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香纪》梦岚yuyu

71、第六十九章

　　二零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香港，某医院，病房里。
　　「公司的事你别操心，我会处理的。」王张氏道。
　　「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自己的身体知自己清楚。」王兴昌说着，伸手握着妻子的手。「我身上的恶性淋巴瘤已经是第三期，反正剩下的日子不远，不要再浪费钱为我医治。」
　　「昌哥，医生说你这病是可以治好的，而且也不用做手术。你以前为公司太拼命，既然公司迟早也要倒闭，不如趁机好好休息。」
　　「想不到是家伟救了我。」王兴昌道：「这小子，我真的太小看他了。我以前实在不应该阻止丽娜和他一起。」
　　「你不是成全了他们么，他们俩现在好好的。家伟虽然不是很喜欢你，你上次提出入赘他也没有答应，可依我看，至少他对你没有抗拒。」
　　王兴昌叹了一口气，又道：「你把家伟找来，我要见他。」

　　二零一五年九月五日，香港，某医院。
　　家伟遵王张氏之言，来到病房。
　　王兴昌半瞇着眼睛，家伟不确定他是否清醒，轻轻唤了声：「王伯父」
　　王兴昌终于睁开眼睛，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家伟。
　　「丽娜呢？她在哪里？」
　　「她这两个星期都在找工作，今天约好了去面试。」
　　「嘿嘿……我辛苦打拼数十年，到头来连自己女儿的工作也保不住。」王兴昌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伯父，这世上并没有绝路，所有问题也有解决的方法。」家伟道。
　　「已经去到这地步，还有什么解决方法？」王兴昌苦笑道。「瑶华没有对你说过公司历史吧？」然后开始娓娓道来：
　　「我的母亲当年得了重病，而我只是工厂里一个职工，医药费太高我负担不起，可厂里不肯给我报销医药费。于是我直接去问厂长，他说工厂处境艰难，厂里的抚恤金也不能轻易动用。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厂长的女儿瑶华走过来看望我妈，还拿来了八万块钱送给我。我问她钱从哪里来，她说是求她父亲从厂里取来的，我就天真地相信了。
　　「后来突然传出领导批准厂长离休的消息。我去问瑶华，她告诉我她向父亲提出要跟我结婚，但他反对，瑶华就威胁把自己偷厂里的钱的事闹大，最后她的父亲宁愿为她承担责任，主动交出厂长一职。我说她害了我，她说她帮了我还害了她爸，两人的帐真的算不清。我说婚不结了，我会慢慢还钱给厂里的。她说我已无法再在厂里待下去，她家里也容不下她，她就提出两人私奔。于是我们俩在无人发觉时悄悄离开。
　　「几年后，市政府要把工厂连同附近的房子拆迁，腾出这块地皮开发房地产。当时我和瑶华的房地产公司已经成立，我们成功从市政府争取了拆迁工厂的项目。公司从那时开始发展，后来愈做愈大，我还把它上市，瑶华替我选了香港。
　　「一转眼便几十年，我从带领着公司走上巅峰，到现在眼睁睁看着它逐渐没落，我实在……」
　　王兴昌说着咳了几声。
　　「伯父，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就不要再去想，好好安心养病吧。」
　　「家伟，我看好你，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好前途，到时候你千万不要忘了丽娜。」
　　王兴昌眼望天花板，继续道：「丽娜小时候很会黏我的。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经常一哭便哭个不停，非要我抱她在怀里，她才会止住哭。到她学会走路，蹦蹦跳跳的时候，她最喜欢骑在我肩膊上让我逗她玩。她开始上学后，我愈来愈忙碌，陪伴她的时间愈来愈少，甚至一年只见几次面。她来了香港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把我当作陌生人。直到现在，她也不肯来看我。」王兴昌愈来愈激动：「丽娜恨我，她一直在恨我！」
　　家伟只得明言道：「伯父，丽娜确实曾来过看你，只是你当时睡着了，她不忍心唤醒你，所以看了你一眼就离开。」
　　「恐怕我睡了以后再也醒不过来。」王兴昌道：「时候到了，我快要去见我孙子。」
　　「伯父，别说这种话。」家伟含泪道：
　　「以前我一知道孙子的存在，便想在他出生前把他杀了。」王兴昌道：「我想杀你儿子，你不恨我？」
　　「不，伯父，我一直很感激你。乐乐生病以来，医药费都是你来付的。你给他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甚至来香港治病。虽然最后救不活，至少活着的时候可以承受最少的痛苦。」
　　家伟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是我太没用，如果乐乐现在还活着，咱们可能没有钱给他治病。」
　　「我去后，麻烦你将乐乐与我合葬在一起，我希望在那个世界里能够再见到他。」
　　「不会的，伯父，你可以康复过来的，只要再撑下去就可以。」
　　王兴昌轻声道：「你可以叫我爸吗？」
　　家伟握住他颤抖的手，叫了一声「爸」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丽娜，我没有儿子，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要好好待她。」
　　家伟听着，一面落泪一面点头。

　　医院大堂里，穿着一身正式套装西裙，挽着公文包的丽娜匆匆赶来。
　　她正在走廊里向前走，尚未走到病房门口，突然看见迎面而来的家伟。
　　家伟没有开口说话，眼角依然泛着泪光，右手握着拳头捏了捏。
　　丽娜手上的公文包顿时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