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公公篇 ...
-
1：
我的家庭擅于表达爱意，而季小昂的家庭刚好跟我相反，他们都不太好意思对家人说声：我爱你。
想起季小昂大一的时候纠结了那么久，原是家族遗传。
第一次见到公公的时候，是大一公公来学校看季小昂，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又迟钝，心里没有那层感情，坦荡得很，灿烂地笑着给公公打招呼：“叔叔您好，我叫宋小官，是季小昂的朋友。”季小昂当时说他爸爸来学校看看他，顺便带他爸爸逛逛校园。一区季小昂不熟，便麻烦我一起和他们逛逛校园。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反正我整天都无所事事。
季小昂的爸爸跟他一样很高大，不过没有季小昂瘦，壮壮的，肩膀很宽，肚子有点大，不过只是一点点，没有将军肚啤酒肚那么夸张。气质儒雅温和，笑起来像尊大佛。
除了当时公公对我饶有兴趣的眼神外，我对公公的印象都十分好。博闻强识还儒雅收敛，一派智者风范。难怪季小昂成绩那么好，家教在这里。想起我家没文化的老爹，我只能摇头叹息。
三个人走在路上，季小昂本来整天损我的，这时候大概长辈在，变成了几乎没有言语的闷葫芦。公公当时也一脸微笑，和蔼地眯着眼睛认真听我讲话，偶尔应答一声，从来不插话，所以多半是我在讲。
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问季小昂爸爸：“叔叔，我话有点多，是不是很吵？”
“没有，怎么会？你很可爱，很有吸引力，难怪小昂和你这么要好。”公公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声音像低沉的大提琴，好听极了，让我如沐春风。再次觉得季小昂真幸福。
多年后，我嫁进季家，公公告诉我，我是唯一一个由季小昂主动介绍给他的女生。
我有点小开心。
晚上休息的时候，故意揶揄季小昂道：“我是你唯一介绍给你父母的女生诶！”
季小昂难为情地转过身：“当时是觉得你特别闲才叫你的，而且我对一区不熟。”
我笑着打趣他：“喔~oO，就算对一区再不熟也不至于到了迷路的程度吧，还专门让我来带路~”
“啊呀！”季小昂又转过来，“宋小官不要再说了！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了嘛，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就可以了！”季小昂向我扑过来，按在身下，我动弹不得笑着打他。
“今天大爷要好好教训你！你死定了！”
2：
季小昂问我小时候不想去上学装过病没？
我当然装过，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当时我躺在床上装得奄奄一息的模样，老爸一把把我拎起来：“宋小官，别装了！我还不晓得你，体育全班女生最好，你这身体都能生病？去去去，赶快起来收拾好，马上给我上学去，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总之，我装病从来没成功过。而且从小，我真的极少生病，好不容易得个感冒，两三天不吃药都好了。
季小昂就比我幸运了。他装病的那天，就单纯地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像我一样装模作样咳两声。
关键是，公公婆婆还信了！
公公问他：“怎么了？怎么还不起床，今天不读书吗？”
季小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病了。”
公公婆婆一个比一个夸张，马上准备送他去医院。公公担心地劝着季小昂：“小昂啊，千万不要动，躺好哈，爸爸马上送你去医院，病很快就会好的。”
“我没病那么重，我睡一天就好了。”季小昂装作很虚弱地说。
“不会无缘无故生病的，必须要彻底检查一下。”公公继续说，让季小昂眉头紧紧地皱着。
