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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是我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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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的元宵夜,月圆人圆,我也被包裹成粽子般,只留一双眼滴溜溜地四下张望。风颇大,呼呼而过,但我却只听闻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哥哥就在我身前,伸手便可以拉住他宽大兜风的袖子,让我安心。他回头,向我微笑:“宛璃,要牢牢记住家乡的景色,往后可指不定还能不能瞧见了。”
我点头,哥哥总是温润如玉,对我说话轻声细语,仿佛生怕惊吓了我一般。其实,我又哪里有这般娇贵呢?不过是素来少出家门,见得少了,胆子也便小了,常常吃惊诧异罢了。但哥哥也好,爹爹也好,他们都不知道,当我看见这些新奇,惊诧中的欢乐是远远多于诧异的。
爹爹说,年后我们一家便要搬离京城。爹爹说,最后的一个元宵,让哥哥带我出来,把故土的风情最后一次刻在脑海里。爹爹是个眷恋故土的人,或许是因为娘亲沉眠在这个繁华到奢侈的土地下。可是,爹爹也说,这歌舞升平下掩埋着将起的兵荒马乱,若不早日离开,免不了卷入乱世中。
于是爹爹关闭了济世堂,哥哥离开了学堂,而我也将一屋子的书画收拾进画袋里……全家只等着这小年过去,便要离开京城南下去一个僻静的村庄,爹爹和娘亲便是在那里相识。
往来的人们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我也一样轻轻笑着。于是哥哥看见了我眼里的笑意,伸手为我戴上斗篷的绒毛帽子,还轻轻拍拍我的脑袋:“仔细受凉。”
我笑嘻嘻:“受凉了,我们或许就可以多在这里待几天。”
“又说孩子气的话了。”哥哥眼里满是宠溺。
我乐呵呵地看看这家的荷花灯,再摸摸那家的泥捏小人。
哥哥问:“要不要买串糖葫芦?”
我摇头:“我不爱吃甜。”想了想,我又拉住哥哥,“还是买几串吧,殷殷和季姐姐都喜欢。”
哥哥一愣,眼中笑意更浓,复又揉揉我的头顶,转身买下两串来,让小贩用纸包好了递到我手里。
纸张在手中发出脆生生的响。我握紧了,笑着对哥哥说;“回去以后,你替我把糖葫芦给季姐姐,好吗?”
哥哥有几分羞赧,我却更加得意地摇了摇他柔软的衣袖:“好吗?好吗?”
哥哥不答,故意四下张望作出心不在焉的模样,却忽然当真眼睛一亮,稍稍朝前跨出一步,拦下一个匆匆而过的少年。那个宽袍少年见了哥哥,也同样露出欣喜的笑来:“宰仪,是你?果真是你!”
“可不是我。没想到三年不见,居然能在此相逢。”很少见到哥哥这样快乐的神情,他向来沉稳而内敛,爹爹常说哥哥是要成大事的人,只可惜少了些必须的锋芒。可我觉得,眼前这个宽袖少年却恰恰有爹爹说的那种锋芒,耀眼的,即便是平凡的服饰也无法掩盖的锋芒。
我静静地立在一边打量少年:眉稍浓,却不生硬,平添三分英挺;眼细长,却不阴柔,平添两分文弱;唇线偏硬,却不严肃,带几分笑意。若说这张可与哥哥媲美的脸上什么叫我记最清,定要属他眼里七分温润后的三分魄力。仅仅是他瞧我的那一眼,我便在心里悄悄断定,他日,这少年一定会位极人臣。爹爹教会我的不仅仅是尝丹用药,更有识人断才。相信哥哥一定也能看出这些来,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连我也瞧不出来。
哥哥轻轻拉我到他身边,向少年介绍:“景琅,这是胞妹,曾向你提及过,小名宛璃。”
少年轻笑着,一拱手:“久仰了,华姑娘。”
我微微倾身行礼,一面看着哥哥。哥哥也就笑道:“宛璃,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裴少。”
啊。我心里低叹,原来他就是裴少。那个被哥哥在爹爹面前无数次提起的,先朝皇亲,人称裴少的裴景琅。先朝持续十二位皇帝,两百余年,民间裴姓皇亲无数,尤以京城为盛,而被人们称为裴少的,却独有眼前这一人,因其为人高风亮节,因其才高不自妄。
我于是立刻稍稍将茸茸的围脖朝下挪了挪,露出唇来,笑着重又屈膝作了作揖:“原来是裴少。”当时我还不知道,我这一声裴少竟轻轻柔柔地触碰了眼前的才子内心最深的一根弦,从此将这声音根植在良人心底。
裴少的目光稍稍在我面上停了片刻,又看向哥哥,仍是那微微热情的笑:“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他言语简略,目光只从我面上一扫而过,然而我却不知道为何,偏偏察觉了那一闪的目光里的温度,那轻描淡写的话语里的余音。
我看着他,看他与哥哥交谈,看他们俩恨不能把酒言欢的神气。直到裴少先停下交谈,面朝着哥哥轻道:“宰仪,时候已晚,夜露深重,华姑娘已经冻得如此,还是快快回去吧。你我二人来日方长。”
哥哥这才看见我拿着纸包早已经通红的双手,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刚刚发觉。哥哥和裴少所谈论的事,无一是我不感兴趣的,虽然我并不插嘴,但心里早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念头。无论是时世上流传的诗词韵曲的优劣,还是新朝新政的利弊,我都愿意听他们说,就像我乐意听爹爹和哥哥在家里小酌时的交谈一样,它们生动而有趣。
哥哥连忙拿过我手中的纸包,嗔怪:“你怎的这样傻气,冷成这样不会把手放进袖筒里暖暖么?”
我狡黠地笑笑:“入迷了,没有在意。”
裴少略略吃惊地打量我一眼。我当然知道他在诧异我会对他们的谈论有兴趣。于是我只是眨了眨眼,对他一笑。
“我还是带宛璃先回去吧,她体弱。”
“我……”我来不及辩驳。
哥哥又道:“我们明日就要动身南下,住定后我会给你书信,彼时再联系吧。”
“好。”裴少点头,“速速回去。喝一碗姜汤更好。”他语气平缓,我却心跳忽疾。
我随在哥哥身后原路回家去,稍稍走了段距离,我借着戴帽子的机会偏头瞧了眼裴少之前站的地方。他不在。可是我仍依稀看见那个宽袍大袖的俊逸少年,正如他温醇的声音仍在我脑中回响。从那夜起,那幅花市灯如昼的美景,便同裴少一起刻入了我记忆的最深处,每每拿出来重温,仍是笑意爬上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