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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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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还年少,你喜欢的东西便要得到,比如步行街上个月你看中的那个海贼王手办,你想方设法攒了很久的钱,于是你欢欢喜喜将路飞从橱窗里抱出来,喜滋滋的把他摆在床头,连半夜的梦里都是那句“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你很满足,于是第二天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时候你越发的意气风发,连上课都不忘哼着小曲,你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本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那本蓝色的破本子,讲台上已经秃顶的地中海拿着课本讲着北洋流季风,你砸砸嘴打量他今天的发型,依旧是一边的头发留出长长的一截,从脑门中间横亘过中间的撒哈拉再耷拉到另一边,于是你小声和同桌那个聒噪的女孩说着地中海的坏话。
当你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你会下意识去看斜右方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个少年,他的校服总是穿的整整齐齐,头发总是一丝不苟,老师说头发不能盖住耳朵,旁人便越留越长,总是他一个人默不吭声的按部就班,你撩了撩头发,耳朵上一整排的耳环闪闪亮亮,你觉得他一点都不个性。
你看着那个位置出了一会神,说到哪里了?同桌提醒你地中海点你的名字回答问题,于是你懒洋洋站起身,抱着手一副不良少女的姿态,地中海看了你半天,吹胡子瞪眼的又把题目重复了一遍,你听到他问你南北方的交界线,他居高临下一脸“你不可能知道”的表情,你嗤之以鼻,很不屑的说是秦岭淮河,于是地中海黑着脸让你坐下,顺带批评你上课在下面开小会。
你坐下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去看那个位置,你看到全班人都回头看你,那个人却看着黑板,你很不服气,你觉得他存心和你作对。
你呀你,总是这么小心眼。
后来下了课,地中海把你叫到办公室例行教育,他坐在那里滔滔不绝,你小心的避让他时不时喷出的口水,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变成橡皮,然后一拳把他蹦上天。他见你心不在焉,正要大声的呵斥你,后头一个弱弱的声音说老师好,你转过头看见是他,他手里捧的是一打水蓝色的册子,里头还有一本是你昨天晚上一边咬牙一边抄答案写完的,地中海像是□□演员上身,你惊讶他变脸的速度太快,刚才教育你的时候凶神恶煞,现在对着他的时候却和风细雨,你撇撇嘴,学霸和学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地中海和颜悦色的叫他把作业都放在一边,然后阴着脸指着他和你说,你要好好向他学习,他微微低着头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你偷偷别过头在地中海看不见的地方对他翻了个白眼,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于是你越发得意。
最后你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他笔直的走在前头,像根木桩子,你烦躁的大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手里那支蓝色的笔硬生生被你吓得滚到了一边,你心里发笑,这是两年来你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觉得还挺顺口,他像你想象的那样,呆呆的要去捡他的笔,你却恶作剧的先他一步捡起那支笔,他看着你大气都不敢出。
于是你看了看自己,检讨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让他只看了你一眼就急急忙忙低下了头。
你吹了一口流氓哨,有一次你在街上听过别人吹,于是你偷偷练习了很久,吹完之后你很满意,你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真流氓,所以你把笔递到他面前说,同学你的笔掉了,明明是你把他的笔吓掉了,他却低着头说谢谢,你没有一点成就感。
教室里只剩下你和他,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抬起头看你斜右方那个位置,他正把笔一支一支装进文具盒,接下来是橡皮和圆规,他装好之后把文具盒的盖子盖好,你注意到他的文具盒是蓝色的,方方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个性,他装好了文具开始装书,等他把书包最外边那个拉链拉好的时候你才发现,你的笔和本子都大咧咧躺在桌洞里,你啐了自己一口,竟然看他看得忘了收拾东西。