季小昂烦躁地叹了口气坐起来，将被子重重地掀开，翻身下床：“烦死了，睡个觉都不让我好好睡，我读书去了。”
公公一脸惊奇。最终季小昂依然被拉去医院做了全方面的检查，确定完全没问题才放他去学校。
从此，季小昂再也没有装过病。
季小昂和父母相处的模式很奇怪，明明公公婆婆十分宠爱他，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快乐。说话也是话不投机。季小昂在家是一个闷葫芦，能不讲话就不讲话，公公婆婆一直觉得跟儿子有什么隔阂，但是季小昂从来不给他们拉近距离的机会。
季小昂说，不管给多少机会，他们都做不好，早就死了心。
我是带着抽搐的表情听他讲这些的，我也想要一个闷葫芦季小昂！！！
3：
公公有段时间想减肥。不过公公确实有点胖，一米八，但是有180斤吧。
拉着季小昂一起减肥。季小昂小时候臭屁的很，无论跟谁都摆着一张苦瓜脸，尤其是大人。当时季小昂上高一，他不愁成绩也不爱到处疯玩，所以公公觉得找到他一起运动减肥感觉是帮了季小昂丰富了他的生活。但是却没看到季小昂的脸更黑了。
尽管千般不愿意，但还是耐着性子和他爸每天晨跑夜跑。
结果公公没瘦下来，季小昂反而瘦了十来斤。看着骨瘦如柴的季小昂，婆婆可担心了，怪罪公公拾掇季小昂减肥，又每天做好吃的熬补药还有补汤给季小昂。
季小昂懒得拒绝。小时候拒绝过很多次，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听取过他的意见，他们的安排不管忤不忤逆，结果都不会改变，只准照他们计划地走。慢慢地季小昂从来不说自己的想法。
每天喝汤喝到吐，硬着头皮长了几斤，终于季小昂断了那些大补的东西。
季小昂说真羡慕我，学校可以自己填。他的大学，专业全部都是公公婆婆一手包办。季小昂跟我说，他也想填一个离家几万里的学校，走得越远越好。
每次我寒暑假回家，季小昂都会问一次可不可以带他一起走。我以为是面见父母就都拒绝了，原来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家。
4：
公公是象棋棋痴，但是棋技不高，输子就会耍赖，不只是婆婆和季小昂不愿意和他下，所有跟他下过棋的人都不想再和他下。
去面见季小昂父母那次，大家坐在一起看电视聊天，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很尴尬，捧着手里的蜂蜜茶低着头用脚踢季小昂。季小昂沉迷在电视里，完全不理解我的尴尬，疑惑地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
也是，我干嘛把希望放在一个社交不正常的人身上。季小昂从来没有感到尴尬的时候，在每一个地方都以他为中心发着光芒。当初去我家见我爸妈，简直让我以为我是客人。
“小官，”公公轻轻拍我肩膀，“你会下象棋吗？”
“象棋？”我很疑惑为什么问到这个，“叔叔，我不会诶。”
“没事没事啊，我教你。很有趣的。”公公一脸慈爱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毛骨悚然。后来我才知道他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陪他下象棋的人，两眼发光。
“额额好的。”我矜持地笑着点点头，转头看了眼季小昂，一切正常，但是我总感觉季小昂那张绷着的脸上散发着狡黠的光芒。
“小官，你要小心喔，你又要输了！”公公在对面开心地笑着。
我看着棋盘，烦恼地抓着头发。本来就不会下象棋，好不容易被公公教会了，却一直被将军输局，从开始到现在一局都没赢过。
“叔叔，您好厉害啊！对棋专研很深吧？”我眨着崇拜的眼睛看着公公，觉得公公真的超厉害，博览群书，气质儒雅，还有自己的一些超酷的爱好。
“没有啦，也就略懂。”公公谦虚地摆摆手。
我更是崇拜，好谦虚啊。想想我家老爸，撇撇嘴，他能不把他夸上天也就难得了。我认输，重新开始摆棋。我想：怎么着也得赢一局吧，否则显得我多笨。
我们下得正酣，婆婆来到书房敲门：“收拾好吃饭咯！”
