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青檀倾谈

1、就是这样 俩傻子擦身

　　“其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附耳过来。”林翔贼忒兮兮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阮山把头靠过去。
　　“人，都是会死的。”他轻声说。五个字却掷地有声地击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你个神经病。”

　　她一手抓起肩包，头也不回地冲出餐厅。就算是想拒绝自己也不用戏弄别人吧？林翔你他妈的混蛋。我算是瞎了眼才喜欢上你。

　　想到这里，眼泪渐渐溢出了眼眶，怎么也止不住。

　　阮山当初是在一次方案比选上认识他的。都是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年轻人，两人都有点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意思。一来二去几次相逢，某次在客户所在大厦的电梯里遇到他，先是程式化的寒暄客套，再是谈起业界相关的种种，发现对方都是指点江山贬低批评毫不留情的主，于是彼此深深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她现在还记得当初的一段对话：

　　“老实说，谁给你取的这破名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大汉。结果没想到你个小女娃站起来，真把我吓了一跳。”他挠挠头，一副尴尬的表情。
　　“你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是我父母。其实本来他们就想要个男孩儿，可惜我是个女的而已。”她摊手，“不过我一向都被他们当男孩儿教育。这种家庭现在倒也不少。”
　　“是，的确，娇生惯养的观念好像是被淡化了。”他继续挠头，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洗澡，这动作看了让人全身发痒。“不过你性格给我强势过头的感觉。”

　　她心底笑，废话，换成你天天被打，父母教育你：责任要落实到户自己得为所作所为负责你还不得强势起来啊。接着发现私底下的他混不似初见时的条理明晰、气势逼人。甚至有点小迷糊，有点邋遢，有点诡异的癖好比如看小猫逗小狗什么的。比起那一次的西装革履，平时更喜欢一双拖鞋到处溜达。

　　她皱眉：“我说你怎么那么幼稚啊。”
　　“谁幼稚了，我怎么幼稚了。”他正色道。
　　“你看看大街上，哪还有你这个年龄的男人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在报告的途中停下来看小猫打盹的？”
　　“咳咳，又不会迟到，让我看一下也没妨碍别人嘛。”他打着哈哈不理睬。
　　在他背后，她脸上微微泛起笑容。

　　后来机缘巧合，林翔跳槽到了她的公司，当她的上司，两个人经常一起加班一起赶稿一起出去吃宵夜，也同样一起被骂一起被批一起拿下不计其数的业务。两个人虽然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作狂，但对于自己负责的事，都同样是一板一眼的心思。

　　一次项目终于搞定后林翔跟她出去吃火锅，两个人同时跟老板说拿特辣的红锅，然后相视大笑，毫无顾忌。顺便叫了点小酒，酒过三巡，林翔酒劲上脸，对着酒劲上心的阮山说：“丫头啊，我跟你说，女人还是要靠化妆的。”
　　“你怎么啦，没头没脑说这话。”
　　“我大学四年看下来，终究领会到女人果然是靠化妆才够吸引力啊。”
　　“你……胡说。”她摇摇酒杯，撇了撇嘴，“我们以前寝室有个美女，每次出门前要化个起码3小时，换衣服1小时。”
　　“这样很正常嘛，看看你，啧啧。中学时代流行假小子，现在不行啊，以后你还要相夫教子的嘛。”
　　“啧啧，”她摇头，“那美女有次卸妆后，从厕所里走出来，遇上同寝室一个女生。你猜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
　　“那女生尖叫一声：‘你是谁’？”
　　“不是吧……”
　　“有目击证人的。再说，我才不想以后我先生哪天看到卸妆后的我也发生这种情况。况且，”她继续摇酒杯，然后把里面那种并不美味的劣质啤酒喝下去。“我又不丑，不是非要化妆来遮掩。你说呢？”
　　“嗯？”他愣了片刻，“嗯，是是。”随即瞥到了她龇牙咧嘴的表情。“你不喜欢喝啤酒吧，那就少喝点或者别喝了。”

　　她一呆，随即感到一阵暖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温暖惬意。

　　感情的来龙去脉是无法诉诸言辞的。基本上对于她而言，它就是一片秋季里清风过后在天空里转来转去最终落在手心的枫叶。到底是谁选择了谁，无从判别。到底能不能抓紧，无人知晓。

　　他说：“要选终身伴侣嘛，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性格。”
　　所以她心下暗自窃喜。

　　他说：“我是一个内心强悍的男人，所以我对我自己想要的事物都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争取。”
　　所以她努力表达自己的情感。

　　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总之两人之间就像跳华尔兹：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看上去，也仅仅是看上去十分优美。

　　被这种若即若离的游戏搞得濒临失去耐力信心边缘的阮山，最终选择了请他吃饭时直接摊牌。结果还没等她开口，他就来了这么一段。

　　阮山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收拾包裹去了别的城市。到了另外一个公司，认识了新的对手、朋友、上司。开始了另一段生活。

　　多年之后再次相遇，阮山的性格已不像从前那样强硬，而多了几分温柔，身边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大概3岁左右，嗲着声音一声一个“妈妈”叫得极其可爱。而林翔微微有些发福的身上套着衬衫西裤皮鞋的标准上班族打扮，手中拿着文件夹一本正经地走过来。

　　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叫住她。两人轻声耳语。

　　多年以前：
　　他说：“我最喜欢苏州，做梦都想以后去那里生活。”

　　多年以后：
　　他说：“居然和你在我最喜欢的城市相遇。”
　　她冷笑。这时候还说这些作什么。

　　他说：“这是你女儿吧，真可爱。”
　　她笑答：“是啊。都三岁了，长得很像她父亲呢。”

　　他说：“我想了很久的一件事，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她继续公式化地微笑：“嗯，但说无妨。”

　　他说：“其实那个时候有个破医院的庸医，把我的化验单跟别人的拿反了，”他习惯性地挠头，“我当时以为自己是胃癌晚期，生无可恋。”
　　她心头一震。

　　“所以，其实，”他望向那兀自蹦蹦跳跳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我说那些话不是想戏弄你，只是觉得我没必要拖累你。”
　　然后呢？她心里有个小人在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其实我反应也很迟钝的。嘿，你看，都这么些年过去了，我那些被你成乱七八糟毛病的生活习惯把我的小肚子都弄出来了。到你走之前我才去复查完毕，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而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喜欢你。嗯……可以升华为爱情长相厮守的喜欢。”
　　那又怎么样？她咬着嘴唇。继续默默地听。

　　“我想找你，但是没有人有你的消息。我还专程跑去你父母在的那个城市，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告诉我。不论我怎么表明我的诚意都没用。”

　　“所以我想，这个也许就是什么狗屁天意吧。嘿嘿，上天注定的事情，果然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改变的。”他微微摇头，“但是既然见到了你，我还是觉得把藏在我心里多年的话告诉你比较好。至少我这一生就没有遗憾了。现在看到你这样，一定是家庭美满齐享天伦了，恭喜恭喜。”

　　她释然一笑：“嗯，原来如此，谢谢你。”

　　两人点头告别，擦肩而过。然后他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她却站在原地，久久伫立。

　　小女孩看着自己的小手叫道：“妈妈，下雨了么？”
　　“嗯。”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丫头，我们回家，不然爸爸该等急了。”

　　雨丝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