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复远行》微斯人

1、千里寻兄

　　“这就是凤城啊。”
　　“站住。”轩小雅才要进城就被官差拦住。
　　“……”轩小雅一脸无辜，“怎么了，差爷？”
　　“新面孔要登记。”官差敲了敲一旁的木桌，桌上的登记表跟着颤了颤，桌上的笔也顺势滑动起来。
　　一只素手及时执起笔，阻止了那笔滚落于地的命运。
　　素手挥得一笔好字，寥寥数笔，轩小雅三个端庄秀雅的小字跃然纸上。
　　官差一瞥，大剌剌挥手：“进去吧。”
　　熟练的动作显露他这个动作已做了无数次。
　　轩小雅将肩上的小包袱往上提了提，步子轻快地进了城。
　　“凤城不愧是天下第一城，师哥果然没骗我。”
　　沿路走来，两旁的商贾之多，摊贩之杂，人群往来之络绎，轩小雅只觉头回瞧见，很是新鲜。
　　轩小雅一路走一路瞧，终于看中一家看起来她该是能消受得起的客栈，便走了进去。
　　“哟，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你们这里有上房么？”
　　“有有有。”
　　“来间上房。再备点酒菜送到我房里，嗯，要最好的女儿红。”
　　“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轩小雅进了房门，转首对着店小二眨眨眼：“快点啊。”
　　“马上来马上来。”
　　小二连连应声。
　　酒足饭饱之后，轩小雅打算出去走走，逛逛这繁华的大都城。
　　才走了几步就听到某间客房传来的说话声。
　　“凤三公子明日娶亲之事想必是要轰动全城啊。”
　　“那可不，凤家家大业大，唯一的长子娶亲，可不得大办酒席啊？”
　　“呵呵……”
　　“先生何故发笑？可是不赞同？”
　　“私以为，凤三公子这一场婚事怕是要轰动江湖才是。”
　　“对啊。凤家庄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庄，这天下第一的婚事必然是江湖第一大事啊。”
　　“这下明天热闹咯。”
　　“……”
　　轩小雅听罢，心情顿时晴朗了：
　　“酒席啊，师哥最喜欢热闹了。”

　　第二日。

　　今日的凤城被妆点得喜庆非凡，到处都是红色的大灯笼、红绸子、囍窗花，铺了红毯的大街上，行人们自发地站在路两旁，中间走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哟，还挺热闹。”
　　街道旁的某个楼阁的窗台上，一蓝衫公子手中折扇一合，斜下望去，嘴角轻挑。
　　如果轩小雅在这里，她一定会大声惊呼“师哥”。
　　而他的斜对面，另一黑衣男子双手抱臂，一手抱剑，倚窗而立，也向下看着，只是眸光淡淡，神色漠然。
　　他们自然都没有看到对方。
　　他们都在看迎亲队伍。
　　婚礼还在继续。
　　随着凤家庄客人一拨一拨地到来，天际也渐渐地泛了黑。
　　凤家庄酒席上，轩小雅已不知尝了多少在师门未曾见过的美酒佳肴。
　　对她来说，混进一场喜宴轻而易举。
　　酒足饭饱之后她不禁再次感叹“师兄诚不欺我”，天下第一酒席的味道实在太好。
　　思及此，她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
　　师哥啊师哥，你究竟有没有来凑这天下第一的热闹啊？
　　她刚才仔细地留意过往来宾客，却遗憾地发现，偌大的凤家庄，这么多吃吃喝喝、来来往往的宾客，竟没有一个是她师哥。
　　她困惑了。
　　那么爱热闹的师哥，没道理不来啊。

