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辛迪葵瑞拉

1、无题

　　已经第五天了，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通讯信号，只能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救赎，关键在于，只能等待。而所谓等待，是多么绝望。

　　仙道看着车外不见停的雪，摇醒旁边昏昏欲睡的流川，这个时候睡着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其实我们算好的了，没有水，最多只能撑三天，这么说来，我们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算是赚到了。”

　　流川已经习惯仙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自从五天前发生雪崩，他们就一直被困在这条盘山的公路上，前后都是从山上塌方下来的雪，那时候，他见过仙道手舞足蹈地在雪地里唱歌，直说幸运，一个巨大的雪团，因为滚落下来，从中间被分成了两个，分别砸在卡车的前后，仙道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已经被雪掩埋。

　　“那个白痴！”流川心里想，“不过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睡意被打扰，流川看向车窗外，还是白，单调的白，让人窒息的白。

　　流川是卡车司机，仙道是这次货物的押运员，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也只是这样的关系。这条路线在冬天历来是所谓的“死亡公路”，对方公司不放心，派了仙道过来，不过，也只是证明他们的愚蠢，这样，不过是多了一个会面临死亡的人而已。

　　“流川，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我是说，在冬天。”仙道问。

　　“走过，那次比较幸运。”流川并没有看他。其实，如果可以，自己并不想答话，在这个情况下面，说话也是在浪费体力。不过，如果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大概真的会绝望吧，所以还是回答，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自然面前，人类太渺小。

　　“那次有人陪你吗？”仙道也习惯了流川的这种冷漠，皱皱鼻子，把脖子往衣服里面缩得更多一点。其实可以开空调，但是低度的体温对新陈代谢的要求更少，何况，不到不得已，汽油很可能是他们求救的最后手段，这种时候，什么都要省。

　　“没有。”

　　“一个人，不寂寞吗？”

　　“习惯了。”

　　然后，就是沉默。

　　他们之间的对白通常不会超过三句，流川不是多话的人，虽然仙道喜欢说话，可是没人理，自己也好没意思。

　　不过沉默也不会太久，仙道喜欢用说话证明自己还活着，“流川，你家里人呢？”

　　“在家。”

　　“我是说，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你很麻烦！”流川有点不耐烦，回过头看仙道，不过语言嘎然而止，脸上出现一丝惊恐，嘴唇紧抿，眉头颤抖。

　　仙道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怎么了？”

　　流川低下头，两手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雪盲，我看不见了。”

　　仙道一惊，看着死死盯住方向盘的流川，就算看不见，流川还是倔强地睁着眼，猜不透在想什么。“那。。。”纵是能说会道的仙道，也突然词穷，只得说：“那，你还是把眼睛闭起来，休息休息吧。雪盲，不是失明，休息，就好了。”

　　原则上是这样，流川觉得唇边有一丝苦涩，缓缓地开口：“我以前，得过一次。。。你不懂。”

　　怎么不懂？如果得过雪盲的人再次雪盲，眼睛，基本上就废了，这是常识，怎么不懂？仙道看着流川的侧脸，他真的是个好看的人，好看得觉得做卡车司机浪费了，流川，就该是那种受人瞩目的对象，他身上有种天生的光源，就算人再怎么冷漠，由内而发的这种气质是遮不住的。而这个天生的发光体，有可能看不见了。突然觉得很心疼，无关亲情，无关爱情，只是单纯的心疼。

　　伸手揽过流川的颈，按着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感觉到他的抗拒，说：“别别扭了！好歹，我们现在可是相依为命，你就睡会儿吧。”一个声音很不是时候的响起，那是饥饿的声音，最近他们已经习惯这种声音了，这是流川的，像是为了应和，仙道的肚子也叫了起来。什么叫苦中作乐，仙道这两天可是体会到了，他笑着：“睡了，就忘了饿，嘿嘿。”