他收拾好东西后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你连忙将自己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的都塞进书包,你匆匆忙忙追出去,他才刚刚下了一个楼梯,还好还好,你松了一口气,他还没走远,你跑下楼梯差点把脚给扭伤。
你呀你,总是这么毛躁。
他察觉到你在身后跟着他,于是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也停下,他小声问你还有什么事,天上红红的晚霞很好看,像有一只猫拿着狗尾草在挠你的脚心,你怎么会想出这么奇怪的比喻呢。
你看见他掩在晚霞下的脸有些红,于是你说我在等你把你自己弄丢,捡到后就不还给你了。
他一张脸涨得比晚霞还红,脚心那只猫咪挠得越发欢快,他你你我我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你哈哈大笑,觉得自己赢了,赢了什么,你不知道,你觉得心情舒畅,然后越过他回家,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漫天红霞发傻,你笑得很大声。
梦里路飞用橡皮拳打飞你,你们在梦里你来我往的打了一夜,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你看着床头路飞的手办,气鼓鼓的弹了弹它的脑袋,威胁它说以后不许在梦里揍你,你打开窗子,今天的太阳跟往常不一样,你呼了一口气下楼刷牙洗脸吃饭。
很多天之后,你最讨厌的考试来了,你支着脑袋咬着笔头盯着试卷上的蝌蚪,你觉得它们在和你开玩笑,你觉得出题的老师脑子有洞,于是你戳着空白的试卷思考那些老师脑子有洞的时候,在洞里养的什么鱼,或许是鲈鱼,上次老爹烧的那条味道就不错,或许下次可以换成清蒸。
身后丢过来一张纸条,你回过神,看了看立在门口的监考老师,偷偷的打开纸条,上面是完形填空的答案,坐在身后的同桌踢了踢你的凳子,你急急忙忙要把答案拷贝到自己的答卷上,你抬头看监考老师,却冷不防看见斜右边的他正看着你,或者说你手里的纸条,你凶神恶煞的抬起手横在脖子上一拉,做出一个杀无赦的动作,于是他转过头去不再看你。
你重新展开同桌丢过来的答案,笔却一直没有落在试卷上,你发现你突然没有了抄答案的心思了,都怪他,你恨恨的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一扔。
你呀你,总是这么爱迁怒。
后来你的成绩是倒数第二,第一的那位考试的时候请假没有来,于是你再一次被请进了办公室,你顶着地中海的口水神游,身后又一声老师好,你差点当着地中海的面破口大骂,怎么哪都有他,回回你挨批评的时候都能被他撞见,你很生气,一路都黑着脸,地中海严肃的说你思想态度不端正。
你从办公室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红红的晚霞,跟那天的有点不一样,你又想到他那张好学生的脸,你觉得自己很生气,气什么,你不知道,你气呼呼的踢开教室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里头还有人,他好像被你吓了一跳,拿着笔正要装进文具盒的手就这样顿在那里,你看他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更气了。
你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收拾东西,余光撇见他井井有条的装着书本,你把书包啪的一声甩到背上,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他面前,蹦过一个不知道谁乱放的凳子,你双手撑住两个课桌,他被你圈在中间,惊恐的红着脸贴到墙壁上,你心说他怎么这么胆小,他语无伦次的问你,你想干嘛。
你说不干嘛,你亲我一口,我就让你回家,你觉得自己很牛气,等着看他出丑,果然,他红着脸低下头,你突然觉得没劲,他一点都不好玩,于是你准备撤开手让他回家,冷不防唇上贴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你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凉的。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发现你已经揍了他一顿,你插着手大骂,你大爷的老子没有让你亲嘴,骂完后你走的很匆忙,回头看不见学校的时候,你抬起手摸了摸嘴唇,又摸了摸心口,你吓了一跳,你很猥琐的骂了一句“艹”。
回到家,阳台上的荼蘼花打了好几个白色的花包,你爹提着小壶给它浇水,壶是橘红色的,像极了晚霞,你又鬼使神差的想起好学生的脸,于是你低低骂了句混账,你爹浇花的手停在那里,他侧头看你,你干咳一声灰溜溜的到厨房给你妈打下手。
时间过得很快,你们就要毕业了,你咬着笔头和同桌吹牛,视线却总往斜右边跑,同桌问你高考志愿填的哪里,你说不知道,同桌说最好的不过白鹭洲中学和一中七中,其他的学校学习风气不好,只有这三个学校是重点高中,你问她考这些学校要多少分,她说六百左右吧,你歪着头掰手指,所有科目统共加起来也才七百多分,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高考那天你还是没有抄答案,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经养成了做不出题也不抄答案的习惯,走出考场的时候,你故作深沉的抬头望天,你觉得你有病,病入膏肓,危在旦夕了。
