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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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讲，展昭是曾经做过鬼的，不过时间不长，只做过几个时辰。
那时候与大人等一同被困石府，展昭勉力带伤突围，却因着对方以王朝马汉性命相胁而无奈放弃，功败垂成。经此一番厮杀，全身毒性蔓延，再次突围已经不能。先生的金针虽能压制一时，却无法治本。他中毒已深，体力却又透支太过，虽勉力自行运功，却越来越感觉疲乏虚弱、气力不济。几经抗争，毒气还是终于攻至心脉。他吐血倒地，却清晰地知道身旁众人是如何焦急不已，他们声声唤着他，把他抬到榻上，让他躺平。他微微睁开眼睛，想说话，谁知不但发不出声音，却反而勾起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将出来，他真真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听见公孙先生声音悲切：“毒气攻心，回天乏术……”自己这是死了么？圣上不知去向，大人受困难脱，石||国柱居心不良，形势岌岌可危，自己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就忽然死了？
其实生死他看得很开，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不是时候。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伤痛不再，自己仿佛身轻如羽，飘飘然腾将起来。他再说话时，却无人听到；想要触碰什么，也力不从心。无奈之中，展昭只能看着无比悲伤难过的一屋子人，紧蹙双眉，摇头叹气。
“展大人！……怎么，真是您啊？”
展昭惊讶回头，只见两名鬼使，一黑一白，面无人色，口吐长舌，手执幡梆铁索，忽忽悠悠穿墙飘了进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吧。
白无常一见他面，先是热络地上前攀谈几句，接着又赶快向黑无常介绍展昭。黑无常面露讶异之色，连忙见了礼，还不动声色地把拿在手中的铁索卷了卷收回腰间去了。展昭一一应着，却是一脸困惑迟疑。白无常见状，赶紧把长舌头缩了回去：“展大人不认识我了？这样再看看？”
展昭眯起眼睛细细分辨了一回：“你是……李二哥……”
“哈！展大人果然没有忘了我！”白无常甚是开心，转瞬又换了一脸由衷的感慨和纠结，“展大人帮我收尸，还我公道，又帮了我家那么多，今儿个总算能当面谢过……可是常言又说大恩不言谢，李二我一定得想个法子报答您……”其实眼下这报答的法子呼之欲出，只是事关重大，又碍于黑无常在此，眼下没摸清他的心思，李二不敢随便说出来。
这李二本是开封城内小本商人，原与展昭相识，两年前外出办货时路遇歹人劫财，被缢死在辖县郊外。其时展昭为了他的案子，着实没少费心，事后还时常接济他的父母妻儿。
展昭温和地笑了一笑：“份内之事，李二哥不必如此。”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二：“李二哥如今这是……入了公门？”
说到这个，白无常李二有些眉飞色舞：“是啊是啊！亏得认识几个字，要不然还不用我哩！” 可是看看展昭当下的情形，他又敛去了脸上的兴奋：“方才看了招魂名册，见了展大人您的名字，还疑是同名同姓的人，谁知道竟真是您！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生死有命。只是……此间大事未了，展某于心不安。”展昭忍不住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望大人。
李二见状，和黑无常咬了咬耳朵，转回头对展昭拍胸脯：“展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先去办，天亮之前再走就好，我们不急！”李二知道展昭脾性，又补充道：“展大人放心，我们自己有数，不曾为您担待什么！”
展昭闻言大喜，恭恭敬敬抱拳：“多谢二位成全，展某感激不尽！”
他想做的事情有二，一是寻找圣上，二是救出大人一行。大人虽近在咫尺，可是一起突围本就困难，何况如今人鬼殊途、话都说不上一句。不如先去找找皇上人在何处。而今他要出去，突围倒是不必了，尽可以大摇大摆地穿墙而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黑白无常一边远远地跟着他，一边低声聊着什么。
“常听你提起这展大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质不俗。”
“那是自然。岂止是一表人才气质不俗，关键是人品！人品啊兄弟！展大人可是好人呢！”
“这我知道。我之前虽没有见过他，却也多有耳闻。”黑无常顿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家里的媳妇是陈州人，当年险些被掳进软红堂，多亏了安乐侯伏法，后来才能平平安安嫁给自己。说到底，也算是承了开封府的恩情。
“像展大人这样的好人，实在不该早死的。”
“……”
“好人短命，不公平啊！”
“……”
“展大人要是死了，世上就没有南侠了，开封府也没有展护卫了。”
“……”
“你看刚才那个阵仗，包大人他们可不像是在这儿做客的。只怕是有了麻烦。展大人要是就这么死了，包大人肯定更危险。包大人可是难得的好官呢。”
“……”
“喂，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展大人他，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啊，不也一样早早死了？”
