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此身》安黍离

1、第 1 章 马

　　马车从侧门驶出，马车夫扬手一鞭，击在马臀上，马儿吃痛，霎时撒开蹄子，马车拐一个弯，就上了大街。显玥才眉头微微一蹙，侍筝在旁边眼尖，已扬声喊道：“张叔，慢点才好，莫要冲撞了行人。”张叔道：“格格和姑娘放心，街上没什么人。”话虽是如此说，到底手中缰绳松了一松，马车慢了下来，蹄声渐缓，得得敲在青石板上，不急不徐。显玥微微挑起毡帘一角，果然见街道行人稀少，两侧店铺亦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浑不似往年腊月里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侍筝咦了一声，说：“快过年了，大家怎么都不忙着置办年货？”显玥自言自语道：“快变天了。”侍筝也把脑袋凑过来，拿眼往帘外一瞄，只见天上灰蒙蒙的一团，似显玥平常笔下洇着的墨色，不由把舌头一吐：“可不是，只怕要下雪。”显玥微微一笑，放下帘子，复拢住手中的鎏金薰香手捂子。
　　言语间，忽尔车身一顿，只听张叔叫一声：“公子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你认得我？”换了寻常人等挡了马车，张叔早一个鞭子抽了过去，今日却只陪着笑道：“奴才不认得，但奴才看您穿着气度，知道您是位公子爷。”车内显玥脸上一热，刚欲开口，那声音已笑起来：“原来你认得的是－－我的衣裳。”后四个字，竟是用京韵戏文念白说出，愈显清朗不羁。
　　显玥辨出声音，不由一阵惊喜，出声唤道：“可是寒云哥哥么？”袁克文哈哈一笑：“显玥，果然是你。”侍筝打起毡帘，只见车外一人，身着白色长衫，脚旁放着一口黄籐箱子，风尘仆仆，长身玉立，清俊的眉眼里蕴着笑意，见了显玥，倒一本正经垂手于身侧，颔首示意。显玥知他生母是朝鲜女子，故而他平日颇多持朝鲜礼数，又因与他俱是性情不拘之人，当下坦然受之，宥于身在车内不便回礼，只道：“才远游回来么？怎么只有你一人？”
　　袁克文一手拿过缰绳，一手把马车夫拉下来，懒声道：“马车我卖了，换酒喝了，马车夫我打发他自己回来了。”侍筝噗哧笑出声来。袁克文坐在驾车位置，回头皱眉斥显玥：“这么蠢的俗人，亏你坐他的车，几年不见，莫不是笨了？”显玥笑：“不如此，如何让你驾车？”袁克文亦笑了起来：“去哪里？”显玥说：“肃亲王府。”袁克文一挥马鞭，马车径往前方驶去。
　　遥遥望见肃亲王府门前的两尊大石狮子，并停着的车马轿辆，倒与大街上的清冷不同。袁克文远远停了下来，道：“我就送到这里吧。”正待提行李，显玥已扶着侍筝下了马车，道：“我回去只有几步路，你府上尚远，把车驾回去吧。”袁克文想了一想，道：“下次又会提什么花样？”显玥正等着他这句话，当下稳稳答道：“赔我一出《游园》就是！”谁不知袁二公子精通昆曲，尤擅《长生殿》、《游园惊梦》，生、旦扮相，俊美倜傥，唱念做打，璜不让梨园名角，只是碍于其父袁内阁管束，轻易不肯票上一回，显玥磨过他多年，只是未能如愿，今日此等良机，她如何肯放过。袁克文哈哈大笑：“好！好！”笑声里扬鞭催马，自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