你还不想治。
于是在那一天,你第一次尝到惆怅的滋味,你觉得自己挺文艺,有心要吟两句诗,最后是你妈揪着你的耳朵回了家。
你摸着屁.股上肿起来的一大块,你爹端了牛奶到你房里,你趴着没有说话,你爹说你的狗脾气不知道随了谁,你犟嘴说你妈打的这么狠,你一定是他们拣来的吧,你爹弹你一个脑瓜蹦,说你脸皮厚,谁让你从来不好好学习,高考也当做儿戏,以后不读书叫你一个人出去要饭。
你爹说你妈打你是为你好,你本来不想哭,你觉得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一点都不牛气,于是你接过你爹手里的牛奶,低着头小口喝着,你爹抬起手擦了擦你的脸,说你别哭了,你还犟嘴,你说谁哭了,你说你才没哭,你爹摸了摸你的头。
你爹走了以后,你很没骨气的躲在被子里哭了,你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手里的路飞捏得死紧,硌出一圈一圈的红印子,你肿着眼睛还做了梦,梦里身体变长的路飞一拳把你揍上了天,他得意的站在船头大叫“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你骂了一句脏话,身体下坠,风迷了眼睛,于是路飞的脸慢慢变成好学生的样子,你看见他抡直了胳膊来揍你,三更半夜被吓醒了以后,你心有余悸的弹了弹路飞的脑袋。
最后的最后,你还是去上学了,不是一中不是七中,也不是白鹭洲中学,是那个以艺术生为主的十一中,你心满意足的整天杠着画板出入学校。
开学了大半年,你觉得自己很开心,你挺得意,你不知道函数怎么解,可你知道静物怎么画,你不知道ABCD都能组成哪些单词,可你水彩颜料配色配得很厉害,你从来没有拿过三好学生,可艺术一等二等奖时刻都有你的份。
你老神在在感叹,这才是生活啊,你的新同桌一边削着铅笔一边和你吹牛,你觉得亲切,你就喜欢这种有点聒噪有点爱吹牛有点人情味的同学,不像以前那个好学生。
于是你隔了大半年又想起了他,听别人说他去了一中读书,还是尖子班,你掰着手指想,他的脑袋可能和正常人的不一样,能考接近满分的人,可不就是脑子有病么,还病的不轻。
后来你在梦里又梦到他一次,这回他没有抡直胳膊来揍你,只是踏着漫天霞光,提了一根长棍,说要来娶你,你看着他脸慢慢放大,又一次被吓醒了,醒来后你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心想以后周星驰的电影要少看一点。
高中一年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年你去交学费的时候,突然在一班看见了他的名字,你嗤之以鼻,原来这个名字也有这么多人用,你想,和他同名的这个人一定和他不一样。
你依旧背着画板来来去去,偶尔装个文艺跑到学校的另一边去写生,于是你看见了他。
时隔一年,你又一次看见了他,他的校服换成了衬衫,白色的,学得还挺文青,依旧还是穿的整整齐齐,他好像长高了不少,头发看上去也长了一些,你眯着眼睛,他前头那个女孩小小一只,头发波浪一样,你突然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他没有动,也没有像从前一样低头,就只是笑,你觉得他笑的有点扎眼,于是你把他按在一边亲了亲他的唇,然后回过头来对那个波□□孩说,你看到没有,他是我的东西。
你呀你,总是这么霸道。
后来,后来啊,他就真的成了你的东西了,原来你看见的那个名字真的是他,你问他怎么突然来十一中读书了,是不是脑子有病,他说今年年初的时候忘记吃药了,你惊奇他居然会板着脸开玩笑,于是你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开心,虽然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瞎开心什么。
他在十一中依旧是文化生,一班在六楼,是尖子班,你的十八班在一楼,是艺术班,艺术班,说白了就是一群学习不好的弱鸡试图用画笔给自己画一块通往大学的敲门砖,你每天得过且过,一堆人吆五喝六大摇大摆的扛着画板招摇过市,每天都能看见好学生笔挺的抱着一堆作业或者试卷出入各个老师的办公室,你牙酸的想,他怎么就还是这副没有个性的样子呢。
传说中的世界末日这一年,你背着画板踏雪去了杭州,你还趁着下雪去西湖看了看断桥,你拍了几张照片,你觉得有点失望,它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你把照片调了个好看的颜色发给好学生看,西湖边风大的吓死人,你抖着脚把羽绒服又裹紧了些,手机亮了亮,好学生说真好看,你呵了口白气,妈的书呆子就是好骗。
12年的冬天是真的冷,画室在钱塘江边上,你站在池塘边撰了一个小雪球,画室的师傅问,你在和谁打电话,笑的这么开心,你撇撇嘴说我的东西。
电话那边的他低低笑了笑,你恼羞成怒的骂了句脏话,他问你冷不冷,你搓着被冻得冰凉通红的手说不冷,他说羽绒服里头多加一件毛衣,最近杭州降温,你说烦死了,第二天还是自觉套上一件白毛衣。
国美和央美考试都定在年初,你有些心浮气躁,画室的老师是在国美请来的,他画的水粉总是用厚涂法,你习惯薄薄涂一层,老师说你画出来的东西虚有其表,却没有厚重感,这样的状态参加校考是没有用的,第二天老师带着你们去了国美看历届高分画展,当时你觉得,这种程度你也可以啊。
你呀你,总是这么自大。
