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塔里的人鱼公主》露水心

27、木人鱼的故事四

　　很多年后的今天，很多人都在问，这个叫木人鱼的海妖为什么特别？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和头发是棕色的，而是因为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竟是：
　　梦想。
　　她小小的脑袋里有自己的梦想，尽管这些梦想总是令她痛苦。在音乐的造诣方面，她有时候会痴心妄想地，渴望自己能有一天可以同伊莱亚特一较高下。这个想法令她毛骨悚然，眼眶里便立即蓄满泪水。为了压制这种臆想，她有时候会狠狠地抽自己耳光，越想压抑越憎恨自己。
　　王子殿下救了自己，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贱？居然在暗暗地嫉妒他？
　　有人说，海妖是残忍、绝望和一切劣等品质加上黑魔法揉合成的作品。是不是自己的血管里流着“邪门”的血？
　　她虽然很感激殿下，却因为这点认识让她觉得惭愧丢脸。她甚至觉得很对不起殿下，想起殿下对她的好，她竟觉得羞愧万分，好像体内有一把火，烧得她难受至极。
　　木人鱼的心一直较其他人更温柔，却连个可以倾诉的朋友或恋人也没有，于是拿起琴吧。回到多年以前，独自浮出水面，她捧着自制的竖琴坐在礁石上，无目的地在天与海之间时，木人鱼发现自己用很少的几个音符，用痛苦的歌声在独白，这是她在把心事说给海听。真正感人的乐曲不是歌颂幸福，而是歌颂痛苦。因为梦想而受的痛苦对十四岁的木人鱼，相比转瞬即逝的幸福显得有价值，也浪漫得许多。
　　弹着琴，她忘记了一切，几乎痴了。
　　水是那么大，从四面八方汹涌地漫上来，海面像个硕大无比的泡泡，鼓起来，挺起来，白晃晃地吓人。一个身量颀长的黑发男子蹲在水边，不耐烦地捂着耳朵，黑发被风吹得遮住了他的脸。
　　年轻的男人回过头，喝道：
　　“你特么个烦人精，我在这里听你那不入流的哀乐已经半天了，你特么的还没结束！我跟你有什么仇，结过什么怨？你干嘛非得针对我？”
　　他的眼睛在说别的，暗红色的瞳孔却是含笑。
　　木人鱼一看见这对陌生的瞳孔就被这暗红色的笑怔住，第一次见到比她自己更“邪门”的人。她没有抱着竖琴退后，而是径直走向他，脚步带些梦。
　　男子斜倚着礁石，像看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鼓励地微笑。
　　“你是还没将我烦够吗？”
　　他们脚下的石块，四周全是浩瀚的水，水面先是无声的，只是膨胀，终于，这大水泡破裂了，往四面八方漫开，白浪层层。
　　透过乌亮的发丝，木人鱼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愣住了。
　　男子戴着半张面具，面具下嘴角上翘，那天生的两撇邪气的微笑，暴风雨中恶劣的海面都成了他的衬托。
　　不同于伊莱亚特的忧郁之美，邪气也不该是可怖的，邪气有它的性感和俊美。
　　如果说伊莱亚特像一曲唯美的曲子，风华绝代，那么这个男子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难掩锋芒。
　　木人鱼对“入邪”这个词很敏感，自己在嫉妒伊莱亚特时就像是“入邪”了。她一方面想要逃避，厌恶到想要把身体缩紧，一方面非常渴望。这个黑发男子给她的感觉就是这般矛盾。
　　他的俊美是带着攻击性的。正如同他突然抢过她怀中的琴，又突然地捏碎。
　　“砰——”……全碎了，
　　“你干嘛！”木人鱼心疼死了，慌忙去捡那破碎的龟壳。
　　黑发男子无所谓地耸肩。仿佛天神下凡也不能拿他如何。
　　“你……怎么能这样？”饶是她脾气再好也红了眼圈，别人没道理地打她骂她可以，但为什么要破坏她的琴？这个陌生男子刚才捏碎的不是她的破琴，而是她的慰籍，她的性命。
　　这个男子很擅长让人失去理智。
　　“你这个讨人厌的破坏者究竟是谁呀？”
　　“我叫赫柏。”男子回答，一副愉悦的样子，“谢天谢地，没了那碍事的破琴，你终于安静了。”第一次见面，他三言两语就叫她崩溃。
　　“你——”木人鱼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安静，哪里安静了？因为暴风的关系，这里的海浪声震耳欲聋。她特地选择在暴风雨的时候一个人偷偷练琴就是想不打扰到其他人，真以为她在恶劣的天气浮上海面独自受冻很容易吗？这个赫伯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砍脑壳的背时外乡人呀？她极力克制，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是人，不是动物。”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去气得咬他。
