，皇上对你可不是一般的用心。去年那个极受宠的何修仪昨天也不知怎么就被贬到洗衣局当粗使丫头了，后来听小德子说是因为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在人面前乱嚼舌头！”
　　“哦，是吗？嚼什么了？被罚的这么狠？我记得她可是个从一品大员的女儿。”我笑道。
　　“还能有什么？娘娘，您当真要这样僵持下去吗？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您听着就不嫌心烦吗？这一个月皇上都贬了三位嫔妃了，表面上是得罪了他，可实际却都是针对您的，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卓皇子殿下想想啊！”路儿见我态度漠然，不禁口无遮拦起来。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连贬三嫔，还都是有背景的。宏诚崇瑛，你到底想怎么样？洗怨？报仇？还是做戏？三日复封贵妃头衔，昨天又赐昭鸾殿，与太极殿仅一墙之隔。九年了，何苦呢？你我都已不再是当年的人，苦苦相逼又有什么意思？
　　思及此，回头对路儿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今日失言我不怪你，可日后若是再犯就另当别论了。”路儿扑的一声跪下，哭泣道：“娘娘，奴婢纵然有失言之过，但还请娘娘仔细想想，这九年中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那样是有差错的，其实这都是皇上亲自吩咐的，他怕您知道后拒绝，只让奴婢说是卓殿下捎人带进来的，皇上并非娘娘心里想的那般绝情，只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娘娘，皇上的心其实很苦！”
　　苦？谁不苦？他苦？那我呢？
　　三十余条人命，那是灭族的焚心啊，呵，就这么顷刻间发生了，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知道那是什么样感受吗？如丧家之犬般的任人欺凌羞辱。就因为那个虚伪的名分，我和我的族人却要背上万劫不复的罪名，毒杀皇嗣！
　　有时候觉得那些事情就如同发生在昨日，好似幻梦。
　　肖家和李家都是文官又是姻亲。永宗帝幼年即位，他们仗着是辅佐大臣，自然希望自己家的女儿能够生下皇子继承太子之位，而关家世代为武将，倒也够不上威胁。可惜他们太小看这个皇帝了，立肖氏为后却并不宠爱。封关氏为贵妃不久就生下了第一个皇子。眼看关氏一族日渐得宠，肖李两家急忙又献上了另一个女儿，并被册封为淑仪。不久李淑仪有喜，可好景不长，十月怀胎却换的难产毙命，好在孩子活了下来，却是个痴儿。接着便是密奏弹劾贵妃有毒杀皇嗣之嫌。永宗帝大怒，下令严查。三日后经人查报发现李淑仪生前几日服用的汤中被人做了手脚，而此汤正是出自贵妃之手。帝不信，下令再查。二日后，刑部将关氏一族罪证呈上，帝默。
　　五日关家一族三十于人充军漠北，中途不幸遭遇雪崩，无人幸免。
　　六日罢关氏贵妃头衔，降为承徽，贬至秋凉殿。
　　十三日追封淑仪李氏为淑妃，谥号悯懿。
　　七年后李国公巫蛊诅咒帝王被揭发，满门抄斩，李国公凌迟。肖家受牵连，肖丞相主动请罪，摘去丞相职务，一年后卒于家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