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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1、我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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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白的天花板下,惨白的墙壁。
靠着墙壁穿一身狱服的我扬起脸,看着前面。面前的一个声音冰冷而威严:“87224,出去以后重新做人,别再回来了!”
我解脱了。
山上,蝉噪林静。
一方白色的大理石墓碑躺在草地上。我跪在墓碑前,轻轻抚摸上面母亲的名字。“妈,三年了,我终于出来了。”痛悔和遗憾的眼泪积聚在我的眼眶上下翻滚,我强忍着不让它们流出来。
“对不起。”我很愧疚。
看山人边大喊着什么边跑上山来,只是着蝉声大到将他的声音淹没。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有人来找你,在山下小屋!”
“一定是华灼焰!”我稍稍收起悲伤的情绪,向山下跑去。
这世上,只剩华灼焰会寻我,她答应过。
山下,蝉声隐隐。
小屋狭小的客厅里。一位年约5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绷直身子,面对着我站立。她的身后正对着窗户,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挤进来,反而给她的身躯镶上了一层冷光。她穿白衬衣黑长裙,后脑勺梳着老式的盘发髻,全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乱。
她会是华灼焰?
此刻,她正上下审视着我,眼神一点也不热情,面容冷若冰霜。
她的表情让我拿不定主意,只好小心翼翼地询问:“您好,听看山人说……这里有人找我?”
“嗯。”就连她的声音也没有温度,“记得华灼焰吗?”
“当然。我和她当了六个月的笔友,通信很频繁,我们彼此都很熟悉。”
“是灼焰小姐让我来接你的,我是她的管家。”她弯下腰,从带来的一只黑色迷你手提箱里拿出一叠用细绳捆绑的信。“灼焰小姐在看你来信或给你写信时,我常站在她身旁。”边说边将那叠信递给我。
“那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我诧异,略显难堪。
“知道。”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接过信,解开细绳,拆开面上的第一封。“是了,这是我回给她的第一封信。在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里,她告诉我,她参加了一个‘服刑人员关爱进步者会’,作为会里的志愿者从一份帮助名单里选择了我,想和我建立联系,看看能否给我点帮助。我们就是从她那封信开始的交往。”
我又拆开第二封。“信的内容是……我被打了,是监狱里一个高大、粗鄙的女孩干的,还有她的那3个跟班,全都站在她身后嘲笑我。”
我转过身去,痛苦的回忆让我眼含泪水。我拼命忍住,不让眼泪留出来,用手背擦了擦。
“不过我立马跳起来,死死地撕扯她的头发,不管她在下边怎么打我的肚子……后来我在这封信里全告诉给了华灼焰。
“灼焰的回信很迅速,既表达了她对我的关心,又写了好多笑话给我,大概是想逗我开心。”我抖抖手中的信,“而且神奇的是,在我寄出这封信6天后,我再也没有被那个女孩和她的跟班欺负。”
我露出笑容,说道:“我猜想灼焰背后大概做了很多努力。她真是一个好人,一个体贴温暖,又善解人意的好人。”
面前的访客微微扬起嘴角,似乎是为有人称赞华灼焰而高兴。
可她又迅速恢复冰冷的表情,说道:“这屋子可真简陋,拿来住人估计夜晚会有股穿堂风。”
“看山人答应给我搬床厚被子,”我尴尬地快速扫视一圈屋子,“山里空气清新,安静,常有鸟鸣相伴,挺好的。”
“我可以在这里找份工作,常伴母亲。”
“年纪轻轻就深山隐居?甘心一直拿着寒酸的薪酬?”对方对我的回答不以为然,“暂时放弃这种想法吧,你得跟着我到灼焰小姐家里去住。”
“哦不不,像我这样的人,怎好意思去。以我这样的身份,去谁家都会让主人尴尬。请替我转告华灼焰,如果她有空的话,请来这里看我,我会一直都在。这6个月我和她只是通信,从未听过她的声音也未见过她的照片,”我的声音变得柔和,眼神中落满憧憬,“我一直期待着一场见面……”
女管家的神色变得复杂。
她迟迟疑疑地再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我打开来看,这竟然是一份遗嘱。
“华灼焰过世了?!”我震惊。
我感到喘不上气,天花板上的灯都使我感到天旋地转,我不得不后退几步,踉踉跄跄地倒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女管家紧绷着脸,她忍耐着,她的眼神里是极其强烈的痛楚。
我喃喃自语道:“母亲是我唯一的亲人,华灼焰是我唯一的朋友。”生活对于我还真是处处打击。
“她是怎么过世的?”