“下完这局就来。”公公回答。
其实我是没底的，我们战况陷入僵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完。
很快，婆婆又让季小昂来催。
我有些尴尬，轮到我走棋，却迟迟不知道怎么走，感觉公公的黑棋已把我困死。
公公笑得慈祥：“小官，不急，你慢慢下。”
我抓耳搔腮，焦急地皱眉思考。突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我面前，轻轻地移了我的马吃掉了公公的炮。我大惊，怎么没想到，现在局势逆转诶，公公没有了很强的炮，一下没有了杀伤力。
抬头瞅季小昂，怎么他这么厉害？
“不算不算，这算是作弊，小昂，你不准帮忙！”这下轮着公公焦急了。
“爸，您是想在小官面前悔棋吗？很丢脸。我陪你下，速战速决，下完吃饭。”我愣愣地看着酷帅酷帅的季小昂，再看看很泄气的公公。
很快，季小昂将公公杀得片甲不留，公公还妄想苟延残喘。季小昂又冷冷来了一句：“可以了，怎么走您都是输，放弃吧，该吃饭了。”
多年过去，在拜师季小昂后，我也棋技飞涨。但让我奇怪的是，公公棋技一点也没有提升。每次他约我下棋（也只有我愿意和他下），我都会加一句：“爸，不准悔棋，我就和您下。”
“怎么都这样，让爸爸一子嘛！”
“不行喔！”我的公公很可爱呢。
5：
季小昂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岁吧，公公婆婆吵架，婆婆一气之下带着季小昂回了娘家。婆婆娘家在另一个城市，几天后公公追了来，但是没有勇气能够吵过婆婆，便趁季小昂在楼下玩将他抱走了。
季小昂看着这个几天不见就邋遢地和乞丐一般的大叔，表示抗拒，当看清楚这是自己亲爹的时候，一脸嫌弃。
被公公带走后，走在他乡的街头，也没有住的地方。
“爸，您没有钱吗，我们不可以去住酒店吗？”
“我们等妈妈来找我们，我们可以住外婆家。”
“爸，妈妈不会来的。”
季小昂说，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一个夜晚，萧索的街头，冷冷的北风，身边是一个满脸胡渣穿着蓝色俗气运动服的胖男人，念着杜甫的诗，流浪在街头。
6：
公公是个很特别的人。会忽然笑，笑声很有特点，哦呵呵呵呵呵呵……往往是因为一个老掉牙的笑话，而且老半天才思考明白笑点在哪里。
公公脸圆圆的，笑起来没有眼睛，已经告诉过大家了，他比较胖。永远自己讲自己的，没有人搭理他。我和季小昂结婚之后，就变成了我和公公两个人在讲话。
公公在家里是很没有威信的一个人，前一天晚上一直会告诫季小昂，早睡早起。结果第二天季小昂也一样晚起。公公也不生气，每天照旧温和地让季小昂早睡早起。
怡然自乐这个词在我知道了公公这件事，更有体会。
有一天我在公公书房读陶渊明的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觉得公公就是我身边的陶渊明，一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智者，闲人。
7：
公公有一次去南方沿海城市出差，从此爱上了那里的早餐。他喜欢叹早茶的理由是舒服、闲适。一早上坐在茶楼里，饮着早茶，吃着点心，听其他人说着故事，慢慢由着时光流逝。
公公很是喜欢啊！出差回来后也念念不忘，于是决定带着季小昂去当地早餐铺也准备这样做。当时季小昂还不满十岁，由着公公折腾。我突然好可怜季小昂，小时候被他爸妈折腾地干过那么多哭笑不得的事。季小昂说，小时候听见别人说他是季乾樟的儿子的时候，他都觉得很丢脸。
继续说公公和季小昂吃早饭的事。当时公公带着季小昂进了早餐铺，将所有吃的各来了一份，便开始悠闲地吃起来。公公告诫季小昂：“要慢慢吃，细细体会。”体会个毛线，季小昂只知道他饿了。
那种早餐店真的只经营早餐，差不多早上11点就关门，但是公公还在悠闲地吃啊，咬一口包子又放下，高谈论阔一番，又再咬一口包子。老板等不及了呀，急着关门呢。老板不好意思地走到他们那一桌搓着手开口：“大哥，我们这要关门打烊了，您要不打包吧！您看……”