　　见她气得都快哭了，自称是赫柏的男子决定大发慈悲。他掏出一串血红色的宝石，那宝石的红光恰似他的瞳仁。
　　“拿着，我补偿你就是了。这串宝石可以买下大海里所有甲壳纲的生物了。我现在就用它买你的竖琴，包括你。”
　　暧昧的话没令木人鱼消气，反而火气更盛。她一个扬手将红宝石串丢进海里。她必须得这么做，因为愤怒，被束缚的“海妖本性”正在苏醒，她都快扑上去咬掉他的头了。
　　“那我将你的腿砍下来，再用金子打造一条假腿换你这个人，你还干吗？”她今天的心情是真的非常非常不好，难的会说这么难听的话。
　　赫伯摸了摸鼻子，“不至于那么严重吧，一台破琴怎么能和一条腿相提并论呢？”
　　眼见她眼泪汪汪地歪在地上。
　　“那可是我自己做的。”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相当重要！”
　　他看着她褪了血色的容颜。她那时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女孩，在她长成美貌的海妖之前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伤心。在这伤心发育成气质之前，大多数人看见的只是她豆芽菜样的身躯与憔悴的双眼。大多数人会觉着这抹棕色很新奇，然后转身，忘了她，大多数人都会这样。
　　乌云后的太阳发出暗淡的光，让他把痛苦映在她脸上的阴影看得一清二楚。
　　“好吧。”赫伯说：“我也赔你一台自制的竖琴好了。”他很有风度地退让，虽然她摔丢了他一串价值不菲的宝石，他却风度如故。
　　“真的吗？”暗淡的眼中有了一丝光亮。
　　“谁说谎谁就是比目鱼。我要是说谎我就是乌龟加比目鱼。”赫伯信誓旦旦，“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我保证，会给你做一把独一无二的。”这奇特的风度绝不是那个咬牙切齿或口是心非的“忍”字，他许这句诺时表情竟不见了一丝邪气，这才是最诡秘的，红色的瞳仁闪烁着近乎兴奋的光，为什么是兴奋？
　　不是因为那个。那时的木人鱼还太小，太嫩。那种病态的美也还不能激起任何一个男人的欲望。
　　真相也许只有海知道了。
　　见木人鱼松了口气，有些茫然的眼，黑发男子温柔地笑了。
　　……
　　暴风雨中，水鸟在阴沉沉的天底下惊慌失措地乱飞，并且发出毛骨悚然的叫声。有几只不时地向下俯冲，对水拼命进行拍击。
　　海底下还不知道水面上发生了什么。
　　当毒族人踏进水族人的领域，开始他们的“旅途”。那一年正是古老的龙宫城开始走下坡路的头一个年份。在龙宫城，每时每刻都有几百个所谓的“贵族”在寻欢作乐，虚度时光。而毒族的首领只要在城外面走走，就能够摸准城里的脉搏。他是最可怕的毒族中最可怕的人，有一种邪了门的狡猾，可以像伊甸园的毒蛇撒旦一样一口咬住所有人的要害。毒族首领仿佛可以听出出正在走向灭亡的鲛人王权。
　　于是，他来了。
　　有关毒族首领的名字，人人知晓却不敢轻易提及，那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他是饱受折磨的部族最怕看见的人。他喜欢悄悄从背后让你大吃一惊，这会让他觉得开心，但你恐怕不会觉得好玩。
　　在伊莱亚特左手压着两幅卷轴，右手拨着黄金琴的弦，腾不开手的当口，他认真研读的时候当然不会有工夫转身去看城外发生了什么，他作为高贵的王子，本来就无需如此。
　　守着鲛人王子宫殿的侍卫与官员却感觉到那个人来了，他是来见伊莱亚特王子的吗？
　　摄政大臣皮斯科立刻正襟危坐，白色的胡子抖动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那帮鲛人突然像得了癫痫病似的忙活了起来，人人都作出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穿铠甲，找盾牌，持枪，拔剑，个个都把眼睛盯着皮斯科头顶的正上方。
　　滴答滴答，
　　那个黑发，戴着面具的，俊美的男子走近了。
　　他独自一人，大摇大摆。
　　皮斯科突然有了一种冷彻骨髓的感觉，就好像知道一条毒蛇正在悄无声息地主动靠近。头脑中骤然警铃大作：赫里塞斯！赫里塞斯！赫里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