　　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确会暖和一点，他们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么靠着，那是生存的本能，不过现在流川看不见，想了想，就不再拒绝，调整了一下坐姿，额头抵在仙道的动脉上面，感觉到一下一下心脏的跳动，那是生命在唱歌。

　　“睡不着了，刚才被你打断了。”

　　“好好，是我的错，那我送你一块糖。”仙道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巧克力，塞到流川手里。

　　要说没有食物，也不完全是这样，如果，巧克力算食物的话。仙道是个甜食爱好者，特别喜欢吃巧克力，口袋里有好几块，不过都在路上当消遣的吃得差不多了，还没等他们赶到下一个有商铺的小镇就被困在了这里，这几天，剩下的那两块巧克力是他们补充能量的唯一来源。他们有默契地吃得很少，每次都是掰一点点，然后塞进装满雪的杯子里，这么喝着没什么甜味的雪水，煎熬，慢慢熬，等别人来救援。

　　流川捏着手里的巧克力，问仙道：“如果明天就是世界的尽头，你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在今天好好活着。”因为贴在一起，仙道的声音听上去既接近又遥远，额头感觉到声带的震动，嗡嗡作响，好像有回音。

　　“你呢，你有什么愿望？”仙道反问。

　　K：“我没有愿望。”

　　A：“为什么？”

　　K：“世界都要毁灭了，愿望有什么用？”

　　A：“那你为什么还问？”

　　K：“因为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A：“哦？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回答的？”

　　K：“是。”

　　A：“哈哈，那个人肯定被你气死了。”

　　K：“是啊，是很生气。”

　　A：“然后呢？”

　　K：“没有然后。”

　　A：“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　

　　K：“因为无聊。。。因为，觉得，很绝望。”

　　A：“希望就是因为逆境才存在的东西啊，你这么想可不好。”

　　K：“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A：“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K：“也许撑不下去了。”流川很突兀地接口，话还是冷冰冰的，不过呼吸是热的，在仙道的脖子上暖暖的晕开。

　　A：“流川啊，你真的很悲观。”仙道揉揉流川的发，似乎已经这么做了很多年，那么自然，仰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养神，唇边是带着笑的。

　　K：“悲观使人警觉。”

　　仙道不再说话，只是笑，流川感觉到了他的笑，浅浅上扬自己的嘴角，不过仙道没有看见，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在他们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种不同于风雪的声音，流川推推仙道，“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仙道看向窗外的天，是直升机，终于等来了救援。

　　“你出去，我们的目标不明显，要引起他们注意。”流川摸索着仙道那边的门锁，手被一下子抓住，是仙道的手，粗糙，宽厚，一个男人温暖的手。

　　A：“我说过，我们要有希望。”

　　Ｋ：“明天，不是世界的尽头。”流川说这话的时候笑了，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生存的喜悦是不用掩藏的，整个脸像是被点亮，镇住了仙道。

　　“去啊！”流川皱眉。仙道这才回神，开门出去了。

　　虽然是险招，不过汽油点燃的衣物成功引起救援人员的注意，道路清理还需要时间，卡车没有办法移走，只能原地放着，不过救人是最重要的。

　　飞到附近的机场，下了直升机，仙道被迎面奔过来的人扑个满怀，“我还以为你死了。。。”怀里的人泣不成声，仙道下意识地抬手抱住，看见边上的流川也慢慢环住自己怀里的人，清晰地听见他说：“我没事，我回来了。”

　　流川怀里的人说：“我们不分开了！不要什么愿望，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然后，仙道最后一次看见流川笑，还是很好看的笑，流川说：“好，我们不分开了，我们好好活着。”

　　低头看看自己怀中哭得通红的小脸，仙道说：“我回来了，我们回家。”

　　从此不再有交集，

　　不过他一直记得他的笑。

　　他也会偶尔想起他手的温度。

　　他们只拥有彼此五个冬夜和一个白天的拥抱。

　　不过，那是生命与希望的拥抱。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