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里的人鱼公主》露水心

29、木人鱼的故事六

　　一片广阔的水淋淋的鲜红珊瑚从龙宫城东边生灵渺茫的斜坡生长蔓延时，海底弥漫着的海水愈加厚重，并且似乎都染上了珊瑚丛的那种凄艳的红色。
　　木人鱼带着新琴回来的第一天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昨晚赫伯的嘴角挂着势在必得的笑涡，如同海潮的漩。他吻她的嘴，她没反对。但她不让他拥抱她的身体，她说，他的体温和气息会让她激动，然后情不自禁地咬他的脖子。
　　那时太阳刚刚落下来，地平线下还残留着一大道长长的云。几颗瘦小的星斗在日月之间暂时地放出苍白的光芒。海面上朦胧着一种神秘的气氛，暧昧不清。海豹不叫，海狮不叫，水鸟海鱼全是哑巴。
　　她说，克制也是她的处事原则。虽然被人称做海妖贱货，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赫伯笑起来。
　　“你说的，是什么意义上的清白？”
　　“我不想吃人肉。”尤其是你的肉。
　　他用尖尖的白牙咬住了下唇，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成串笑声。“呵，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另一种清白无辜，是不是海妖都会介意的。我还以为你因我而有另一种激动，那其实是我很欢迎的！”
　　他蹲下来，笼罩着她的阴影比她的形体大得多。他有信心，也有耐心，这场游戏，他会是唯一的赢家。
　　但是她说，贱货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是判得太重了，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一直都是她，在压抑自己，被打被骂也从不还手。她的愿望是那么卑微，不过本着唯一的爱——音乐。
　　如果说她唱歌也是一种罪，听王子弹琴也是一种罪。所有因爱而生的行为、情绪如果真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因为她一直在安全线内守着，不敢越雷池一步。
　　突然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许是因为在龙宫城当久了奴隶，又在暴风雨中那么长时间。她的胸口好像凝成一个冰坨子，周身都冷透了。
　　他好心地敲了敲她的背。一拍一扣，她都能听见从自己气管传来的碎裂声响。
　　她握住他的手，说自己没事，并不怎么痛。
　　裂肺样的痛也是可以忍受的……时候不早了，离开了赫伯，回到水里。当她醒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痛得痉挛，病得糊涂，她看到从忽然黯淡了的龙宫城里，远远地游出了几个侍女，其中一个戴黄金发卡的，她的嘴巴里发出海牛一样的叫声。”
　　木人鱼想站起来，可是一个眩晕又摔倒在珊瑚丛里，水流颤抖不止，把血水一样的微光淋在她赤裸的肩膀和背脊。这时，她非常心酸地仰望着龙宫城，第一次发现，这水晶的城邦原来这么丑陋！意识模糊，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她想起了伊莱亚特，想起了他给的发卡，想起了赫伯，想起了他给的吻。游走的无力感像一条滑溜溜的水蛇，在自己的喉咙，四肢，胸口钻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洞。戴着金发卡的侍女见了她又是一脸的嫌恶，“起来，懒鬼贱货！”非比寻常，扇出的巴掌刚刚触到她的脸颊，便奇怪的顿住了。
　　“咦，这是什么？”
　　没人再去看她，木人鱼匍匐在珊瑚海里，身上的温度与海水一起降，栖息在珊瑚树中的小鱼小虾纷纷游走，只有一条好看的，叫不出名字的，向她游来，游到她颈窝间，却是咬她。
　　那一群侍女正和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样指手画脚，啧啧称奇，她们议论的对象，正是她的琴。
　　她的琴，
　　她听见有人在叫， “如果把它拿去献给伊莱亚特殿下，就说是我们齐心协力做的，怎样？”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拽下叼着她一块肉的鱼，直扑过去，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琴护在身后。
　　可惜琴比她大。
　　“你今天怎么和往常不一样呀？”为首的侍女问：“上一次就算是伊莱亚特王子赏的黄金发卡也没见你稀罕呀！“伊莱亚特送给木人鱼的黄金发卡，正被侍女自己戴在头上，黄色的发卡在蓝色的头发中发出绿幽幽的光，越来越像海妖，只有吃人的海妖才是绿发的。木人鱼看见侍女仍旧傲慢地站着，她一身却流出了绿色，尤其是侍女手背上的静脉，跟绿虫子一样恶心。
　　就是这个侍女，虽出身平民但野心极大，她一直坚信野心便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她现在正美美地想象着把这把别致的、黑色的琴献给伊莱亚特后自己会获得王子的关注，以及如何给木人鱼安一项罪名，然后弄死她。
　　渐渐的，侍女的表情越来越像魔鬼鲨了。
　　木人鱼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以敌意的眼神看着她们：”你们不能夺走它！”
　　“不然呢？”
　　“我就咬死你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今晚的海底真奇特，连小丑鱼也比平常庞大的许多，水草飘得很威武呀。
　　“啊……哈哈哈……”侍女们笑作一团，此起彼伏，都是有恃无恐的海牛样刺耳的笑声，“你说你想咬死我们？你一个还没发育成熟的海妖想咬死我们？王子殿下知道了会把你扒皮抽筋的。”
　　“你以为自己是谁？贝拉多娜贵族小姐吗？”
　　“我的东西是我的东西，你的东西也只能是我的东西，因为你在龙宫城连个东西也算不上！”
　　木人鱼依旧紧紧地护着琴，“如果是王子殿下要将我扒皮，我也不会反抗，因为我欠他。但是，我不欠你们，我就算没了皮，血肉模糊的也会咬死你们，听懂了吗？”
　　话音刚落，一只指甲涂成红色的脚恶狠狠地向她胸口踹来，她随即轻盈地飞了起来。木人鱼搞不清自己的身体撞在哪儿，一股甜腥的液体就涌到喉咙。紧接着，许多只戴着戒指、手镯的手按住了她。她看见有几只潜伏在海底的海龟，它们的颜色与海底的岩石融为一体，海龟们一声不响地看着侍女们从黑色的竖琴上抽出一根弦，然后一圈一圈地绕在木人鱼的脖子上。它们为什么动也不动？
　　“你是真的不想活了。“黄金发卡的侍女说。“想死早说呀！你爱这琴不是吗？那就让你就被它的弦勒死吧！”
　　挣扎中，意识越来越淡漠，整个人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像个捉摸不定的暗影，脖子上一圈一圈的，全都是热热辣辣的感觉，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连着头皮撕了下来，碎发被侍女们用脚踩，仿佛那是什么肮脏又邪恶之物。
　　她把身体使劲移向前方，想靠近竖琴一点，却只看到血淋淋的珊瑚红。
　　这些珊瑚其实很好看。
　　如果在珊瑚丛中走，骨与血散落一路，然后静静死去，身体会不会化作美丽的红珊瑚呢？
　　她展开一个瑰丽的微笑，悲伤地等待着，死亡的指尖正温柔地触摸着她的肌肤，她默许着，死亡肆意爬上了她的胸脯。
　　时间过了很久，却等不到那一吻，最后那结实的一吻。
　　连死神都嫌弃她是个海妖吗？
　　木人鱼从迷昏的浅梦浮游上来，一团白光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
　　“赫伯，是你吗？”她喃喃地说：“我好痛……”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解开已割入她皮下的琴弦。他的手，指若削葱根，并没有戴手套。
　　“伊莱亚特殿下？”
　　漆黑的竖琴岿然不动，少了一根弦也邪魅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