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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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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 The step backward
螢幕上大部分的畫面都是被論文的草稿和參考資料佔據。
──不過使用者的心思卻已經投向比較現實地能握在手的東西。
粉紅色的羊皮紙卡燙印玫瑰金的兩個分別男女的洋名字,CARSON與SAMATHA;也就是蔡蓓的未來堂姊夫及多年來跟這獨生的自己比較親暱的堂姊。
「WE ARE CELEBRATING OUR MARRIAGE ON…」
輕啞的唸著灰墨的花體字,蔡蓓頓了半晌,疑心滿滿也偏執地、倏的去翻找信封查看這紙卡是否真確唯一的內容物。當然,巴掌般的信封大方地根本沒有任何秘密的角落,即使她再怎麼希望不息,它還是能一瞬間叫她放棄。
然後。
她丟下了信函伏在桌子上重嘆一口氣。寫論文的心機似乎消散得七七八八,抬頭一瞧天色發現雪終於小歇,遂很俐落的打算外出走走。怎料。
怎料她的眼睛一移向螢幕要儲存關閉資料,下方工具列閃著即時通訊的未讀視窗提示。而打亂她計劃的來者,正是剛被蔡蓓擱置一邊的信函那寄件的當事人。
得悉不到幾秒鐘她的內心便不住地鼓譟起來──這肯定是因為請柬的,但對方會說些什麼?結果無論是蔡蓓想抑或不想的,都得先應允當兒的聯絡、不然就祇有一個她「不想」的選擇。
「 HEY THERE, DINNER YET 」
「 JUST ABOUT. 」
「 OUTCOOKTAKE AWAY ORDER 」
「 NOT SURE BUT HEADING OUT. 」
「 THEN QUICK CAM NOW I’D LIKE TO SPEAK FACE TO FACE. 」
至此,蔡蓓按鍵盤的手縮回去了。愚蠢的憑藉開場白判斷非預料中的本意,抱緊一絲緲茫的生機,以為上天總有日會放過自己。
是的,總有日。卻、肯切非今。
「 STILL THERE 」
僵固沒五分鐘就接收到催促,這祇怪剛剛的回應速率太高,給予一起碼的基本。蔡蓓的表情越來越難耐的困擾,坐椅子的身體已非在十二時的方位,反之指向九時鋪排好逃走的路線。
明明是處於空曠的大房間之中,內心的窘迫卻如同被兩堵牆夾在不夠動彈的空隙、冷冰冰的石壓抵胸口;恐怕生存的那小狹巷越收越窄,要她感受著驚惶──慢慢,慢慢給折磨至死。…
肋骨被從裡敲打的生疼。
蔡蓓的手微微顫抖,到捂住心臟位置時她已經冷汗滿額。而未得回應的彼端很順理成章地送出了視像的邀請,惱人的響亮通知聲伴隨螢幕上那綠色同意鍵醒目的在畫面的中央,不停的攻勢似要維持一輩子的騷擾。
「NO….nononononononno…」
快窒息的誇張進展教她稍稍的開始掙扎,遂忙不迭的摸來菸包燃點起一根。那壞嗜好竟然有著救命草般的功能,來回的急急踱步在半根消耗後冷靜下來,許刻;她深呼吸進一大口煙霧,終於安坐案前。
「不好意思,剛去洗手間。」
「噢,沒事。」
扯謊很自然,像是反射性的舉動,不過達到的目的實屬一致──保護宿主。肩膀神經質的一抽,蔡蓓再次利用反射性的意會去配合小小的伸展運動掩飾,堂姊蔡韻菲仍不發察異常,更分神別處挪近一個杯子至嘴伴。
「怎樣,唸書還順利嗎?」
「嗯,不錯。」
「屋子呢?前陣子不是說水管有問題的?現在?」
「沒大礙,是老化而已。」
先不論這趟通訊的本質,蔡韻菲心知肚明會為對方帶來無可避免的抗拒。
回答簡潔儘管祇是開初的兩個提問。她早就張羅注意、觀測蔡蓓的細微動靜。首先是面容──案上單一的光源,深刻了其雙眼之下的陰影;嘴唇消失的血色,加重了她臉頰青皚凹陷的現象。
「CATHIE.」
噓寒問暖的時間終於要過去了。
蔡韻菲沉著的聲音讓蔡蓓彷彿被甩個耳光。受創的一剎她低頭不看螢幕,兩手保護性的環抱自己退後靠向椅背,竭力設計防線。
「請柬收到了嗎。」
輕柔的語調減不淡刺耳的內容。蔡韻菲想,她可做的僅僅是縮短傷害的分秒,快速把事情落定後,看影響再酌量收拾。
──這就她堅持一定得面對面交代的原因。
「昨天到了。」
「那…」
也許比直接的要求她更殘忍。
但是。
幾多次的但是、考慮;她依然寧願一針見血,不欲拖延,「我希望你能出席。我祇是想親口對你這麼說一遍。」
心激烈的起伏,脈搏內血液流竄的速度令蔡蓓的手不由自主的跟隨晃動。
要是不去的會帶給她麻煩。
要是連她結婚都固執自閉。
是要…她一起悲傷才好嗎。
是要所有人都跟自己一齊感傷嗎?
「我不知道………對不起。」
「四年了,CATHIE,如果你不開步的話,一定永遠在原地。」
因為。
因為。
──因為她就是一個最完整的悲傷,怎可以自私地到處肆虐、渲染身邊的人呢?
對了。
對了。
這是她的本義吧、直到最後都不發一聲的──
眼睛的光暗淡下去。
睫毛的黏濕順遂著被斂收掉情緒,那毫無朝氣的物質;陌生得奇怪,猶如從來都不懂、不聞。
冰冷一看便知道。
不碰。
不想碰。
不敢伸手。……
「CATHIE」
「抱歉,我要吃飯了。胃很痛。」
「別再逃避好嗎?」
蔡韻菲動怒地嗆出一句,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很難收拾,收拾本是她的打算,控制自己說話的影響……怎麼沒達成反而破了個新的缺口來?
「算了。你走吧。」
狼藉結束的視像通訊,蔡韻菲祇沖沖關閉連接,合上筆記型的電腦。最終殘留於她印象揮之不去的畫面是蔡蓓抖得似抽搐的肩膀。
那是她所未見過的她。
自從蔡蓓到英國,不提一月三回左右的視像通訊、四年間,真正地蔡韻菲單單見過她五次,五次她們亦沒多談什麼。
尤其是香港的往事,蔡韻菲統統都預先濾除了,免卻一切混亂。
像剛才的試著撕開一塊屏障,已經要這種程度。究竟當中,她包藏的有幾多洶湧的情緒?積累下來的,又加添了幾多不必要的責任?
「唉。」
摸摸額角,太明白這檔事放任不管祇會越發難以收拾,她遂拿起行動電話查找,不消半晌便按下一個名字撥號。
「Margret,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