公公薄怒：“早茶就是要这样吃，打包还有什么意思？”
老板：“……”
季小昂无语摇摇头，实在听不下去，自行起身回家了。
8：
大学有一天我和季小昂出去逛，逛到水果店，准备买些水果。
我只管看着漂亮的挑。
季小昂在旁边皱眉：“你看你，连水果都不会挑。”说完，将所有我挑的水果拿出了袋子，继续教育我，“挑苹果要挑有红色条纹的，才会很甜。挑柚子要挑感觉里面很重，顶凸出来的，这样的柚子水分才足才甜。”
我在旁边一脸惊讶：“季小昂，你还懂这个？”
“我爸教我的。”季小昂云淡风轻。
“你爸可懂得真多。”我在旁边竖大拇指。
季小昂好像不愿意领情：“我爸也就懂这些了，地球上的每样东西感觉他都能说两句，每天不正经看一些正常的书。上次我回去竟然看到他在看妇科病研究。”
后来，我发现公公真的很厉害诶。什么都懂，什么书都有。我头发分叉他都给我说了好多保养头发的知识，真是一部百科全书。
9：
季小昂上大学的时候更是公公婆婆护送。我那么远都是自己去的，季小昂离学校那么近还被护送而去，可想他的心情多郁闷。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季小昂的室友也都陆陆续续全到了。当时，公公见到他们，慎重而严肃地和那群半大不小的男生握手：“以后季小昂仰望各位了。”那场景像是太上皇托孤。那种盛大的情景，至今季小昂室友们都心有余悸。
公公是个十分感性的人，将感情看得很厚重。有一次季小昂大学兼职，将赚来的钱给公公买了双鞋，那双鞋公公视若珍宝。季小昂记得，他去哪都穿着这双鞋，回家也是，不管鞋底有多脏也不换拖鞋就那样踩着在家里走来走去。婆婆说了他许多次，公公每次都回答：“马上就换。”
直到有一次下雨，公公从外面走回来，也不换鞋，满是雨水的鞋很快将地板踩得非常脏。婆婆终于火山爆发：“季乾樟！马上给我换好鞋，将这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季小昂每每想起和公公相处的种种，都觉得既无力又感动。他觉得他的父亲是一种末代文人的形象。他认为他父亲脑回路奇特，跟别人永远不在一个频率上，但是心大、宽容。小时候季小昂犯过许多错，公公都对他说：“没事的，小昂，犯错才是理所应当，如果你是一个不会犯错的孩子，我才会焦急。”公公松弛有度的慢性子，成了季小昂生命中最没有负担的一抹风景。
10：
我和季小昂的家庭受教育方法有许多不同。虽然两家都不崇尚棍棒教育，但是我爸妈更喜欢和儿女沟通，更愿意享受自己女儿带来敲敲打打的生活，对我要求甚少，我可以疯疯癫癫做任何想做的事（只要不出格），只要我开心就好。但是季小昂就不同了，从小被严格要求，才艺上从小学钢琴小提琴，上补习班；生活中要遵循各种规矩，吃饭的时候要怎么样，待客的时候要怎么样。父母教给他的永远是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即使错了也不准反驳。这跟我父母有许多不同，如果他们做错了会第一时间向我道歉。
季小昂一直很喜欢我家的教育方法，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要像我父母教育我一样教育我们孩子。
但是最近，他反悔了，说还是觉得他家教育方法更好：“小官，我父母虽然没怎么善待我，但是他们自己过得很好。父亲可以任意摆弄他的学问，母亲可以骄矜地做她的女王，他们谁也不服谁，他们都桀骜而肆意地为自己而活。小官，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不要因为要对他（她）太好而亏待了我们自己。小官，你要知道，我是先爱你，才会爱我们孩子。换句话说，我只爱你，其他爱屋及乌。”
其他爱屋及乌。这句话也许太过偏激，不过我很喜欢。公公整天鼓捣那些没人附和的冷门学问，只要他自己喜欢，有热情，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公公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