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偏向》艺苒

1、第 1 章

　　早上九点十九分，三七六次列车准点到达Z市。
　　韩秋从车站出来，一看到那些陌生的街道，看到站前广场四周建筑物上那些鳞次杯比争奇斗艳的霓虹灯，心里就有点害怕。她下定决心离开那个充满绝望的家，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她要忘掉那里的一切，开始她的新生活。她不知道前方是否布满棘刺，她只需一份安宁，哪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平静的死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这世上任何情感对于她都是一种奢望，她只希望这个陌生的城市可以容纳她这一粒卑微的尘埃。
　　上了公交车，她想起了她的家，有些难过，眼里有些潮湿，但车上这么多人，不是哭的地方。她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家，但她的母亲，姐姐爸爸每个人的面孔涌现出，她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
　　从小到大，母亲就不怎么代见她，母女感情一直很淡漠。在母亲心里，姐姐韩娜才是她的光荣和骄傲。
　　韩娜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聪明乖巧。她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学习成绩年年全班第一，会唱歌，会跳舞。凡是认识韩娜的家长都拿她当楷模，要自己的孩子向她学习。他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通常是：“人家韩娜怎么怎么样”。
　　那些年月里，韩秋是遮掩在韩娜光芒下的一粒微尘。母亲不喜欢她，亲戚朋友忽视她。和附近的孩子玩游戏，韩娜是重心，而她——韩秋的妹妹，如此而已。
　　每次韩秋犯错的时候，全家就会像开批斗会一样，把她骂的狗血淋头。后来韩秋长大后不论做什么事情，总会习惯看一看背后，是否会有人出来对她指手画脚。
　　早晨韩秋从自己租住的地方出来，天地之间一片雾蒙蒙的，连远处来的车灯都不太看得清，只见到一对又一对模糊的光，朦朦胧胧从眼前闪过，就像是小时候放的花灯，飘荡在水汽弥漫的河道中，越来越远。
　　这样的天气，连计程车都少了，韩秋在路边站了十分钟后，忍不住开始踮着脚哆嗦起来，心想，这下完了，到新公司第一天报到要迟到了。
　　这是韩秋在网上找到的新工作，工资不高，但但她很满足。
　　好不容易到了公司，韩秋看了看时间暗自庆幸没有迟到。然后就是同事许安带她一一了解公司的资料。
　　他们和一众面试者一道等着电梯。然后，便看见了他们的老板。他们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被五六个人簇拥着，穿过玻璃门从外面走进来，大楼里走动着的员工纷纷停下点头问好，他一一回应，一双眼睛在充足的光线下更显得漆黑明亮。
　　有一刹那，那道深邃的视线仿佛扫了过来，却也只在这众多年轻生涩的少男少女们中间停留了片刻，便转开去。
　　韩秋有些呆，眼见着他和他身边的人一同进了不远处另一部电梯，这时许安才从后面顶了顶她的肩膀：“看什么？”
　　“没有。”她摇头，收回视线，随着众人的脚步，走进狭小的空间。
　　方才，她听得真切，那些员工毕恭毕敬地称他“叶总”，再加上一路走来的气势，他的身份，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结束一天的工作，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公司门口离公交站点已经不远了，她咬咬牙，干脆放弃遮雨，一鼓作气往前跑去。韩秋穿着黑色的高跟鞋，细细的鞋跟激起微小的水花。
　　雨越下越大，她抹了一把脸，视线还是有些不分明，刚刚跑出去，一道黑影突然蹿出来，她一顿，几乎被一股强大的冲力带倒。
　　黑色的车体伴着尖锐的声响，划过一道刹车线，溅起无数水痕，韩秋胸口以下全部遭殃！
　　她踉跄了几步，终于还是歪歪地跪倒，然后便愣在原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盯住自己的衣服。这是她为了这份新工作买的比较贵的衣服，就这么弄脏了。她感到有些难过，她粗重地喘气，抬眼看向从车里走下来的人。
　　那个也不知是车主还是司机的男人，撑着伞小跑过来，先是搜寻了一番，在她身上没看见受伤的痕迹，这才明显松了口气，弯腰问：“小姐，你没事吧？”
　　韩秋不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衣服看。
　　男人见她神色怪异，又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心里似是有些了然，脸上不禁露出一抹鄙夷，道：“我看你也没受什么伤，赶快先起来吧！下次走路要小心啊。”
　　对方明显一副当她要敲诈的样子，所以想先发制人，韩秋很快明白过来，是她自己没有看清路才会撞到人家的车。她抬起头，怯弱的说：“对不起，下雨天，我没看清路。”说完撑着地面站起来，尽管膝盖处有刺痛。
　　雨水早将她浑身淋得透湿，头发散着贴在脸上，胸前还有大片污点，简直狼狈到极点。
　　她的运气总是最差的，如今差点被撞，还反过来被人当作诈钱的！
　　羞恼，失望，委屈，种种情绪纷涌踏来。
　　天地间茫茫一片，韩秋的鼻尖忽然有点酸，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么不顺。
　　反正脸上是湿的，即使流泪也没人看见吧。她想着，眼泪就真的涌出来，和雨水混成一片。
　　对面的男人看她很委屈的样子，又见她确实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他也明显不想再耽搁，不多言语地转身要走。
　　韩秋下意识地抬手擦泪，抹了抹脸颊，膝盖仍在疼，韩秋不再去看他，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去。
