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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侧殿对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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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紧紧盯着那画,一动也不动。
画中人实在太像王喆了,就像是双生兄弟那么像!作画之人的技艺非常高超,将王喆画得栩栩如生,王喆,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王喆当然不会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谁都可以请人给自己画像,既然请了,当然要请个技艺好点儿的画师,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是……
王重阳的灵位旁挂着一副画像,画中人又和王喆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什么?
忽必烈仔细看了看,又觉得画中人与他所见的白衣人有些不同,画里的王重阳手持利剑,是一位侠士。而白衣人,更像是方外隐者,不……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光下的仙人。
忽必烈不愧是忽必烈,仔细审视了“王喆”的画像之后,他忍住心中升起的寒意,又将视线转回了灵位上,“全真祖师王重阳之灵位”,这几个大字又一次闯入他的视线。他低下头,对着灵位拜了两拜,用一种满怀敬仰的语气说:“王真人英风任侠,当世无人可出其右,可惜王真人仙逝过早,小王未能一睹王真人的风采,真是生平憾事啊!”
周通也觉得师哥英风任侠,谁也比不上,但在外人面前,还是需要谦虚一下,呵呵笑道:“我师哥画像的时候年轻,你才觉得什么“英风任侠”,“当世无人可出其右”,他若活到现在,成了个快一百岁的老头,你又要说‘见面不如闻名’了!”
忽必烈心中大为震惊。
他原想王喆在全真教地位颇高,在侧殿挂幅画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虽说在灵位旁挂活人画像有些奇怪,但说不定这是他们道家的规矩呢?因此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了一句。此刻周通毫不犹豫,说出那画中之人果真是王重阳,忽必烈岂能不惊?
“这怎么可能呢?”忽必烈盯着画像轻声说。
王重阳已经死了数十年,王喆怎么能和王重阳长得一模一样?先不说王重阳是道士,没有子嗣,便是他在外头有了私生子,父子、爷孙有血缘之亲,也不可能如此相像啊!
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难道……难道王重阳并没死,王喆就是王重阳?
不,不可能,便如周真人所说,王重阳若是活到现在,也该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忽必烈盯着灵位,忽然觉得灵位上的刻字渐渐变大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冲他冷笑。有呼啸的寒风吹了进来,忽必烈感到脊背发凉,他忽然想到了一种解释,这解释实在是荒谬,但在这种情形下,又似乎是很合理的,忽必烈实在不愿去想……
他和白衣人见了面,说了话,那白衣人还扶着他从营帐中走出来……
如果……如果他是王重阳……
他越想越感到周身发凉。
“什么‘怎么可能’?” 周通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忽必烈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顿时感觉好受多了,道:“不,我是说,这世上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他暗暗想道:“我是来此拉拢周真人的,王喆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于是忽必烈和颜悦色道:“周真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宋国皇帝昏庸,大宋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蒙古军入境,为解百姓倒悬之苦,周真人武艺精湛,何不归顺蒙古,共成大业,此乃利国利己之事啊!”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周通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听说蒙古军入境,残害大宋子民,做了不少禽兽不如的事,你还有脸说这是为了百姓!”
忽必烈微笑道:“周真人不必动怒,便是不为了百姓,小王也是为了令师兄着想,令师兄王真人一手创立全真教……”忽必烈顿了顿,又道:“将来蒙古灭宋,必将成为天下之主!归顺蒙古,必能光大贵教,否则若我蒙古派兵围剿……贵教又当如何呢?”
忽必烈一个时辰前答应了白衣人,绝不在终南山滥杀一人,这终南山上的人,自然也包括全真教的道士,他当然不能出尔反尔。就算蒙古要派兵围剿终南,也要向大汗请命之后才能决定,不管怎样,这次全真教是有惊无险了。不过这些周通并不知晓,忽必烈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用此威逼利诱之法。
若换了个软骨头,心中惊惧,早就答应投降之事了;若换了个硬骨头,此刻可能气得将忽必烈赶出去,要拔剑杀人了。周通却知道忽必烈说得没错,将来蒙古灭宋,忽必烈建立元朝,史称“元世祖”,可这风光的称号背后有多少尸骨,全真教之后又会怎么样,周通就不知道了。
但他仍是笑道:“我师哥当年以抗金出名,现在我若归降蒙古,你猜他能饶了我吗?”
忽必烈道:“蒙古与金国不同,我大汗爱民如子,且与王真人神交已久,王真人若知全真基业得以传承,必然欣慰……”
周通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看起来高深莫测:“王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什么好说归不归顺的?费这心思干什么?”
忽必烈看着周通,总觉得周真人的笑容有几分诡异。周真人眼中也有笑意,他的眼神很真诚,仿佛可以洞悉一切。周真人没有接受蒙古的招揽,可他的笑却不是不怀好意的微笑,也不是心怀仇恨的冷笑,他的笑,带着平静的善意,却好像意味深长。
周通转过脸,看着王重阳灵位前,香炉里插着的三炷香,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缓缓道:“等你当上了皇帝,天下皆属元朝。”
周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忽必烈耳中,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在明亮的火烛照耀下,忽必烈的脸色是惊疑的,他心中有疑问,却并没问出口:“我非大汗,亦非大汗之子,灭宋之后,天下一统,皇位也并不归属于我,何以你竟如此笃定,说我能当上皇帝?元朝,莫非宋之后便是元吗?”
“他此言是真是假?未来的事,他又如何得知?世人皆说道门多异人,周真人莫非精通易理?或是他说这话,只是想骗我下山?”
生在王家,有谁没想过坐拥天下?忽必烈的心乱了,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这种话,路上随便一个算命先生也能胡诌出口,他又怎会轻信?他半信半疑,冷笑道:“周真人拿本王开玩笑呢。”
周通只淡淡道:“是真是假,之后自然应验。”
忽必烈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分什么宋人、蒙古人!不都是种花家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