“……”
“李二，你别乱来啊！要是弄砸了，咱们两个都要倒霉。”黑无常转过脸来，直直地盯着他，表情纠结复杂。
李二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却不肯这么轻易放弃，索性把话说明白：“这种事还少么？前朝的唐太宗，还不是有魏征、崔珏帮他还了阳？”
“这些你倒是知道得多！崔珏人家是鬼判，吐个唾沫是钉儿的主；你我小小招魂鬼，能怎么着？直接放了他？那决计就要栽在这事上头！”
“说来说去，你就是怕受连累。”白无常叹了口气，“也不怪你，展大人于你没有恩德交情，你又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自然是不会管的……”
“我……”黑无常想要分辩，却终于无话可说，只低了头，似乎带了几分羞愧地喃喃自语，“总之是，不能乱来……”
“可你不搭把手，我也干不成。”李二愤愤然，“那就算了，依你，还是先带展大人回去。之后我再干什么，你可不要拦我！”
黑无常霍地抬起脸，像是如释重负：“回了阴间，你要干嘛，再不与我相干，我拦你作甚！连带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我也是一概没有听到！”
白无常李二愣了一下，忽然就咧嘴乐了：“成！”黑无常这个胆小鬼，能这样就已经不错了。
黑无常耸耸肩——我也知道他是好人，愿意他多活几年。
这一次，圣上倒是不算太难找。这大半夜的，本该是万籁俱寂，可城外却有一队人马大张旗鼓举着火把追人。正是莫言带兵追赶皇上与舒氏母女。
舒夫人本来是拉着小芳跑的，谁知皇上忽然跑不动了、停下了脚步。舒夫人无奈，只好转而拉着皇上跑，让小芳自己在后面跟着。追兵越来越近，怕是很快就能赶上来。展昭远远看在眼里，心里着急，转头问黑白无常：“有没有办法拦住那些追兵？”李二想了想：“鬼打墙！我教给您！”他虽然搞不清是谁在追谁，但是展大人要做的事，总是没错的。
展昭依着李二的指点，快步迎上前去。皇上和舒夫人看他不见，直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皇上阳气甚强，把展昭冲得一个踉跄。展昭一时胸闷，难受得抚着胸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却见小芳恰好跑到他跟前，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展昭惊喜地问：“小芳，你能看见我？”听说小孩子眼睛明澈，可以看到鬼魂。若是小芳真能够看见、听见自己，那由她从中传话，相救圣上想必容易很多。
小芳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个红衣服叔叔她是见过的。可是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半透明的样子？娘和皇上还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了！皇上从他身上穿过去时，还把他撞出一个大洞，后来又慢慢合上！！月光穿透了他的身体，映得他的脸愈发惨白可怕。
“鬼啊！……”小芳吓得两腿发软，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竟然径直往坡下面滚去。展昭连忙伸手想要拉住她，却拉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她滚落到河水里面去了。展昭自责莫名，怎奈自己任何事物都接触不到，实在无能为力。
“小芳！”舒夫人闻声折了回来，见小芳落水，悲伤欲绝，正束手无策焦急万分，却见不远处火光掩映，人影依稀，追兵已然近在咫尺。只听有人高声喜道：“看到了！就在前面！”舒夫人大惊，不敢怠慢，一把拉过皇上，忍泪决然而去。舒夫人本是闺阁弱质，皇上连日流离身体虚弱，二人越跑越慢，眼看就要束手就擒。岂料不知怎的，莫言一行人竟忽然莫名其妙地转了方向，拐进了树林。二人气喘吁吁、面面相觑，却不知是展昭及时做了鬼打墙，引着莫言一行人跑圈儿去了。
待展昭回来，皇上与舒夫人又已然不知去向。月光撒满粼粼的河面，树影绰绰之中唯有夜虫低鸣。展昭站在河边，眉头紧紧皱起，面色沉郁，说不出的内疚和沮丧：“李二哥，小芳她……会不会有事？”
李二连忙翻看手里的招魂册子：“她姓什么？”
“姓舒。”
“舒小芳？没有！展大人放心，接连三天都没她的名字，保准不会有事！想必会有人救她的。”
展昭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可他仍然在心里狠狠地指责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而再寻找时，想必是皇上与舒夫人心有余悸草木皆兵，藏匿得更加隐蔽，竟然一直没能再次寻到。眼看东方曦光渐透，黑无常忍不住开口问道：“展大人，您的事情……办完了没？”
“没有。”展昭抬头看看天色，复又垂下眼眸，微微叹了口气，“展昭到底没能完成使命。”
“展大人，天要亮了……”黑无常有些焦躁不安。
白无常李二拿胳膊肘捅他：“急什么，再等等！”
“再耽误就晚了……”
“二位不必为难。展昭即刻随你们去就是。二位容我多留半夜，已然多谢了！”他面色平静，不见悲喜，眼神却是黯淡无光。
“那您没办完的事情……？”
心事未了又能怎样，没有时间了不是吗？况且一来二去，他愈发明白，如今做了鬼，有心无力。即使还能逗留得久些，又能做些什么？该怎样去做？
展昭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死不瞑目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