“癌症。她总是在应酬时酒喝得太多。”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无措地搓弄双手。
“请你遵照她的遗嘱,住进她家。”
“灼焰都过世了,我还能上那么?”
“我会帮助你尽快熟悉家里环境。”女管家道。
“算了,我不去。”我微微叹息,“斯人已逝,过往伤悲。”
她的声音每一句每一字都透着寒气: “估计你刚才没仔细看遗嘱。现在仔细看看,上面说会给你报酬。我可以告诉你,这笔钱有20万,免扣税。”
“那我也不去。我决定在这山中为母亲终身守墓。”
她瞪着我,我望着她。
“不是为钱的事。灼焰想让我代替她做什么,我能代替她做什么?”
“她确实是无以伦比的优秀,没人能取代。”女管家骄傲地回答道。
“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去的。”我说。
女管家轻轻地、轻蔑地笑了。“恐怕只能法庭上见了。”
“什么?”
“6个月的你母亲赡养费、你的私人教育费、你母亲过世后的丧葬费用。一笔笔钱皆有记录证明。请你现在立刻付清这些款项,否则我只好联系律师,对你以诈欺罪进行起诉。”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又补充一句,“华灼焰小姐从不做没有回报的投资。”
我恨恨地看着她,紧抿嘴唇。我无力反抗。
女管家看到我的表情,得意地俯视我,转身向着门的方向走去。她顿了顿,回转过半个身子,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道:“你和华灼焰小姐长得还真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好像很不一样。”
*** *** ***
我从理发店中走出。
我换了一身红艳艳的新衣,烫了头长卷发。这是女管家所要求的。
女管家的车停在店门口,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一路风景变换。汽车的速度一点儿也不低。
“趁着路上我简单向你介绍家里的人和事。”她说。
我的心随着道路的弯弯曲曲而忐忑不安,即将面对未知人事使我紧张,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她说了什么我竟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终于到达了华家!
这是一幢叠拼别墅,统共好像有3层的样子,整体呈“┑”形,左、中、右三竖排窗户,左排和右排的屋顶合起来呈上坡梯形,右排突出一块,屋顶是一个钝角三角形。别墅整体颜色是灰色的,从一侧屋顶垂吊下厚密的绿色藤条植物。
这幢别墅大而精致,别墅左右两侧还各环有一排半月形花丛。我从未见过这种花,只觉得这花生得奇特:叶片生得很低,呈肾形,密密麻麻叠加在底部;红褐色的□□又细又长,直往天上戳去;花朵大而饱满,花芯却向下看,只往上翻着花瓣。这花的颜色朵朵红艳欲滴,仿佛要往外渗出血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来路上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到这里变成了乌云密布,搭配云下灰蒙蒙的别墅,直让人感到压抑。再加上别墅下如血般的花丛,这令人不舒服感更甚了。
女管家把车停在正门口,在车上狂按喇叭,直按到有人出来迎接。
“管家太太,是你?”
“李农,这次出来慢了。”
“倘若您提前打个回来的招呼该多好。让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女管家下车,说道:“家里的一切向来按部就班。”她下车,将钥匙甩给他,我也跟着下了车。
李农是个约摸40岁,外貌平凡的男子。他微微低着头,他的站姿让我觉得他对女管家似乎很恭敬。看到我,他的眼神又多出了紧张和敬畏,态度变得更加的谦虚恭敬。“华灼焰小姐,欢迎您回来。听闻您在海外出了车祸,真让人不安,看到您安然无恙,这真让人安心。”
什么车祸?我看看他,又看看女管家,一时觉得疑虑。
他盯着我仔细端详道:“小姐您似乎瘦了,双颊骨看起来较以前有点突出,下巴有点长……”
女管家往我面前挡了挡,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李农却住了嘴。
她走进别墅,东绕西绕走得飞快,我只能一路小跑跟上。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一个刹车不及,差点撞到她身上,往前一看,前面的地板上一片凌乱。她看了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绕出去走得飞快,我又只好小跑跟着。
远远看到两个妇人,在指挥搬个大柜子。
“听我说,走右侧楼梯,这边的楼梯比较宽敞,要过就从这里过。”
“梅姨,右侧可是环形楼梯,走这边能把人绕死。这样走只能离指定房间越绕越远,还要过好几扇门,谁知道会不会卡在哪儿?听我的,走左侧。”
“那边太窄,台阶太高。搬不过去的。”
“不懂把家具侧过来吗?那个你、你,你们两个先下去,找个东西垫在下面,小心接着,小心!小心!一点一点慢慢来。”
梅姨将花嫂强拉到一边,大喊道:“花嫂!这样下去就真下去了!都跟你说了这边坡度太陡,万一又不小心摔了人咋办!?还是带家具的!”