　　另一边。
　　凤家庄的奇巧阁。
　　这里是凤家庄庄主最宝贝的秘阁，这里有数不清的让人意想不到的奇珍异宝。大到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九转回魂丹，小到巧夺天工的玉簪。
　　正因为如此，这里设有由天下第一的机关大师设下的天下第一机关。
　　这里总是被很多人觊觎，但也只是觊觎了，因为还从没有人能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
　　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敢来闯此地的人了。
　　但此地是今晚凤家庄唯一没有灯光的地方。
　　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一只脚轻巧地落在阁内，一只手撑着窗棂，一只脚还抬着，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筷子支起窗。
　　一个旋身，身体已轻巧地换了个地方，双脚方才着地。
　　然后一步一踏地向前走去。
　　终于来到一个盒子前，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拿那盒子。
　　不料手被一只忽然出现的手架住，又有一只手向那盒子扫近。
　　快速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架过去，两人眨眼间已过了二十几招。
　　打着打着反而离那盒子远了。
　　晦气。
　　先来那人抬脚扫过后者面门，趁那人躲避的当回身欲拿盒子，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之后一把扯过前者未收回的小腿。
　　两人又缠打在一起。
　　“好像听到奇巧阁里面有什么声音啊。”
　　“怎么可能，你听错了吧？”
　　“不行，去看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该死。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时轻巧地掠上屋梁。
　　“吱嘎——”门正好从外面被打开。
　　两个家仆举着火把探了探，奇怪道：
　　“怪了，刚才明明听到有声音。”
　　“就说你疑神疑鬼。走走走。”
　　“欸，真奇了怪了……”
　　“吱嘎……”门又被重新关上。
　　家仆离去的脚步声和争辩声渐行渐远。

　　房里再度陷入一片漆黑。
　　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似乎连空气也变得安静起来。
　　“哧——”两道破空声突兀响起。
　　“叮——”有什么在空中撞到一起。
　　暗算落空之后，双方似乎都发现了对方的不好对付。
　　于是不知又是谁先出的手，两人再次缠打在一处。
　　为了避免触发地板上的机关，两人都没有下房梁。
　　然而他们似乎都忽略了掉在地上的暗器。
　　暗器落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板上，那个区域，是两人都不会去踩的地方。
　　是了，机关所在。
　　只听“咔嚓——”一声，房梁开始转动，四壁开始翻面，地板大开，翻开一片森然可怖透着锐色的刺刃。
　　“糟了。”两人心中俱是一惊。
　　与此同时，奇珍异宝们也纷纷有序地被打包，被装箱，被收回，再一一消失，原本珠光宝气的奇巧阁眼看就要变成四壁空空杀机四溢的阴森囚室。
　　滚动的房梁让两人一下子没了着力点，两人一个对视，竟是十分默契地在空中对了一掌，分别退至两边。
　　不能落地，在墙上轻点几步，又对一掌，又轻点几步，手一扫，那个还没来得及消失的盒子已在一人手中。
　　“有人闯入，快去通知公子。”
　　“快，别让人跑了。”
　　“你们几个跟我来……”
　　这一动静着实闹大了，阁外护卫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此时墙已翻了一半多，两人最后一个对掌，翻身分别从正对的两个窗口离开。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机关，果然巧夺天工。
　　他们后脚才出，“哐啷”一声，那奇巧阁哪里还有原先奇珍异宝阁的样子，俨然变成一座炼狱——四壁紧锁，刺刀乱出，洞箭扫射，刀光森寒，稍一错步，那便是身首异处，有来无回。
　　再迟一步两人定是尸骨无存。
　　然而没有时间胆寒，两人才出门迎上的又是满天箭雨。
　　真要了命了。
　　险险避过要人命的冷兵器，拿着锦盒的人几个翻身纵跃，勉强不至于太狼狈地离开了。
　　另一边倒也不遑多让。
　　新房外，凤三公子听着下人禀报有人闯入奇巧阁偷窃的消息，也不恼，只是让通报之人先下去，而后嘴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吩咐下去，全城戒严。”
　　半响，他才悠悠开口。
　　“是。”
　　从黑暗中走出一人，恭声应道。
　　再说城北一寂静林子里。
　　两个黑衣人正打得如火如荼。
　　只见一人手往前一抓，直指锦盒，另一人丝毫不让，挡住那只手，又一只手加入争夺，那人只好手腕一转，避过那只手。
　　那只手见抢它不过手上借力一打，拿着锦盒的手没料到那人会忽然换招，手一松，锦盒向下落去，那人迅起一脚，锦盒被踢向身后，然后他再使出一掌，借力后退，锦盒便落入手中。
　　“啪啪啪——”鼓掌。
　　“啧啧，阁下好身手好算计。在下佩服，告辞。”
　　说完，又是几个纵跃走人。
　　走那么快……不妙。
　　留在原地的人打开锦盒，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那人捏盒子的手紧了紧。
　　这人真的……很欠打啊。
　　不远处飞出一只乌鸦，一边叫唤着一边扑棱着往高处去。
　　再看原地，只余下一只空落落的锦盒寂寂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一片云遮过，再什么也看不见了。