后来你拼命的埋头画画,你说不出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南昌那边的班主任说今年就别回来过年了,国美和央美的考试都定在年初的同一天,老师特意叮嘱你,他说校考对你来说应当不是大问题吧,他又问你有没有信心,你觉得这种喊口号的游戏是小学生做的,但是后来你还是说了句有。
2012年的除夕那天,你画完水粉,画室里的人都嚷着要去转塘唱歌,你摆手借口说自己姨妈痛就不去了,于是整个画室只留下你一个人,你给家里打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泡面,你妈说今天晚上画室的同学老师们有没有一块吃年夜饭,你端着泡面走出画室,你说有啊,一大桌菜呢。
你妈在电话里说那就好,一连说了好几声,你听见你爸说叫她要多穿点衣服,杭州在下雪呢,于是你忍住不吸鼻子说,你们好烦啊,你说你知道了,电话挂断之后泡面也好了。
你端着泡面压马路,钱塘江岸停了很多大船,你坐在一边,突然有点鼻酸,你觉得这样很没骨气,于是打开了泡面。
钱塘江的这边安安静静的,大多是一个个的农庄和宅院,那边却是高楼林立,灯红酒绿,你第一次一个人孤身在外,你坐在一边吹冷风,十二点的时候,钱塘江上空开始放烟花,烟花太刺眼,你觉得眼睛有些模糊。
手机响了很久你才反应过来,好学生在那边说,新年快乐。你忍了很久的眼泪立马唰的落了下来,你一边哭还一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牛气,头顶的烟花还在响,有人给了你一个苹果。
你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接过,好学生正拿着手机含笑看着你,他手里静静躺着一个苹果,你看到他对着手机说,别哭。
于是你哭的越发汹涌了。
你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头顶烟花炸开,你冲过去抱他,你抱得很紧,2012年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天,这是你第一次抱他。
后来的很多年,比起牵手,比起亲吻,你最喜欢的依旧是拥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亦或是将人牢牢锁在心口,总归像是一艘满载而归的货船,它成了你的最爱。
好学生除夕夜来看你了,你开心的一整夜都睡不着觉,你睁着眼睛想,这也许是你出生到现在最开心的一天。
你呀你,总是这么夸张。
他送给你的新年礼物是一只丑猴子耳钉,你这才发现好学生什么时候也给自己的耳朵穿了个洞,上面也有一只丑猴子,于是你撩开头发露出你那一排闪亮的耳钉,你把它们一个个的都取下来,小心翼翼的戴上他送的丑猴子,他说好看,其实你不知道,你那时候笑得像个傻逼。
你送了他一个货真价实的轻吻,你第一次看见他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你看你,以前的比喻句多有意思,如今形容一双眼睛却还是用这么俗套的词语,你觉得自己退步了,你想肯定是因为和年初没吃药的好学生待久了,病也传染了。
从国美考试完出来的那一天,你背着画板走在路上,离你很近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巨大的爆炸声把你吓了一跳,你看着头顶的烟花,绚烂的颜色在灰白色的天空散开,好看,你却觉得没有除夕夜钱塘江上的烟火好看,你看了看四周,很多人像你一样抬起头,于是你默默背着画板低着头继续前行。
你觉得有点孤独,你还觉得你挺牛的。
后来啊后来,后来好学生一直是好学生,你啊你,你一直牛气的晃荡过每一天,考过一个一个的学校,你背着画板走在师大的树影底下,你猜这个时候他一定靠着窗子看古文,于是你站在路边笑了,有人奇怪的看着你,你像个傻逼一样咧开嘴。
六月晃悠悠的吹了口气,阴沉着脸的上帝就哭的稀里哗啦,你第二次从考场走出来,这次你妈没有揪你的耳朵,你爹问你考的怎么样,你说你没有抄别人的试卷,你爹没有说话。
填志愿的时候,他让你把你的给他抄一份,你掰着手指算你能不能考过一半,又掰着手指猜他一定又不正常了,后来你的志愿全部踩着一本的门槛,他问你怎么都是这么好的学校,你说他怎么这么烦。
你猜的没错,你把他的红色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对着太阳照了又照,你比自己考了一本还开心,他却头一次对你沉了脸,他抓着你的手问你,你的录取通知书在哪里,你推开他的手说他好烦。
2013年九月七号,大学开学的第一天,你背着包走在农大的林荫路上,你看着四教门前的鸡爪槭,它们欢喜的摇来摇去,你感觉自己在这一天老了很多,你奶奶要是听见了你这么说又要念叨你了,你抬手遮住眼睛,有风声,你在想什么。
他去了你从前去过的地方念书,他发来一张断桥的照片,你说真好看。
你关上手机,继续背着包走在落满秋色银杏叶的林荫路上,你踩着一片一片的叶子,突然蹲下身抱着自己,你想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你想,幸好他不在。
雨天,有风,你穿着毛衣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有手替你撑伞,你回头笑了笑说不用了,谢谢。
你这样拒绝了很多人,很久以后,你的头发已经散落在腰间,你的耳垂上一直呆着那只丑猴子,你抱着书穿行在农大的每个角落,你觉得自己变了,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脏话了。