“我又不是华灼焰小姐,能让人发生这种意外!”
“你这个人就只图省事一点儿都不注意安全!”
“我哪里不图!有直线走不走绕那么一大圈!”
她们吵得像两只乌眼鸡。
搬运工人看不下去了。“两位大姐,给个实话呗。”
女管家阴恻恻地走近她们,花嫂和梅姨一副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眼珠子一扫众人,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一个个抬起眼睛,像是都在等我做决定。
我和女管家是从左侧楼梯上来的,的确又窄又陡。“家具……往右边。”
他们立刻忙碌起来,像是落荒而逃,很快就走得遥远了。
趁着四下里没人,我好奇地问:“管家太太,华灼焰海外车祸是怎么回事?你同我说过,她是癌症去世的。”
“那是我忽悠家里人的借口。我之前打过电话到家里,说灼焰小姐在美国旅游时发生车祸,头部遭遇撞击,短暂失忆了。”她颇有深意地瞟了我一眼,“果然,他们没怎么怀疑。”
在刚才的争吵中,有一两句话恰巧刮过了我的耳朵。 “那个……刚才那人说,灼焰让人发生意外,是什么意思呀?”
“一点没啥大不了的小摩擦。”她的表情从阴郁变得更加阴郁。“4天前我已通知家里要调换家具,没想到他们现在才动手,难怪刚才李农那副表情。好了,我得去盯着他们,省得他们再弄得更加一团糟。你去坐着吧。”
“坐哪儿?”
“高景台。华灼焰小姐不在书房办公时,经常会去那里坐。她曾经高傲又得意地对我说:‘我亲爱的管家,这儿可真好啊!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家几乎一览无遗,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眼皮。’ ”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问高景台在哪,她已说完就走了。我四下望望,没有办法,只好走到楼梯下的沙发上坐着,把自己埋在楼梯的阴影里。偶尔会有忙碌的人影从我面前闪过,我越坐越无聊,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人叫醒我,也不知是我睡了多久以后。
“李农?”我想了好一会儿他是谁。
“华小姐,我找了您好一会儿。”他小心谨慎地使用字眼,“原谅我没想到您竟在这。”
我想了想,说道:“我一般不在这,对吧?对不起,我是有点乏了,我现在就起来。”
他似乎误会了我的话。“华小姐,您病了吗?我现在就给医生打电话。”
“不是。我说的‘乏’是困了不是病了。”我坐直身子,感到有点肚饿,“李农,家里有饼干吗?帮我拿几块过来好吗?”
“可是再过20分钟就7点了,家里一般这个时候开晚饭。”
“那我就不要啦。”我担心他看出什么反常,“还是按规矩办吧。”可是我又肚饿。“李农,帮我倒杯饮料吧。”
他去而又返,端了杯饮料过来,我没细看,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苦涩难奈,低头一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李农,这咖啡怎么这样苦。”
“啊?”李农像是很意外,“小姐您咖啡一向喜欢喝原味。”
“可是我现在大病初愈,已经苦过了就想尝点甜的,没有方糖吗?”我撒了个谎。
“好像厨房里有。”
“可以。”我笑着站起来,“我可以到饭桌那去等着。”
他赶忙跑过来搀扶我走,让我很是郁闷。“李农,我是头部失忆又不是身体残疾。”
开饭啦!