　　轩小雅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不禁皱眉：
　　师哥真的不在这里啊。可是他下山之前明明跟自己说过要将这天下翻个遍，喝天下第一的酒，看天下第一的热闹。
　　“难道天下第一的婚事还不够热闹？”
　　轩小雅忍不住低喃。
　　“天下第一的婚事自是热闹的。”身旁忽然响起一记悦耳的声音。
　　轩小雅抬眸，便见身侧站着一蓝衣男子，他此刻一手执扇，扇面开着，掩了半张脸，只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眸露在外面。
　　“师哥。”轩小雅惊呼。
　　男子收扇，笑意柔软：
　　“在下方轻离，姑娘有礼。”
　　轩小雅有些失望，刚才的动作是师哥经常做的，可是这张脸却是陌生的。
　　“轩小雅。”
　　轩小雅的声音闷闷的。
　　“轩姑娘似乎不开心？”
　　方轻离坐在坐在轩小雅旁边的座位，笑问。
　　“嗯。找不到师哥不开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轩小雅也不好拒绝别人的关心。
　　“轩姑娘的师哥是何人，在下或许可以帮忙。”
　　“我师哥……”轩小雅一顿，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好人，师哥说了江湖中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骗子，她得留个心眼，于是她真假掺半地回答，“我师哥他长得跟你差不多高，平日喜穿白衣，可是他在江湖上行走都是用的化名，有时还会易容，我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模样。”
　　轩小雅说完叹了口气。
　　方轻离还想说些什么，有两人走了过来。
　　“先生，原来你在这儿啊。”
　　“先生，这位是？”
　　“这位是轩姑娘。”
　　“轩姑娘，这两位是在下的朋友，王兄，李兄。”
　　方轻离含笑坐着介绍。
　　这三人凑在一起声音有点耳熟啊。啊，客栈里……
　　轩小雅心中略起波澜，表面却笑眯眯开口：
　　“王大哥，李大哥。”
　　“轩姑娘。”
　　几人打了招呼，也算是作了一番认识。
　　“相识即是有缘，轩姑娘一个人的话，不如和我们一道？”
　　“那就叨扰了。”
　　轩小雅也想听听他们又要说什么趣事儿。
　　“轩姑娘太客气了。”
　　“两位仁兄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笑答：
　　“再好不过。”
　　四人围坐一桌。
　　“两位方才步履匆忙，想必有要紧事告知在下？”
　　方轻离酌一口酒，笑问。
　　“先生猜对了。方才我二人听说凤家奇巧阁今晚失窃了。”
　　“当真？”
　　“当真。”
　　“……”方轻离轻轻挥扇，“凤家奇巧阁之内机关重重，且出自天下第一机关大师之手，此般，竟还有人能从中取走一物还可全身而退，此人身手之高，想必不亚于天下第一大盗。”
　　轩小雅眉头一跳，脱口便问：“那奇巧阁有天下第一的机关术？”
　　“自然。”
　　“轩姑娘竟不知吗？”
　　“你这姑娘倒有趣，天下第一的凤家庒的奇巧阁远近闻名，你竟是闻所未闻。”
　　“山野之女，见识短浅，见笑了。”
　　“哈哈，小姑娘性格倒是直率，我甚是喜欢，来，这杯酒敬你。”
　　“不敢当，还是我敬王大哥。”
　　轩小雅说完就利落地端起一杯酒喝，心下惴惴：
　　师哥这人平日里爱凑热闹，更有个不怕死的爱好--喜找刺激。在师门的时候，也经常听师哥多次提及天下第一大师的机关果然巧夺天工，那副神往已久的表情……他不会真来这什么奇巧阁找刺激了吧？……若真是师哥所为，也定会选择在这防守疏漏的凤三公子成亲之夜潜入……
　　越想越觉得这绝对是她那师哥会做的事，难怪今晚在这里没有碰上他了。
　　“轩姑娘？”
　　“嗯？”
　　“轩姑娘今晚在哪下榻？”
　　“同福客栈。”
　　“真是太巧了，轩姑娘也和我们住同一个客栈。”
　　“确实，轩姑娘待会不如与我们一同回去？”
　　“那再好不过。”轩小雅微微一笑，“王大哥，方才你们说闯了那奇巧阁的人，可有当场被抓住？”
　　“这倒没有，”那王大哥大笑，“不过凤三公子已经下令全城通缉了，凤家庄抓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谅那贼人也逃不掉哪去。”
　　轩小雅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心中得意，只要没有当场抓住师兄，你们可别想再抓住他了，我师兄可聪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