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里的人鱼公主》露水心

35、木人鱼的故事十二

　　水边的椰子树，看上去像颜色不那么深的背景上的一道墨痕。海风像一个梦游者似的在黑暗中盲目地飘荡。天上的星星，想用不眨眼的警惕的眼光，穿透黑暗，来窥测深奥的秘密。
　　有一夜，一群鲛人在追赶一只刚刚吃饱的海妖时，那只海妖撞出了海面上，她甩动着肥大的肚子慢悠悠地跑者，举着大棒的鲛人在后面急急忙忙地撵着，距离越来越近。突然，海妖停了下来，低下头拼命呕吐，吐出了一大滩血肉模糊的食物后才轻快地跑远了。这下，鲛人们再也追不上了。在她吐出的那堆食物中，都是大块大块没有消化的人肉……
　　木人鱼将额头靠在赫柏的太阳穴上，她打算告诉他一个秘密。
　　确切的说，是她无法忘掉的一件事，没有人像她对人性那么敏感吧！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她的整个思绪就犹如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天边被一道午后雷雨前的闪电划破、耳中传来隆隆的惊雷声，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对劲儿了。
　　海妖季节，认识伊莱亚特之前——
　　情人泉曾是木人鱼最喜欢的地方，白玉似的泉水不是飞流直下，而是顺着突出石块的缝隙一弯一绕地响下缠绵。她时常入迷地凝视着梦幻般的性感曲线。
　　背后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布料声，是黛拉，无月的夜，海湾如果太阴森，黛拉的面容就是可以凝视的月亮。她是那样引人遐想，有一张白净的脸庞，鲛人美女中也从未见过如此温润的白，无论眉毛、鼻子、嘴巴还是脖颈，一切的线条看来都是那般纤细柔软、弱不禁风，就像神话传说中虚幻的仙女，稍一碰触便消失无踪。
　　木人鱼像鲛人小侍从崇拜鲛人王子一样崇拜着黛拉。
　　“木人鱼妹妹。”清甜的柔声道：“又有商船搁浅了，你赶紧去淘一淘，有什么喜欢的布料、香水、首饰就直接拿走吧，快点去，别去晚了被别人抢走了。”
　　木人鱼问：“需要我为你拿吗？黛拉姐姐，你这么漂亮，自然得多打扮打扮。”
　　黛拉温柔地笑了，“自然是不必的，你先把你喜欢的收着吧。”她以欣慰的目光看着木人鱼棕色的长发，“我一直不能有你母亲美，木人鱼。我相信，这个世上，只有作为女儿的你才能做到比母亲更美。作为海妖，我们必须美丽，这是我们活下去的保障，也是我们的尊严。你一定要更漂亮呀！连同你妹妹的那份一起。”
　　木人鱼和妹妹都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老一辈的海妖绝口不提关于前一任最美海妖的事情。但木人鱼经常梦见她，次数频繁到她几乎可以拼凑出母亲的容貌。梦中的母亲雪肤绿发、美丽动人、眼神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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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她听黛拉的话搜寻着漂亮的东西，黛拉一定是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她，船肚里空无一人，四壁反射着她的脚步，有好多只大箱子，里面全是布料、香料，这是一艘草木族的船。
　　意料之外，有声音传来。船尾的一角，一个软软的婴儿，被裹在棉布里，娃娃鱼一样地哭，这是一个女娃娃，她躺在那里，等着木人鱼去抱她。这个意念如此强烈，尽管她明明知道这个娃娃不属于水族，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她本应走开，可是，一个清晰的想象阻止她把意向变为行动——妈妈，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撇下我和妹妹的。木人鱼清楚一切，她抱起娃娃出了船，其余的什么也没拿，她决定了，她要喂养她，要做她的妈妈。
　　这样小的娃娃还只能喂她细食。她把豆子、树果放在嘴里反复咀嚼，直到这些粮食与她的唾液融合成糊状，再喂给那个小娃娃。
　　接下来，好多天，她的嘴巴总是不停地咀嚼。她把小娃娃放在一个背篓里，每一小时喂一次。
　　小娃娃居然活了下来，并且一天一天地长大了，而且通体生着青草香，她是草木族的娃娃，她一看见木人鱼便咯咯地笑着爬过去，不知不觉。她还不会说话，但与木人鱼的关系十分亲密，一看到木人鱼就显出十分放松的样子，仿佛木人鱼就是她的妈妈。不到十四岁的木人鱼也还是个孩子。
