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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尾声 山治回归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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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938年,东海,朱洛基尔庄园】
一缕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散开来,透过有些模糊的薄烟,山治再度看到了当地特有的香波地玫瑰和苍老高大的橡树林。他微微眯起了湛蓝色的眼眸,张开双臂,深深地感受着庄园那一成不变的古老气息。
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尽管离开了这里整整十九年,他却依然识得自己故土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株花草。他仍记得要穿越枝桠密布的橡树林,林中泥土会带着雨后新鲜的气味;跨步走过河岸边的陡坡,望到岸边的车叶草和野薄荷到达茁壮生长的时节;踏上木棉林中的羊肠小道,沐浴着茂盛的木棉花笼成的火红色光影。
山治继续前行着,每走一步,他都感到步履变得愈加沉重。但这个曾经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老军人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不论何时,他都不愿当年的挚友瞥见自己那因为岁月而生成的疲态。
他的最后几步特意跨的活力十足——就好像他们都还只是十四岁的张狂少年,随时都准备翻上马背,开始一场关于打猎的较量。
山治走到了罗罗诺亚·索隆面前。当见到这位故友时,久违的深深笑纹终于在他的面孔上舒展开。
“嘿,绿藻头,老子今天给你带来了上好的葡萄酒。”
“我知道你更钟爱老掉牙的威士忌。但是相信我,这瓶北海出产的Lafite绝对名不虚传。”
“你大概会怪我这几年都没来看你——我承认我当时是怕了,不是怕你,是怕这片故土。”
“我简直害怕回到这个地方。”
“你留在香波地也好,省得你这老傻瓜又满世界找不到路。”
仍旧不忘嘴贱的调侃一句对方,山治对着自己面前已长出莹莹青草的坟茔,露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神情。
金发男人微抬下颌,环顾了一下四周。相比于生机勃勃的大自然,人工建筑的变化显然要大得多——这些灰暗的家族庄园若和28年前比起来,恐怕只能用破败来形容。除了附近几个正在嬉笑玩耍的孩童,这里甚至难见人烟。
山治蹲下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酒启,干净利落地拔掉了瓶口上的软木塞。他将葡萄酒慢慢地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这是老子最爱的酒,希望你也喜欢。”
紫红色的液体被脚下的泥土迅速吸收,空气中弥散着令人迷醉的香气。
“先生,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间响起,男人不禁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是三个男孩子。他们正站在山治身后,看上去虎头虎脑的,满脸都是发现秘密时的惊诧和欣喜。
“来看一位老朋友。”山治站起身,摆出了长辈式的亲切微笑,“顺便给这家伙送来点儿他年轻时最喜欢的东西。”
几个男孩看上去有些怀疑。“我们从没见过你,”个子最高的孩子率先问道,“你是头一次来这儿吗?”
“恐怕是这样的。”山治耸了耸肩膀,“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很称职的朋友。这里也曾是我的家,不过我已经离开太多年了。”
一个胖胖的眼镜男孩长呼出一口气:“这么说,你真的是罗罗诺亚先生的朋友?哥哥告诉我,他是我们香波地的大英雄!”
“噢?哈哈哈……或许是这样的!”山治简直要开怀大笑,他想起了少不更事时他们都有过巴不得做英雄的梦,“他生前是一位出色的士兵,也是四海战争中十七连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一。”
“但是现在来看他的人已经很少了。”第三个孩子终于开了口,他轻轻摇了摇头,“据说罗罗诺亚先生活着时也是这样,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但他去世时,慕名来吊唁他的人遍布了整个香波地呢!我祖父说,这就是世人对士兵的态度,只有他们死去的那一刻才有价值……”
“没有什么人来看他吗?”山治皱起了眉,他感到喉咙里像是被人突然注入了苦液,“我原还以为……”
“常来看的可能还是有几个,只是不多。”小胖男孩推了推眼镜,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总来这边玩,所以有时会见到他们……我记得有个黑头发的男人,不怎么说话,黑眼圈重得很。不过久了他也会和我们打个招呼。”
“除此以外,邦妮阿姨也来过……她负责挨家挨户打预防针,这一带的小孩子都认得她,听说她从前还做过战地护士,那真是勇敢得很!”高个男孩补充道,随后又有些不满的扁起嘴,“不过她脾气不算好,总对我们凶巴巴的,像个恶婆娘。”
“对对,我最怕她给我打针了……”最瘦小的那个男孩简直激动地要跳起来,“但是你们恐怕还忘了一个人……那位好心的太太!”
“对啊……”孩子们像是在演话剧一样唧唧喳喳地齐声说道,“我们最喜欢的那位太太!”
“太太?”山治有些困惑地问道。但是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这种想法让他赶忙凑过身、对孩子们提高音量、万分急切地问道:“那、那位太太长什么样子?”
三个孩子有些奇怪地望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这个家伙明明前一秒还保持着那副优雅高贵的绅士姿态,但是现在,他看上去着急而狼狈,浑然不觉烟灰已经掉落到了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但是望着眼前男人充满渴求的眼神,高个男孩还是选择用欢快的声音开了口。“是位漂亮的太太,她虽然不年轻了,可依旧迷人极了!”
“她留着橘色的长发,很喜欢笑……”眼镜男孩看上去像是受到了鼓舞,“每到甜柑丰收的季节,她就会从马车上带很多橘子送给我们!”
“她还是位慷慨的太太,”瘦小的孩子在原地活蹦乱跳,“每次来这里,她都会给我们50贝利,让我们买自己喜欢的糖果吃!”
三个男孩朗诗般的说完后,疑惑地发现面前的金发陌生人不知何时又蹲了下来。他看上去似乎情绪很激动——那是种在中年人身上已经不常见到的激动。
那种激动重新又把他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孩童、一个快乐的少年、一个沉重的男人。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男孩们都以为他睡着了——山治再度抬起了头。十九年来,他头一次泪眼婆娑:“那位太太……她常来吗?”
“是的,她来的最多。”孩子们像是被吓到了,他们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几乎每周都来……”
“谢谢你们陪我聊了这么久。”山治仰头尽力控制了某种情绪。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钞,递给三个孩子:“这是50贝利,你们拿去买糖果吃吧。”
三个男孩先是呆愣了一下,接着一起变得兴奋又开心:“天哪,谢谢您!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先生!”
“不必客气。或许,应当是我来感谢你们。”金发男人单手插兜,双目带笑地望着他们雀跃的身影。孩子们快速地跑了起来,像是三只永不疲倦的小鸟,整片香波地都回荡着他们银铃般的欢呼声。
“为了50贝利!”
“为了我们最喜欢的糖果!”
“为了英雄罗罗诺亚!”
……
童音渐渐远去了。山治却仍矗立在索隆的墓前,烈风从他的耳边呼啸吹过,口中的香烟带来了一阵阵辛辣与苦涩。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头顶的那片碧蓝苍穹上,它简直就是造物主的奇迹——无边无际,伟岸浩瀚,容纳一切,承载万生。
“他的生命将会止于苍穹的尽头。”
像是隔了久远的距离,橡树林中的风声呼呼传来,袭向了山治的面庞。狂风击打着沼生橡树薄细的叶片,发出垂铃一般脆生生的哗动;又仿若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妇人,正在安然抚慰她的儿女子孙,低声诉说着一段千帆过尽,随风消散的悲乐往事。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