　　大雨不断冲刷着纯黑的车身，司机小王坐进车内，往后座看了一眼，只见男人的侧脸冷峻异常，淡淡收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瞟了瞟他，声线低缓清冷：“开车。”
　　到了公交站点，正值下班高峰期，又是下着大雨，公车上挤满了人，远远开过来，衬着灰蒙蒙的雨雾，只觉得黑压压一片。
　　韩秋等了很久，一辆辆公交车过去了。雨势逐渐大起来，落在皮肤裸露在外的部位，湿湿冷冷的，韩秋愈发觉得难过委屈。她仿佛做什么事都会有麻烦，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一个麻烦。想到这里，蔓延而来的是更多的悲伤。
　　韩秋一手遮在头顶，一边犹自在雨中左顾右盼，已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听见身侧陡然传来长长的喇叭声。她转头，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正好看见刚才撞她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停在身边。
　　雨刮器阻挡了视线，她还在努力辨认里面的人影，门却突然开了。
　　她一怔，因为看见了那张算作熟悉的脸。
　　叶尚楠一手撑在车门边，朝她点头道：“上车，我送你。”明明是两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可奇怪的是，这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不显得突兀。
　　韩秋仍旧有些呆愣，他也只是站着并不催促，照旧是一身黑色合体的西装，在晦涩昏暗的雨幕中，越发衬得眉目清俊异常。
　　坐进车里，韩秋搓了搓冰冷的手，微微笑道：“刚才不好意思，雨太大，我……没看清路。”
　　叶尚楠没说什么，对于刚才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是伸手摁了个按钮，徐徐暖风便送了出来。
　　韩秋微微一抿唇，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冷场了吧！可是，其实现在的她还有些搞不清状态。今天是她第一天在公司上班，跟他见了一两次面，但他们只是简单的员工与领导之间的打招呼而已，而她现在，竟然也就这样上了他的车？！
　　韩秋望着车窗外的大雨，对于领导她真不知道如何讨好自己的领导。相信她这位领导肯定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她很感激他，下这么大雨，他竟然会返回来送她回家，她真的很感谢，这个城市对她好的人不多。
　　思及此处，她立刻说：“我叫韩秋，谢谢，叶总。”
　　侧边开着车的人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微一点头：“你伤还疼吗。”
　　韩秋却笑：“不疼了，真的很谢谢你。”对于刚才不愉快的事情，她早已抛之脑后，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的忽视，何况他又回来弥补了刚才的小事故。
　　“上次在公司，我看见你了。”她又说。
　　“我也看见你了。”叶尚楠不急不缓地接道，无视韩秋瞬间讶异的表情，只是停在红灯的十字路口，问：“去哪？”
　　“……啊？！哦，和谐小区。”她转过头，只瞧见对方的侧面，以及云淡风轻的表情，鼻端飘过若有若无的古龙水的香味，像是夏天雨后的草木香。
　　韩秋心里有一丝讶异，他居然会记得她。很少会有人会发现她，她像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摆设，根本无人在乎她的存在与否。
　　察觉到她的注视，叶尚楠稍稍转过脸来，问“你不是本市人吧？”语气随意。
　　“呃，不是，是c市的人。”
　　车子很快便停在了和谐小区楼下，韩秋道了声谢，叶尚楠极淡地笑了笑，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回去记得上点药。”
　　“嗯！”扬起笑脸，韩秋拎着包包，下了车。
　　向前走了几步，她不忘再次转身挥手致意，只可惜，隔着暗沉的夜色，看不清车内人的表情。叶尚楠是她来到这座城市最幸运的事，一股暖流涌入心底。
　　韩秋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叶尚楠才淡淡地收回视线。
　　外面的雨虽下得大，车内却并不冷，反而因为空调里一直吹着暖风，而显得有些躁热。那个冷得不自觉搓手的女孩子已经下了车，因此他随手关掉了空调，看了看倒车镜，调转方向，在车灯微闪之间，缓缓离去。
　　是直到开出很远，叶尚楠才在一个等红灯的当口无意瞥见座位上的物体。
　　那只白色的手机，就这么静静躺在之前韩秋坐过的地方，准确地说，是恰好卡在座位和置物盒之间。
　　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它拾起来，他不自禁地笑了笑，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透明手机壳。韩秋的笑容温暖，眼神却仿佛依旧带着淡淡的忧伤——一如几天前前，初次在公交车上的相见。
　　那天，他隔着很远的距离，意外地看到她。
　　其实那天，他的车正好送到了4s店去修理，他突然心血来潮想挤一下公交车。上了车，他便发现了坐在椅子上无声哭泣的她。
　　夏日的白花花的晨光，映着女生漆黑浓密的长发。她望着窗外的风景，伤心而无声地啜泣。
　　叶尚楠靠站在公交车的走廊上，静静的看着。
　　看着她那压抑的哭泣，心里突然涌起温柔的疼惜。虽然韩秋脸上是淡淡的妆容，并未像其他女生一样画着浓艳的妆，但在那一刹那，他便记住了她。
　　又仿佛总是这样，要记住一个人一件事，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只看是否是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
　　而韩秋，就恰好这样出现了。
　　城市里的雨夜，交通格外拥堵。在漫长的等待中，叶尚楠将手机收入口袋。
　　而韩秋则是在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丢了重要的通讯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