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一度长空

1、第一章 危难 康熙三十年

　　康熙三十年，京都。
　　朗空万里无云，如碧玉一样澄澈。楼阁的飞檐似被镀了层金边，熠熠生辉。
　　都城中热闹非凡，酒馆的旗帜迎风轻扬，馆子里，酒客们畅饮划拳，座无虚席。那不绝于耳的喧闹声，那川流不息的行人，以及洋溢在民众脸上的自得其乐，无一不是泱泱盛世的太平之景。
　　酒楼上，栏杆旁的那人长身玉立，望一眼对向阁楼上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饮下一口烈酒。
　　他的孤饮，与那众酒客相比，显得有些遗世而独立，清朗的眉目亦不见丝毫醉意。
　　一辆华贵雅致的马车徐徐驶过街巷，英姿勃勃的骏马迈着小方步，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雕梁画栋的黑楠木车身，自引来不少注目，只不过被一帘绉纱挡着，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
　　然而城门禁卫军把守森严，紧接着，一声马嘶长鸣，马车应声停下，在青砖上掠下线条分明的影子。
　　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撩过一角，在那一角处，隐隐可见车内之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牌子。守城的侍卫接过牌子一辨后，当即肃然让行。
　　出了城门后，车夫手扬鞭子裂空一响，随后，马蹄急踏如飞，往城郊疾驰而去，车后顿时团起阵阵沙雾。
　　这一幕，被酒楼上的一双深眸尽收眼底，然而那温润的眉目却不见半分异样。
　　荒芜的北郊有些寂寥，唯有车轮辘辘而过的声音，还有卷起的漫天沙尘。
　　“停！”
　　车夫闻声，猛地一勒缰绳，那马猝不及防抬了蹄子直立而起，而后，是一声长长的嘶鸣。
　　“已经带你出城了。”浛亦抚了抚心口，终于有些安心，转而又焦灼起来，指着车内的那蒙面的黑衣人，声音有些急切，又带了分惧色，“还不放了格格？”
　　黑衣人倦怠至极，然而那挟持的手却未有任何的放松，他警觉地侧耳，不禁眸光一敛。
　　浛亦正想呵斥他言而无信，却被那渐行渐响的马蹄声吓愣了。不过多时，已是迫在眉睫之势。浛亦轻轻撩过窗牖上的绉纱，立即惊呼着缩回了手，他们，已被那行人马团团包围。
　　那一声惊呼，让为首的侍卫不由生疑，愈加觉得不对劲。那一行戎装侍卫，更是有剑拔弩张之势。
　　对峙良久，那侍卫首领语含愠意，威严道：“还不下车？”
　　浛亦的身子微微抖了一抖，转眼看到那黑衣人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故作镇定对外呵斥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车内时何人？竟这样无礼。”
　　那侍卫首领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反而振振有词道：“即使是皇亲国戚，倘若窝藏罪犯，当与庶民同罪。敢问贵人，如若问心无愧，为何不敢下车？”
　　浛亦顿时语塞，望向青旸不知所措。青旸轻轻别过头，望一眼那黑衣人，目光中那如明月一般的清辉不由让人心生安定，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突然心中一动，轻轻松了手。
　　青旸下车后，行了一礼，道：“阿玛是内大臣费扬古。”
　　胤禩眸光淡淡，望着青旸不语。
　　青旸心生忐忑，低下眉目怯怯道：“大人不信？”
　　那侍卫首领义正言辞道：“格格大礼，属下不敢当。”突又心生疑惑，道：“只是格格不在府中待着，到这荒郊所为何事？”
　　青旸上前一步，温言道：“四月天，正是杏花似锦的时节。”
　　“望月峰的杏花，是天下最美的。”胤禩轻轻瞥过一眼那马车，道，“想必，格格是慕名而来？”
　　青旸颔首，道：“久闻大名，只是不曾亲见。”
　　胤禩引马上前，温雅道：“此处离望月峰还有三里，格格若是不弃，在下可护送格格前去。”
　　“多谢。”
　　那侍卫首领望着胤禩，不知他此举何意，然而胤禩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又不敢多问，只得随行。
　　望月峰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一眼望不到底，山涧上流水淙淙，澄澈的泉水在嶙峋的岩石间流淌，时而溅出朵朵浪花。
　　枝桠交错横生，枝头的杏花正盛，一簇一簇的灿烂无比，一阵轻风袭来，那白色的杏花随风纷纷落下。青旸伸手轻轻接过，由那轻盈的杏花落入手心。
　　置身于这沁人的芬芳之中，青旸一袭淡樱色的锦衣，与那如素绡一般的杏花，似有自成一体之状。
　　这一泓春水，烟波渺渺，让胤禩的心中，似有淡淡的暖意延至天际，他的唇角，不由扬起一抹弧度，而后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青旸轻轻拈过手中的素色杏花，眸间漾着淡淡的柔光，道，“青旸比寇准要幸运些，能与大人一同赏花。”
　　胤禩温雅一笑，眸光潋潋如水，道：“格格言重，是在下之幸。”
　　那侍卫首领等得有些不耐烦，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只是没有胤禩授意，他不敢自作主张。
　　车内那黑衣人似是极为不安，眼中微含戒色，浛亦有所觉察，道：“你放心，格格既为你解围，必然不会联合他们伤你。”停了一停，又不屑道：“不然你以为你出得了城门？”
　　那黑衣人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浛亦会如此坦率，闻言稍稍有些安心，然而还是不肯放松警惕，只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过了会儿，青旸辞别胤禩，回到车内对那车夫道：“走吧。”
　　杏花树下，那侍卫首领不明所以，道：“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跟着？”
　　胤禩有些犹豫，费扬古年事已高，前阵子已向皇上提过告老还乡一事，他一向淡泊，对于名利之争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样子，转而又想起青旸微微泛红的脖颈，胤禩眉心一皱，沉沉点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那车夫道：“格格，此处距城关数里，想必是安全了。”
　　青旸轻轻点头，目光触及那黑衣人之时，有些震惊，他面色煞白，左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只是身着黑衣，不易发现。
　　犹豫片刻，青旸从袖中取出帕子，上前一步，那人警觉地后退一步。
　　青旸眉心一蹙，道：“你身上有伤，若是一直在流血，他们循着血迹，一样可以找到你。”
　　那人这才不再抗拒，眼中的戒色，亦减轻了些许。
　　青旸轻轻为他包好伤口，道：“就送你到这里了。”
　　浛亦见他闷闷地半日不说话又不走，气极道：“你还想怎样？”
　　良久，那人才道一声：“多有得罪。”
　　青旸只轻轻道：“不碍事。”
　　那人这才起身，拖着疲乏沉重的步子下车。青旸示意浛亦扶他一把，那人抬手避过浛亦，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马车起步的刹那，青旸撩过绉纱，目光无意扫过那人还在渗血的左臂，道：“一路多保重。”
　　那人怔了一怔，然而还是未动声色。
　　浛亦眉头紧蹙，愤愤不平道：“格格对那刺客忒客气了。”
　　青旸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那绉纱恍惚道：“他不是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