终于开饭了,我也饿得差不多了。
菜是梅姨做的,她是这个家的厨娘。“华灼焰小姐,老爷和沈先生来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饭。”
“嗯嗯。”这大概是灼焰的父亲在外面约见朋友。
第一道上的是山楂酸梅汤,估计是饭前开胃用的,我都快饿死了,就没怎么喝。第二道上的苦瓜炒蛋,清热健脾。第三道上的毛氏红烧肉,微辣好下饭,最后上了第四道:蒸白菜卷。
“这个菜,有点甜,可否……”我喜欢吃甜的,恨不得它更更甜一点。
“我马上就换。”梅姨行动迅速,立马端走,等她从厨房出来,换成了一道咸咸的烧茄子。
“我记起来了,您不喜欢吃甜的。”她拿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添了几笔,“以后您单独用餐时绝不给您做。”
我转头,苦笑。别呀,梅姨。你统共就给我做了三道菜,这道我最喜欢。
*** *** ***
“来看看你的房间。”女管家站在门口冷声道。
我双手交握,不安地往前走去。
我的房间位于别墅形状前突那块的一楼,和寒酸的山下小屋相比,这间卧室显得大而精致。房间的墙上安了乳黄色的墙板,墙板上复刻着形似羽毛的石灰纹。家具通体黑色,风格简约干练,搭配着家具倒显出几分张扬和凌厉。
我注意到家具的型号都偏大,堆放在这间房间稍显拥挤,看来它们原来所属的房间应该更大。
“你知道吗?这些家具和摆设全是华灼焰小姐自己挑的。”女管家爱抚地从上面一一摸过。
“从中似乎很能看出灼焰的品位和个性。”我回答道。
“她自然是很有品位和个性的。这一半是遗传,一半是我培养的,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别人都有些怕她,因为他们在她面前,不是因平庸自惭形秽,就是不及她而嫉妒。”
“你这种说法倒显得灼焰在周围人眼里……呃……不受欢迎?”我的声音愈说愈小。
她竟没生气,反而骄傲地扬起嘴角。“她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反而在这些看法里勇往直前。她曾傲慢地说将这些都当成前进路上的小鱼小虾,踩了,踢了,就是了。”
骄傲过后,她的眼神落满落寞。“可惜,我骄傲的女王再也不会回来。”
她关上门,走了,我竟没有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
我无聊,站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
“吱呀~”我打开衣柜门,里面是一排耀眼的红色,再打开鞋柜,里面还是红色。“哇!看来灼焰超级喜欢红色。”
我又打开一扇窗子,这扇窗子位于别墅北面,长长的藤条植物从屋顶垂下,遮了上半部分窗口,投下阴暗的影子。窗户的下面,是那半月形花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儿,在黑暗中鲜红诡异,似在静静伫立监视着我。
这让我不舒服,关了,打开另一扇窗。这扇窗位于别墅东面,和正门处在同一列。窗子的对面是我来时的那条马路,马路在黑暗中沉沉,点缀着几许昏黄路灯的光,到底比刚才那扇窗的景色让人舒服些。
我躺在华灼焰曾经躺过的床上,掏出她给我的遗嘱,又仔细看了一遍。
“亲爱的朋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去,也被埋葬了。但有些事情不会随我的离去而消逝,比如你我间的珍贵友谊和记忆,将永铭你心。
你曾经遭遇不幸,并且在不幸中直面罪恶,罪恶在你的灵魂中铸入痛苦的烙印。但我相信,你仍是坚强的、聪慧的,有一颗旺盛的好奇心,并为查明你好奇的事物勇敢无畏。眼下,我需要你帮我查明一件曾发生却被掩饰过的犯罪。
这封信在我死后,由我的管家交给你。
她是可靠的,我毫不怀疑在我死后,她会忠实执行我的遗嘱。你可以向她提出你的任何疑问,她一定会尽力帮你。
在收到这封信后,请你立刻启程,随她一起住进华家,我要你关注的兔子洞就在这里。如果你觉得不愿意,也请在这个家住满两年再走。两年后你将得到20万,我认为是很合理的报酬。我不再多说,希望你能小心照顾自己,祝好运,愿正义和公理的守护神常在你身边。
你亲切的朋友 华灼焰”
“我需要你帮我查明一件层发生却被掩饰过的犯罪。”
我将信里的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思忖着这句话的涵义。华灼焰表达得很模糊,没有明确说明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丝毫的线索,只说线索隐藏在华家。可是——
“可如果连华灼焰都无法查清楚,她又如何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呢?”
我只好将信收入信封,藏在衣柜一堆叠好衣物的下面。我又躺回床上,担忧着明天的未知。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婴儿的啼哭,一声,两声,若远,又近,直哭得这夜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