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魂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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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伊人已逝，惟思念穿越时空，不易不改。
又是一年四月天。
冷夜清辉，斜月沉沉，三更天，正是露重时候。虫鸟无声，风过无痕，只有偶尔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踏过。高耸雄壮的宫殿里，映着微黄的光，残灯下，一窗剪影撒在朱窗，竟有说不出的孤寂。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需早朝。”高寻轻声询问着眼前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帝王，每日衡石量书，不中呈不得休息，便是铁人，长此以往也吃不消。
“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昔日的秦王已不再年轻，冷峻的面容留下了岁月的印记，年轮碾过，只有双目依旧幽深，仿佛跨越千年，也不会改变眼底荡漾的涟漪。
久倾无语，竹简拿起放下的碰撞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激起一重重回音，如往镜湖水面掷一颗石子，晕出一圈圈觳纹，忽而又散去。
“高寻，你退下罢。”赵或淡淡道。
高寻稍稍抬起下颌，余光瞥见竹简已不多时暗暗松了口气，低眉俯身称诺，挪动稍微僵硬的双腿，依令缓缓退下。
竹简翻动声停下，万籁俱静，朱户大开，月华撒进，照不出千里人长久，婵娟日日有，年年望相似，形若妆镜，只是朱颜已不在。
赵或黑色深衣加身，身量纵然高大挺拔，但事无大小巨细亲力亲为的高强度朝政，避免不了衣肥人瘦，二十多年光景，足够物是人非，沧桑巨变。
夜风吹拂，细细绒白浸着月光，越过窗台，赵或怔然溺入回忆，恍惚中伸出宽厚布满茧的掌，似乎想要捉住早来的蒲公英，却迟迟未动，任着它消失眼前。
“终是迟了。”长叹一声，俱是无奈。
以手覆眼，任凉风拂面，再凉，能抵过如今的心境么？
青铜宫灯里跳跃着明灭火光，摇曳着身姿，像是披着红嫁衣的新娘子，羞赧地时躲时藏，剪影下榻，迷离了视线，扬起旧时回忆。
东风翊翊，吹断羁旅者的牵绊，漫天雪白，随风起舞，飘向天涯海角无觅处，每一朵绒白的蒲公英，都是一个个远走的游子，愿或不愿，被注定的命运，都不能改变，归宿，又在何方？
你我坐在山坡，你吹着掌中雪，目不转睛望着它们渐飞渐远，神色难以察觉地落寞，忽而说道：“绒花不定，就算停靠，也只是暂时，微风吹过，又要漂泊远走。”
我知在你心中，就算秦国再好，也及不上前岁跟这你父亲四处游历的日子，即使你我已是夫妻，你也始终把自己当做一个过客，从未对我敞开心扉。
“即便漂泊不定，但夏风始终牵挂绒花，就像碧空中的流云，再怎样变幻漂流，苍穹也从未收回它的怀抱。”
故而清和，汝知否我心？
你学我双手成枕，背于脑后，难得惬意卧在清浅酥绿上，一同看着湛蓝苍天，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你不想再同我说话，才缓缓道：“大王，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么？”
我默契地不再提起，但我知，你定是懂我心思，不然为何移开话题？
我侧头，看向你的侧脸，伊人如玉，素颜未施，天地瞬间便淡了颜色，便是神女谪仙在前，眼底也容不得他人。
“花语？花之语言？”我脸烧着移开，有些好奇，从未听过这一说法。
你未语先笑，点点头，“红豆最为相思，故而它的花语是相思，古人折柳送别，杨柳便含了惜别之意，花语便是依依不舍，松柏不凋，冰天常翠，花语即是永葆青春。”
那浪迹天涯的蒲公英如何？我竟不敢再问了，匆匆起身，“时辰不早了，天色快暗了，回去罢。”
你拍掉粘在身上的枯草泥土，没有像往常握住我伸出的手，只是淡然笑着，一步一步往后退，“蒲公英的花语就如同它本身……”
“清和莫再说了，快回来，我们回宫。”我厉声打断你，心底没由来一阵不安，如同无数蚂蚁啃噬心脏，恐惧万分。
你依旧淡然笑着，仿若超脱世俗，不想再停留于人间一般，“是无法停留的爱啊。”
原本阳光明媚，万里晴空骤然黑云压境，阴沉沉的似是染上了打翻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盈满绿茵的低矮山坡变成了黝黑虚无的深渊，你躲过我再次伸出的手，纵身一跃，跳进张开饕餮大口的幽冥，回头最后望了我一眼，竟嘴角带笑。
我惊恐冲上前，却只撕下半块鹅黄的裙裾，什么都消失了，被黑暗吞噬殆尽。
“不……不！”
赵或跪坐席上，单手着撑头，砰然惊醒，手心湿汗，紧紧攥着披在身上的衣服，力道大得竟把上好绸衣生生撕了道口子，四月孟夏，微凉夜里竟然汗透里衣。
究竟是日有所思，人入梦，还是梦如人生，分不清梦里梦外。
将跪坐到僵硬的双腿盘起，赵或越窗远眺，望着无垠的黑暗，心思难辨。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清和，即使过了二十多年，朕也始终无法解开你系在朕身上的死结。
高寻不敢打扰，亦没有半分懈怠，恭敬立于身后，垂着头，尽责守着，忽闻年逾四十的君王脆弱如孩童般的声音，仿佛时光倒转黄口之年，他们受人欺辱时年幼的赵或一脸无措之时，“高寻，陪朕走走罢。”
“诺！”高或声仿似颤抖。
残云伴月，皎洁当年明月，星若琉璃翊翊发亮，地上人家灯火参差交错，仿佛天上的星坠落到地，夜色融入夜空，一眼望去，不能分明彼此。
此处是宜阳宫至高的宫阙，站在顶楼似乎有种一览而天下小的错觉，大气磅礴，威严壮观亦不足以形容观望者的心情。
倚楼凭栏，八方景色尽收眼底，赵或披着黑色深衣，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说道：“古来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帝王，最后尽数落个祸国亡天下的下场，相较之下，朕乃明君，是否？”
无人回答，也无人敢回答 ，自即位起，他就不只是赵或，更是秦王，一国之王，如今是四海宇内之帝，左右之人畏他惧他，就连儿时亲密无间的高或，也变得圆滑世故，不敢实言相告。
怪得了谁？人心不古，环境使然。
冷风越来越烈，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高处能有多寒，登上权力顶端，注定了孤家寡人么？
“古来甚有传颂千古的帝王杀功臣，灭宗族，良药谏言弃之罢之，朕即位三十多年来从未杀过一位客卿谋臣，兢兢业业为国忧民，当值明君否？”
同样步入中年的高寻喉头哽咽了下，藏于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动，却依旧不曾言语。
赵或似在自语，低声喃喃，像是不得到应答便不罢休，“天下共苦战斗不休，朕一统六合，却未屠城滥杀，祸及黔首，乃明君否？”
“陛下成千百年祖辈之不能，实乃千古第一人。”高寻终是忍不住开口，这样的陛下，就像儿时一样让人心疼，三十多年的陪伴，怎么可能没有真情实意。
“是呵，朕实乃明君。”终于得到肯定，赵或呓语，须臾，疲惫地阖上眼，朕是个好皇帝，却非好丈夫，可是啊清和，朕先是大秦的王，再是你的夫。
朕不会承诺你亘古永恒，于你，唯有倾尽毕生怀恋。
朦胧间，赵或仿佛又看到一场掌中雪，一季绒花落，纷纷扬扬了满城，载满思念，踏着时光，超越生与死的桎梏，开了千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魂兮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