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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与子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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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宜,想我了吗?”
电话那端,依旧是痞里痞气的语调,却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哥,我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到?”
“晚上,不过我给你寄了礼物,你收到了吗?”
“礼物?”方婷宜发出一声惊叹,“葛朗台先生,你竟然给我买礼物了?”
几乎她话音刚落,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好了,葛朗台先生,我要去收您的礼物了。”她俏皮地调侃道,“希望不是一封述说爱意的信件。”
挂断电话,她披了件薄外套,转动轮椅前去开门,“哪位?”
门外,黑发蓝眸的男子长身而立,微卷的刘海耷拉下来半遮住那双深邃的眸子,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小阿宜,这个礼物还喜欢吗?”阿诺弯腰,不怀好意地伸出手。
在他的魔掌之下,原本柔顺的短发瞬间成了鸡窝头,她歪过头躲开他的蹂躏,“不是说明天才能到吗?”
“为了早点过来,我可是连着两天没睡觉了。”收回手,他自然地蹲下,半趴在她的腿上,“小阿宜,我很困。”
看着男子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她的脚边,方婷宜心中一颤,蓦地生出了三分心疼。
她抬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拨开,不出所料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清晰可见。轻轻地推了推闭着眼睛的某人,“起来,到屋里再睡,我可搬不动你。”
闻言,阿诺乖乖地起身,关上门推着她向里走去,“亲爱的女孩,第二份礼物下午到,记得查收哦。哥哥我呢,要去补眠了。”
说完他不客气地走进她的房间,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客厅里,方婷宜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去了书房。
直到傍晚,在夕阳余晖中,阿诺终于离开了床铺。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原本睡眼惺忪的他在闻到厨房传来的香气时,目标明确地“飘”向餐桌。
等到方婷宜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时,他已经无比自觉地开吃了。
“小阿宜,礼物收到了吗?”嘴里塞的鼓囊囊的,他还不忘开口邀功道,“那可是我磨了老师一个月,他才松口的。”最后还被那个老狐狸狠狠地坑了一笔。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现在想想还是一阵肉痛。
“又被坑了多少?”一针见血的问话。
阿诺耷拉着眼,鼻翼微微翕动,他扒拉着饭粒苦兮兮地说道,“一半家当。”
“值当。”看着他故作委屈的表情,方婷宜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可是一件老古董。”
想到下午,当拆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见到那台心仪的钢琴时,她内心的震撼与感动,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没有想到,仅仅是在斯蒂文教授那里见过一次,也仅仅是那唯一一次将喜爱之情外露,就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要知道那可是斯蒂文教授祖母留下的唯一物品,他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才……
思及此处,她不由眉头微蹙,嘴角的笑意也渐渐化作眼角的酸涩,“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了让你给我养老。”摸了摸她低垂的小脑袋,阿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五年前你说过的话,我可一直记着呢。”
也是,亲人之间,何必见外?
她不再纠结于此,“哥,吃完饭你陪我去见见外公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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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武道馆,轻薄的月色洒在有些年头的建筑上,平添了几分寂寥,就如同它的主人,一生为武道,两鬓却斑白。
林荫路那头,有三三两两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婷宜,馆主在里面等你。”一身白色道服的申波在屋外站定。
多年的沉淀,他早已退去少年的青涩,也将贤武道馆大师兄的责任扛了起来。如今静静地站在那,也有了一派从容风范。
阿诺上前推开门,自然地推着她过门而入。
耳边,是轱辘轧过地板的细微声响,背对着门口的万仲德挺直了腰杆,像一棵崖边老松,外在看似挺拔坚韧,内里却已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外公。”
一声轻唤,他却突然肩膀一抖,慢慢地转过身来。
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轮椅里的人儿时,有雾气浮上来。
“五年了,你还记得回来?”他开口,双唇却微微颤抖,“方婷宜,你把我这个外公放在哪?”
他疾声厉色地训斥道,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若是一般人见了自然十分怕他,但方婷宜却是觉得异常亲切。
“外公。”知趣地上前拉住他的手,话语间满是孺慕之情,“婷宜很想你。”
“你——”一口怒气消散在她柔柔的撒娇声中,万仲德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旁的阿诺,“这位是?”
“外公好,我叫阿诺,是婷宜的——”说到这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
“哥哥。”看着他略微窘迫的表情,方婷宜微笑地接过话,“他是阿诺哥哥。”
阿诺?这真是一个久远的名字。
老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眼前异常英俊的男子,目光似乎穿过他,也穿过了时光,“你是十六年前的那个男孩?”
“是的。”不见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他的表情幽远晦暗,像一只黑暗中孤独行走的兽,“我找了她很久。”
边上一只小手悄悄地伸了过来,掌心的温暖将他从往事中拉了回来。阿诺低头朝她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记忆被翻动,曾经极力想掩盖的事实也就清晰起来。
万仲德目光柔和地望向他,怜惜有之,愧疚有之,“是方家对不起你。”
当初他救了婷宜一命,方家本该收养他,最后却将伤重昏迷的他留在了英国。此事于情于理,都是方家愧对于他。
若不是因为……
想到这,他隐晦地瞧了一眼婷宜,心中的无奈又重了几分。
“与我有关的是婷宜,至于方家,本就无关,何来有愧。”云淡风轻地将过往一言揭过,阿诺紧了紧力道包裹住她的手,“方家对不起的,从来都只是婷宜。”
他所在乎的,从来不是一步登天、锦衣玉食,而是那个软软地叫他“阿诺哥哥”的女孩。所以,当初救她,他无悔,方家人任由自己自生自灭,他无怨。
他以为,方家会给她最好的生活,她会一直幸福下去。
只是最后,为什么还是方家人伤她最深?
“你很好。”
半晌,万仲德难得的露出笑容,看他的眼神也多出了几分慈爱。
“婷宜,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请柬,她笑得乖巧,“外公,再过几天我要开一场演奏会,到时候请外公和道馆的师弟师妹们一起去捧个场。”
“好,好,好。”接过请柬,看到上面镶印的“涅槃”鎏金字样,他激动地连连应道,心中升起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
“外公,这些年来馆内一切可好?”
“挺好的,申波那小子……”
……
外头,夜色已深,独留一室脉脉温情。
过了很久,二人终于告辞出来。
临出门前,笑容满面的老人拉过阿诺,两个男人倒说起了悄悄话。
“以后有空,就陪婷宜过来看看我。”
“知道了,外公,下次我们手谈一局。”
“你小子,我肯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方婷宜无奈地打断,“时间不早了,外公早点休息。”
被外孙女调侃的眼神看得老脸一红,万仲德背起手,恢复了正经严肃的高人模样,“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道过别,两人像来时那般相伴离开。
秋风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立在屋前的老人不禁感慨万千。
他一生都在追求元武道,到头来,女儿、外孙女也都折在了这上面。这份执着究竟是是对是错,却已无处考究。
“馆主,夜深了,进屋吧。”
一声幽幽的提醒,面容沉静的青年从不远处的阴影里,渐渐显出身影。
他不知站了多久,连鬓角都仿佛沾上了秋日的霜雾。他站在那,沉寂无言,寡淡得像一张黑白分明的老照片。
“申波,你随我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