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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白菜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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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菜活了十五个年头,褐亮的圆脸很少黑着脸。她们那样的人家经常遇上田里歉收、茅屋顶漏水……等等槽心事,小白菜总是家里第一个打起精神鼓舞别人的那一个,绝不肯愁眉苦脸消沉下去。
她那股兴兴头头活着的劲儿,就连村长老婆,那种逢下雨担心日头不够、大晴天担心雨水不勤事事发愁的人,深锁的眉头在对上小白菜的笑容时偶尔也会松一松,甚至唇角往上勾。
可是,小白菜也有泪汪汪的时候,比方几年前她爹过身的那阵子,又比方今天,她坐在炕沿,满面泪痕想着她爹还在多好。
她从昨夜哭到今天早上,眼泪鼻涕在衣襟糊了一片,眼睛活脱烂桃子,惯常挺直的背脊伛偻得厉害。
“小白菜,快别哭了,”跟小白菜并肩同坐的白大娘眼底也噙着两泡泪,不时拿泛白的蓝布袖口拭去,“丁婆子就要来了,你这丧气模样要招她烦的。”
小白菜是个乖孩子,可今天她实在没法顺从母亲的意思,憋住哭让自己变得讨人欢喜些。
“小白菜,别哭啦。”一把拖得娇滴滴的女声响起,斜刺里伸来一只手,比起白家母女俩白净细嫩许多,指甲的凤仙花红正鲜妍,拎着绣花绸帕在空中虚虚掸了小白菜衣襟几下。“这是我娘家给的陪嫁,顶好的衣料,自个儿都没舍得用,一片好意给你裁新衣,别糟蹋了。”
白大嫂立在炕边,笑吟吟一付长嫂如母的慈爱与派头,她这模样落在小白菜眼底,犹如在她怒焰焚烧的心上加油,一时间小白菜恨不能拍腿蹬脚扯着头发嚎啕一番,说她不稀罕身上那件比搪布强不了多少的本色粗布衫。
这些想头最终只能化作馍糊呜咽、双脚顿在土面的闷响——她嘴里塞布团,手脚给绑了起来。
一团委屈无从发泄,她只能哭得更凶,彷佛要把腔里淤积的心血当成眼泪流乾流尽。
她嫂子登时沉下脸,立起眼睛,拎帕子的手往上挪,冲小姑脑门重重一戳。
“哭个屁,老娘又不是把你卖到什麽肮脏地界儿,反倒替你寻了好婆家,你做出死爹死娘的死样子给谁看?”
好婆家?小白菜不哭了,眼睁睁瞪着她嫂子胭脂水粉涂得红红白白的脸,像看着什麽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