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平安》薄翳非云

12、楼擎子霭 楼擎强

　　楼擎强撑着回到营帐，鲜血蜿蜒着从袖角滴落在白玉砖石的地面上，宛如盛放的桃花灼灼。连手中的本命长枪都无力支撑，化作银色的莹莹光点，翩然回到他体内。

　　“子霭回来了？”楼擎低声唤道。

　　一瞬间而已，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便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扶起。“回来了。”

　　名唤子霭的女子一袭墨色弹墨鹤纹广绫劲装，银线如月光般缓缓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仙鹤，一身轻巧的银铠，精致又不显累赘。长发如男子一般挽成发髻，眉目疏朗，英气逼人，比一般男子还要硬挺几分。

　　她扶着楼擎走到床边，坐下疗伤。

　　刚准备为他脱下战袍，却被楼擎制止，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轻轻放下握着的手。

　　子霭边为他解下衣服，边笑道“知羞了？”

　　“怕吓着你。”他说这话时又咳出不少血，脸色苍白的吓人。

　　楼擎身上本就有旧伤未愈，新旧叠加，背上就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最大的一个伤口从肩上一直蜿蜒到腰部，血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森森，如同一条狰狞的巨龙要把他撕成两半一般。

　　子霭看着他身上巨大的伤口，咬了咬唇，有些心疼却隐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语气平淡道“上次你受这么重的伤，是万年前。”

　　万年前的大仗，旧神陨落死伤无数，生灵涂炭，天地黯然，法则尽毁，直接改变了神魔两界格局，而如今又何至于此……

　　楼擎很认真的权衡比较一番，然后摇头“上次更严重”

　　这话直接把身后正为自己疗伤的子霭气的笑了出来。

　　“能把你伤成这样的，总不会是越凰，越凰虽说急功近利求胜心切，可她哪有这本事。”

　　子霭低声诉说，也不管楼擎是不是在听。
　　“要是说那位战神，到还有几分可能。”眸光一闪，又兀自笑了一下。

　　“是神坻亲临。”楼擎听到她说战神，神色一怔，又黯淡下来，制止了她的猜想。

　　“神坻不是受制于法则，不能参战么。”子霭一惊，手上也没了轻重，楼擎痛的闷哼一声，她才松了手，又重新调息，绿色萤光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的钻进楼擎的伤口。

　　“他并未出战，只是助百万仙兵祭出昔日的八荒破澜阵”楼擎话语间依旧波澜不惊。

　　“这阵法霸道诡谲，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这是被逼急了。”

　　“你把他的小鱼抢了，能不逼急么。”子霭这时候还有闲心拿他打趣。

　　“八荒破澜，八荒破澜……名字倒真耳熟。”子霭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来路渊源，只好放弃。

　　“这是当年清黎自创的阵法。”楼擎适时的提醒她。

　　“那位战神自创的阵法多了，我哪能全记的，可是她创的阵，神坻和越凰如何使得？”子霭吐了吐舌头，有些俏皮，也没起初那么严肃了。

　　楼擎似是陷入了回忆，唇角勾起一抹轻微的笑意，随即又浸满了苦涩。当年清黎自创的阵法确实很多，可唯有这个却是她动用了祖龙的本源之力，可以说与命相连。

　　她当年对神坻当真是喜欢到了骨子里，惊天动地，三界皆知，他能使，也不足为奇。

　　只是可惜。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她可曾有一丝一毫后悔？

　　“明日你打算如何？”子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伤单止了血，伤口却不见丝毫好转。

　　“我把鱼关起来了。”楼擎眸子低垂，幽晦无光。

　　“你打算如何与龙神交待？”

　　“他去了极北遂溟海”邃溟海从远古时期便是禁锢噬灵犀的地方，他孤身一人前去，纵使是上神回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

　　“所以赌他死在哪里，擎当真好打算。”子霭面色阴沉，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万年来惺惺相惜的友情大抵就到这里了。她深知楼擎平生最恨背信弃义之人，如今却不得已做这个小人。

　　“我不求人原谅，待此役结束我自会去随他同去。”楼擎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这百万将士的性命并非玩笑，他今日也是拼了命才能挽回些许损失。

　　“大敌当前，楼擎唯有做一次背信弃义的小人……”这是比让他死还要难过的事。

　　“够了。”楼擎回头把子霭正在为他疗伤的手握着，打断了调息。“这伤怕是一时半会治不好的，你早点歇息。”

　　子霭撇了一眼他的伤口，稍有愠色，“你总不能就这样！”楼擎放下她的手，低声道“残命一条而已。”

　　子霭深知楼擎脾性，也只好随他去了。临走前再他床前停留许久，几盏灯火将她的身影拉的纤长，女子腰挺的很直，灯影摇晃中，还有几分瘦弱和孤寂。
　　她回头看他，又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再用力些都快渗出血来，她紧张时总有这些小习惯，楼擎有些许心疼，想伸手抚摸，又不动声色的放下，扯出一个笑，低声道“很晚了，快走吧。”

　　子霭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面色挣扎了许久，还是盯着床上那人，要把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刻在脑子里，刻在骨子上。

　　她先是与他笑了笑，又缓缓说道“楼擎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扛着，欢喜和难过都不肯表现出来，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更是这样，最后不招人欢喜被扔到这偏远的地方，还凶名远扬，可是子霭知道楼擎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也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她顿了顿，又接着不管不顾的一股脑的全说出来，“楼擎一直仰慕清黎，我就学着清黎，我自小就跟在楼擎身边，楼擎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子霭必当是与楼擎同生共死的，只是想知道，楼擎对子霭，可曾存过几分喜欢的心思？”

　　既卑微拘谨又小心翼翼，何曾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一点样子。

　　灯下看人美三分，她倒不似平日里那么凌厉霸气，平添了几分柔和，更觉好看。

　　楼擎仔细听着，看着灯火阑珊中女子倔强的眉眼。

　　他母妃早亡，自小不受宠，陪着他在身边的只有子霭，从魔宫到战场，两人一直都是同进同退。

　　子霭如今也是魔尊的道行，他如何舍得让他的子霭散尽修为，可他如何舍得让他的子霭独留在这孤寂的世间。

　　最后自私一次吧。

　　“楼擎仰慕清黎，可是最不舍最心疼最怜惜的却是子霭，他们向来都说魔族自私，楼擎也想自私一次，让子霭与楼擎一同生死，子霭可愿？”

　　女子听他说完，眼里已经满是泪水，当时倔强的不肯落下，如今却不管不顾的扑倒楼擎怀里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的，一点都不可爱，却惹人心疼。“子霭喜欢楼擎好久好久好久了。”

　　久到忘了时间，久到习以为常，久到她以为要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直到黄土白骨。

　　楼擎被她碰到伤口，嘶深吸了一口口气，无奈的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拍着她的后背。

　　“傻姑娘，别哭了，丑死了。”

　　有人能陪着他，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