　　木人鱼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小草
　　她有一个被鲛人打死的妹妹绰号是草人鱼，她一直喊妹妹小草……
　　娃娃小草稍大一点时，木人鱼煮了一锅鱼汤给她补充营养。喂鱼肉时，有一根细小的刺，被木人鱼忽略了，没有剔掉。六个月大的小草居然可以自己用小舌头把刺挑出来，这可把木人鱼吓了一跳。还有时候，在木人鱼失眠，低声哼着忧伤的歌时，小草会爬到她身边，用向日葵般温暖的身躯依偎他，然后木人鱼会把心口贴着小草的小身体，再度沉沉睡去。
　　可爱的小草一天一天地长大。
　　并不是每个海妖都是黛拉，也有一些，比方说万达，萨妮，丽芙，她们都很讨厌木人鱼，虽然大家住在一起。平常都是木人鱼负责做饭的，她负责所有海妖的晚饭。她的手艺一直很好，只是所有人吃着都似乎食不知味。
　　这天，晚饭之前。
　　“这是什么鬼东西。”万达抓着一把东西问。
　　“椰枣，我采给小草的零食。”木人鱼说：“喂，别扔，这附近的岛屿已不长椰枣树了，几千里开外的才有。”
　　万达没有把椰枣倒掉，但她的表情明显表示她很不开心。
　　“休息一会儿吧，万达阿姨。小草喜欢橙红色的海星，我去帮她找找，等我回来后，立刻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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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木人鱼带着海星回来时，晚饭却已经做好了。
　　美丽的黛拉一如即往地温柔：
　　“回来啦，木人鱼妹妹，快来尝尝我做的汤。”她用椰子壳盛了一晚，端到木人鱼面前。
　　好香呀！
　　“这真是你做的吗，黛拉姐姐？”木人鱼没有多想，“姐姐真厉害。”
　　她闻了一下那隐约很熟悉的香吻，把汤放下，并没有喝。
　　“你先喝吧，姐姐，我得去看看小草。“心下还在担心，这小娃娃好长时间没见我，会不会又在又哭又闹了。
　　周围海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只听万达尖利地笑道：“看什么看，她不就在这里吗？”
　　什么？木人鱼疑惑地回过头，眼神迷茫。
　　“这里呀！”丽芙边吃，边恶意地朝碗中的汤一努嘴，含糊不清地说：“喏，小草汤！” 仿佛一块巨石一头跌入一潭死水，激起千层浪。
　　“……不，你骗人！”
　　“黛拉姐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猛烈地摇着头。
　　黛拉默然地站着，静静地凝视着木人鱼。
　　“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你难道不懂吗，木人鱼妹妹？”
　　她的语气证明了一切，
　　木人鱼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和鲜血一同从她的眼睛，下巴滴落。
　　“从明天开始，木人鱼，就又你去海上唱歌吧！你也大了，该学着当一个真正的海妖了。”黛拉认真地说，海妖到一定年纪是不能不吃肉的。
　　“不——”木人鱼退后一步，“不会的……”
　　眼前的黛拉和一干海妖，黛拉虽然是最漂亮的一个。她的美貌就像天仙一个样。春天的花儿只为她开，秋天的明月只为她亮。可是，这只是她两张脸中的一张，另一张脸更贴近她的心。当惯了海妖的，都厌倦了在世上干涩无味的人性，享受着将异常的杀戮转化为味觉享受的乐趣，这就是她们放声高歌吸引商船触礁的最初动机。但是现在对她而言，连唱歌也厌烦透顶了，往下还有什么能刺激到她神经的？食物，啊，只剩下食物而已！在世事遍尝的她们面前，只余下甜美味觉的颤栗！
　　“你怎么能这样，你明知道我喜欢小草，怎么能……怎么能？”
　　“小草不属于水族。”黛拉说：“在我十三岁时也接受不了，不过会好的……毕竟，喜欢也不能当饭吃呀！”
　　她还没说完，木人鱼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把黛拉推在地上，见什么砸什么，不一会儿功夫，就把情人泉下的餐桌砸得一塌糊涂，她完全发疯了，一边破坏，一边大声哭喊。
　　万达想要揪住她，却被狠狠一拳捶在肚子上，正好打到她的胃，继而一弯腰，“哇”地一声，吐了。
　　在万达吐出的那堆食物中，是没有消化的小草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