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末唐》不知不知

1、第 1 章 黑发如瀑

　　黑发如瀑，幽幽的吹乱在身后，青衫白纱，随风轻跃，飘成浑白的玉蝶。我依旧黑发如丝，肤若凝脂，目含秋波，唇若桃花。眸中如漆似墨的色调未减分毫。
　　知音何处？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你看不起我吗？我嘴角微扬，依旧自顾自醉。我是名誉长安的才女，那风流的笔墨，谁不视若神笔？我是温庭筠最爱怜的弟子，我这倾城倾国的风貌，风迎扶柳的娇媚，谁不拜倒在我石榴裙下？我是繁花点缀，暗香浮动的咸宜观观长，盛厚的檀香熏染了我的清雅。大唐天下，哪个女子敢在我面前称冠？
　　你们耻笑我吗？我玉指轻拢，依旧自歌自乐. 五岁吟百诗，七岁指物成文，十三岁拜师温庭筠 。就算我才动京城，一双双世俗鱼目之中，鱼幼薇算得什么？家世低微，出身平庸，不过是空有几分女子本不该有的才情。
　　李鱼氏？配称么？李亿，你有妻室，而我？只是妾！仅是妾！那一声声“夫人”，喊得我好凄苦！衣衫破烂，发髻松散，额角上还残留着淤青，嘴角还渗着鲜血。我笑得悲痛，笑得凄婉。人世间过客匆匆而已！当年那名动京城的才女，转眼看，成为死囚，成为祭奠那柄长刀的孤魂而已！我注定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飞卿！你的目光也变得沉淡了吗？犹记得，在那湖边，你试探我的才气。指着老树，我张口吟出绝句。你惊叹，大悦，不顾阻碍，收我为弟子。柳丝春风吹又绿，你带我描绘那令人眩目的美景；百里荷塘花摇风，你带我品味那空灵的气息；秋霜微撒梨花乱，你带我体尝那一日三秋的寂寞；冬雪寒深梦醉然，你带我感知那悲凉中的温暖。三度春暖秋华，如白驹过隙。我那粉嫩的面庞上多了芙蓉花开一般的笑靥，那稚幼的乌瞳变了碧波摇乱的眼眸。轻执笔，悄然描眉，画你深爱的远山黛，将那啼血杜鹃含在唇间。回头深望，青丝飘飘，羽袖摆动，你摸着长髯轻笑，眼中流出了一树桃花。霎那间，你却又转面而去，你有妻女。你亦是吾师，师情若父。日影婆娑，你那若隐若现的白发是如此耀眼。我从未开口言过爱你。你毫不知晓？不相信，我不想听！我犹是二八佳人，皓齿朱唇，身姿玲珑。犹待画眉之情，与君同好。你叹的只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你怕负我，怕给不了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庭筠，庭筠，你从不曾懂我的心！你不知晓，那一抹身影，早已深印我心。只是自那以后，你总速速而来，匆匆而往。我依旧如先，日日在柳丝下，描好你最爱的远山黛，望眼欲穿。你默然的走来，我欣喜若狂！你开口，只一句：“幼薇，嫁给李亿吧！”我肝肠寸断，心若刀绞。你竟会劝我嫁给他人作妇！流水无意，我更不愿自弃若落花。你会后悔的，后悔为何收我为弟子，后悔为何劝我嫁李亿，甚至后悔为何会与我相遇！你可知，我在湖边亲手植的三棵柳树合唤——“温飞卿”!人生若只如初见，你我是否就不会有此般际遇？
　　没有管号齐鸣，没有八抬大轿，没有亲朋满座，甚至连凤冠霞帔也无，一乘小轿接我到那矮檐之下。你称我为“夫人”，我醉然这称谓，可谁不知在那千里之外的江陵，裴氏才是你的正妻！家书终至，你打开信封的手全然是颤抖的。大批家眷还是来了。你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一句言语。一杯热茶泼在面上，双膝早已跪肿，背上则是若暴雨梨花般的棍棒。九十九日！一切都似毫无改变，只是天气更寒，柳叶转黄。是的，我从未爱过你，只是当我被逐出李府的大门时，你那眼中可有一丝怜惜与神伤？
　　换下华美的锦袍，披上那沉郁的道衫。除却满头的金钗，银钿，如花步摇，轻拢秀发，斜插轻灵的羊脂玉簪。在长安城下，我新开那咸宜道观。我注定留不住那南飞的大雁，注定只能空守孤枝。我不甘！我是人人称赞的才女神童，我那秀艳的美貌未减分毫，纵然我心若草灰，纵然我成为那人人鄙夷的残花败柳，无所谓！原来男人的宠爱是分开的：爱你却有不能宠极的痛苦，宠你的却又真的掏心付肺？没有爱，得不到爱，那么我要极宠！宠我入天。要那五陵年少，王孙贵胄，全九州才子拜倒！心甘为我奉上珍玩玉器，金杯银盘。佛门清净地么？我冷笑，在我升起“鱼□□文候教”的大旗时，咸宜观大门前霎时车水马龙，笑声若雷。怀着礼道之心而来？错错错！
　　金银视若土，珠玉看做泥。你们讨好着，奉承着。爱我？还是仅为在酒肉朋友面前夸耀那良辰美景，一宵春欢？我依旧美丽，只是这美变得妖艳。□□之上，玄机依旧是当年那柳丝鹅黄下的鱼幼薇，不过悄然有了岁月的印伤，青丝依道是宛若灵蛇，不过默然少了当年的情弦。

　　只不过是我的沉醉罢了。我本以为心若止水，不会再有波澜。当不解世事的农女在我面前哭诉，祈求垂怜。我面似静水，而心中早已掀起暴雨狂澜。我若有若无的面带微笑，脱口而出：“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浅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我早已遁入空门，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不能自留这内心的空叹。所以，我将它赠给那农女，半赠邻女半赠身，这才是我内心的悲叹。
　　绿翘面上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十三岁了？忘记了，当然我遇上飞卿时也是十三岁！情窦初开，面含娇羞，二十六岁了！太老了！呵！年轻，柔美？我也曾年轻！我连最后一点寻欢享荣的资本也无？我怜惜你，抚养你，而你却胆敢使我最后一丝幽梦恍然而醒！
　　高楼独坐，玉指揉弦，闭锁紧那咸宜观门，今宵只为自己寻欢。我从新月弹成半月，又由满月歌回弦月. 一曲幽幽，月满情愁。藕色的绸幔，云白色的锦帐。露寒风轻扬. 红泥小炉之上，依旧涌动着茶叶的暗香。月下白昙刹时开的烂漫。
　　不知弹了多久的七弦，歌了多久的宫调. 指尖杜鹃点点盛开，飘零在梨白色的袖间。昙花落败，犹若梦醒。我欲高呼，请求停留，但如杜鹃啼血，却只是嘶哑着哭喊。

　　断头台上，我依旧凄美，台下站成人山人海。我合目，看穿人世间初妍残花。鱼幼薇？鱼玄机？我都不是！仅是，仅是人生那悄然一过客而已！庭筠，李亿，王孙贵胄，游侠骚人，落花吹红，寒叶飘散，流溪垂练，孤舟唱晚。太匆匆，太匆匆！眼帘微垂，十指轻拢。归来去兮，梨花随散. 我本世间惆怅客，若流星划过----只一瞬之间。
　　此身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