你竟然有点怀念。
有一天,你从三楼画室下来,楼梯转角一个白色的身影,你匆忙追下去,你说喂,后来,你说对不起认错人了,你呆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以后你才发现。
你的学校,没有他。
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你还好吗,你说这种俗气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你说了很多,你说北区的图书馆很旧,二楼还有满满一墙的爬山虎,下雨的时候垂下来很像瀑布,你说南区的图书馆很新,可是你只去过一次,北区没有《山海经》,他安静的听你说话,你说四教门口的鸡爪槭叶子都掉光了,你说,好学生,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后来你也俗气的问他,你还好吗。
他轻轻说他很好,同学很好,老师很好,室友很好,只有一点不好,看不到你不好,他说,等你生日那天,他就来看你。
你说他好烦,你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你呀你,总是这么嘴硬。
你带着室友去商业街买衣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孩子,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一定会大跌眼镜,他们会说你平时的高冷模样果然是装的。
他抱你抱得很紧,你轻轻推他说他好烦,手心却把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你突然觉得你又活过来了,他好像又高了一些,你发现他长得真好看,你纳闷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问他今年没有忘记吃药吧,他第一次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后来啊。
你想,如果所有的故事都像童话就好了,童话里王子和公主总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后来你写了很多故事,你说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他,你爹像从前一样摸摸你的头,你爹说你别难过,你犟嘴说谁难过,你说你一点都不难过。
你说你一点都不难过,可是连你都不难过,还有谁会为他难过呢。
你梦里还是路飞,他站在船头对你说“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隔了很多年,你骂了一句脏话,你说“去你妈的海贼王”,你骂着骂着就哭了,你说路飞对不起,你说以后不要在梦里揍我了,揍一次骂一次。
2015年的冬天,你一个人独自去了他的学校,很陌生,你沿着每一条路,指尖划过每一片叶子,你一个人走着他曾经走过的路,你在想,他走在这些路上在想什么。
你从他的学校出来后又一个人去看了断桥,还是冬天,你拍了一张照片,这回没有调色,灰蒙蒙冷清清的,你发给他,等了很久没有人说,真好看。
西湖边的风大得吓死人,你僵着手给他打电话,电话里头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告诉你,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于是你一遍一遍的拨,它一遍一遍的告诉你。
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你去了钱塘江,你把丑猴子摘下来,找了一个江边的石壁缝,你把猴子塞进去,你说,好学生,你好烦啊。
后来你抬头看天,你突然有点后悔了,那年漫天红霞的下午,你背着画板装文艺,你看到有个波□□孩红着脸向他告白,你后悔了,如果你没有拉开她,如果你没有把他占为己有,如果他不是你的东西,如果。
如果,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斜右方的那个少年。
他是不是,不会奔波在遥远的两个城市中间,他是不是。
不会离开。
你爹种的荼蘼已经开了一茬又一茬,你对着一阳台的落花说了句混账。
你呀你。
2016年的除夕,你坐在阳台上,今天的太阳出奇的好,你妈叫你抓青蛙,你在群里发牢骚,你说这种可怕的事难道不是大人做的吗,群里有人说,因为大人怕,你说她真相了,你刷了一会手机,你看了一堆人在和你说新年快乐,你想起世界末日那个除夕,他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对着手机说,新年快乐。
你放下手机,摸了摸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头发,你抬起头装文艺。
你呀你,总是这么懒散。
你有心对着天空吟两句诗,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不知道世界的另一边,过不过除夕。
他离开的那一天,你的青春就死了。
你眯着眼睛说。
嘿,好学生。
我今天,有点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