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吾友》韦弈之

1、扬州初见

　　扬州已是开春的季节，虽依然留着些冬日的料峭，但阳光甚好，带来了春日特有的暖意，也格外适合出游踏青，河北边的客栈生意格倒是格外好，人来人往，分外热闹。
　　客栈中迎着阳光进来一人，他头上戴着破毡帽，衣服一瞧便知是旧的，且显得单薄，衣角和下摆都磨损地厉害，手缩在一处，却冻地通红，脸埋在帽子下，在光的映照下，看不太清神色。
　　店小二看他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兴趣招呼，游士商贾满客，他们又不缺生意，对于一个穷酸落魄的旅人，小二有些厌弃地想，我还不愿给他倒酒咧。
　　这个“穷酸落魄”却并未感到有任何的不妥，他搓了搓手，径直地走向站在立在桌旁并不愿搭理他的小二，咧开嘴便笑道：“你们掌柜呢？”
　　小二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刚才看不清的脸稍微看清了一些，那个微微有些讨好的笑容还咧着，这人长得倒是秀气，眉目清晰分明，大约是因为穿太少，鼻子冻得也有些红，估计要是好好打扮一番，可能还是个俊秀的公子哥，可整个人套在如今这一身穿戴中，却是说不出的心酸潦倒。
　　莫不是家道中落，曾与掌柜关系密切，故而来投亲的？店小二脑子转了几圈，终于问道：“你找掌柜的做什么？若是讨口饭吃便大可不必了，从前门回去罢。”
　　“非也，非也。”那人装神弄鬼地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在下家父与掌柜有些旧交，多年未见，家父曾在过世前叮嘱过我，定要将曾经借去的一物送回，因此而南行，虽途中劫难颇多，却终于送至此处，也是了却父亲生前的愿望。”
　　他讲得动情，恨不得挤出几滴眼泪来。小二听到此处，不经也有些感慨，连忙将他引向室内，道：“掌柜的喜欢在这里休息。”用手轻叩了几下门，边听得里面有声音道：“什么事？”
　　小二应道：“有位您的故人说是要见您。”
　　掌柜披上衣服起身，思索着自己似乎并未有过什么“故人”，他并不记得自己在外有什么亲戚或旧交，他正准备向前去看看，只见门被轻轻推开，一人似很亲密地走了进来，大声道：“找您找得好苦，您可还记得家父吗？”
　　店小二看到这“故人相见”的场景，感到有些欣慰，他和上门，悄声地走了。
　　掌柜看来人一副穷酸相，心道该不是哪个八百年不见的落魄亲戚上门来了，找我接济吧？他心中盘算着，问道：“你是谁？”
　　对方也不和他废话，从怀中掏出两张纸和一个令牌，笑眯眯道：“古人云‘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果然不错。”
　　掌柜瞥见那令牌顿时一惊，他在十年前有幸见过一次，时过境迁，小二都换了一轮，他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还会见第二遍。
　　令牌通体鎏金，表面只单刻了一个“御”字，上方盘亘着一条龙。掌柜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一令牌发自京都，代表的是官家的意思，御史台要做的事情，可由不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指手画脚。
　　他抖着手接过那人推过来的两张纸，一张是朝中密令，而另一张则是一个人的画像。
　　官家想要抹去一个人，却又苦于某些原因不愿大张旗鼓，便由御史台组织一批武艺高超之人直接将此人正法，做得不会太留痕迹。
　　“十年前…也得幸见过你们这些人。”掌柜的声音出乎他意料的有些嘶哑。
　　掌柜十年前见过的两人便是由此而来，却与如今见到的这人大有不同，那两人气质非凡，穿衣打扮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股清贵气息…他鬼使神差地瞥了瞥对面的人一眼，对面的人好似有感应般抬起头，笑道：“这些年朝廷在边防连吃苦头，前几年中原又恰逢旱灾，国库总有些吃不消，遣散了一批长期的，改作了按单算赏钱来节省开支，我也只不过是个跑跑腿混口饭吃的，生活不易啊……”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指着那张图纸问道：“掌柜的，前几日追查到此人进了你们客栈，不知他现在身处何处？”
　　掌柜仔细地端详了那图纸几遍，略一沉吟，道：“此人这几日还在店中，不知您何时动手？”画像上的人长相普通，脸上带着些许病容，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个能兴风作浪的，竟会到被朝廷直接找人击杀。
　　那人对此倒不是很在乎：“月黑风高杀人夜，若能找到机会晚上便可下手……若找不到时机便再等上几天也非不可。”
　　掌柜看他还年轻，却能担起这一重任，不经问道：“敢问大侠名讳？”
　　对方笑道：“在下叫程吾，大侠不敢当，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此一行也是心惊胆战，就怕一不留神将小命葬送了。”
　　说道此处，他神情不由得有些悲愤：“我等本来有吃有喝，现在却还要看主簿脸色，为几个钱劳苦奔走，都因那朝廷穷了，就舍不得我们这几个银子…”
　　程吾絮絮叨叨地讲开了，掌柜在在心中暗自道，朝廷早该如此，养着你这般只知吃喝不知干活的货色，还不如他们自己寻欢作乐。
　　程吾讲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停下来，估计也泄愤地差不多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他望了望天，估摸着也该干活了，压低声音问掌柜道：“此人可会出来吃饭？他住哪个房间。”
　　掌柜暗叹了一声，大约晚上注定又不能安稳地睡一觉，答道：“二楼左手边第三个房间…应当是会下来吃饭的。”
　　程吾向着他一拱手道：“多谢。”便转身走出房门，消失在楼道中。
　　他倒是也不急，加之肚子也有些饿了，在客栈中转了两圈后便向一个店中的姑娘点了些小菜，在桌上边吃菜边盯着客栈的动静。
　　此时的程吾已然换了一身衣服，虽不华贵，但至少完全没了穷酸的样子。唯一不协调的是那顶破毡帽依然戴在头上，煞了风景，不过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
　　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程吾也不得不更加警惕，终于一个与画像中长相相近的人也在他眼中出现，这人在离他两桌处坐下，要了一碗酒和一点菜，独自吃了起来，他脸上还挂着菜黄色，一瞧便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画得还挺像，程吾心道。倒是想告诉他好好吃，都是活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餐了。
　　他在暗中又打量了此人几眼，看见那人吃完了，便也悄悄撂下碗筷跟了过去。为了不惊动客栈中大量旁的客人，他准备等那人进房再说。
　　程吾未料那人并未进房，却是向外走去，他皱了皱眉，稍稍觉得有些烦了，那你抛尸荒野，可不是我的错了。程吾想到。
　　那人一路却也未察觉到有人尾随，倒是走得还挺悠闲，他行至一处小巷，却听到身后有一阵破风的声音。
　　他刚喝下的几碗酒也醒了大半，仓促之间转过头去，却只听到兵器相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