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壹 赵停云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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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死在了赵停云前头，小到门口那棵不知道陪了他多少年的西府海棠也在三年前枯得一根枝条都不剩下，大到那个刚登基没几年的小皇帝也是昨天一早死的，死的时候正在那金殿上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他的玉猫儿。
来床前接他的两个小鬼儿挺客气的，其中一个梳着好几根小辫子的小鬼儿严肃正经地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链，另外一个则含糊不清地透过几个参差不齐的獠牙喊他赵公子，赵公子上路啦，赵公子阳寿已尽，请吧。
赵停云坦然翻身下床，朝着两个小鬼儿迈了一步，灵体远离了枯败凋零的肉身，再度重回他二十岁时最好的年纪，再一看那两个小鬼儿也露出整个身形来，一头火红头发的客气鬼一双豹眼描金画银，身上的鬼纹也闪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趁着那青铜质地的肌肤粗糙又古朴，腕上一对金镯时不时发出脆响，再看那严肃鬼面如满月，梳着整齐的高耸发髻，两鬓坠星，双颊泛着一层阴冷又细腻的寒光，毫无血色，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同时也捏紧了手里的铁链，五只有三个关节，似兽爪，带着一层细密的鳞片，黑色的指甲细长尖锐，想来这就是专门勾魂锁命的。客气鬼拽了拽严肃鬼雪白的衣袖，紧接着挫着两个爪子朝着赵停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伸出一只粗厚的大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方形玉牌，玉牌上浮着一层白光，赵停云拿在手中后光便没了，玉牌上却多了他的名字。
“这个是身份牌，您拿好，千万别丢了。”客气鬼说完看了一眼严肃鬼，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之后又继续道：“那咱们赶紧上路吧，赵公子，晚了路不好走的……”
路确实是不好走的，赵停云只觉脚下绵软，每一步均落不到地面上，脚底着实是感觉不实在，每一步走得都让他没来由地感到阵阵倦怠，他们一路走，走出了他居住的鹿鸣山，去往城里的路上时而见几个赶路人，他倒感觉周身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不自在来，客气鬼跟在他身侧，见状道赵公子已不是阳间人啦，瞧见那月亮了吗，以后天天都是这月亮，赵公子可千万别回头呀，语毕后还小心翼翼地拽了他一下。
没什么可回头的，赵停云这么想却也什么都没说，他自是不会回头的，从生到死，眼下不又是完成了一桩事，这下自己也了结了，却看那往前赶路的人步履沉重，他脚步虚浮，终归是各有各的去路罢。
不一会儿三个鬼就飘进了鹿鸣城里面，耳畔皆是这阳间的哭闹欢笑，人和人之间的交错别离，一盏盏熄灭了又亮起的灯，油腻的木桌上摆放的酒盅里尚且剩下不少红尘烂泥，尽是未了结与注定了无法了结的事情，所幸那都与他无关了，就算有，现在也都没有了，于是乎，他轻飘飘地跟着两个勾魂的鬼穿越活人的身躯，怎会有一星半点的留恋。到了城郊小土坡上一座风雨飘摇的土地庙门前，二鬼敲敲门，破旧又窄小的门应声而开，这庙赵停云倒是知道的，估计前朝时候就有了，虽然破败不堪，也没有人来供奉，却一直保留着。现如今，进了这门，便是酆都罗山的地界了，再没有身前身后事，赵停云刚要迈出一步便被这门吸了进去，想来和那客气鬼说得也是一样的，处处告诉着他，这是不能回头的路。
然而过了鬼门关，倒是一片繁荣景象，饶是赵停云也略显惊讶，黄泉路上到处都是叫卖的小商小贩，也是一群鬼怪，鲜红色的忘川河上有不少枣红色挂了一盏盏小红灯笼的画舫，里头不时地传出阵阵林籁泉韵之声，河畔上也有几个醉醺醺的孤魂野鬼含商咀徽，还跟着一起摇头晃脑，赵停云瞧见其中一个半截身子都是白森森的骷髅，头上也有个碗口大的伤，此时却早已无知无觉，叫卖的一声高过一声，有个顶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的鬼，肩膀头上挂着个毛巾，不停地叫喊着毛血旺，同时又伸出细长的爪子把一份份新鲜的食材丢进滚开的大锅里，一层红艳艳的辣椒飘在上面，他面前是几个吃得汗流浃背的鬼，有的脖子上挂着身份牌，有的别在腰上，对面卖酒的酒鬼倒是有几分眼色，时不时也帮他喊两句，然后再跑过来卖自己的酒，二鬼一拍即合，直热的一个黑面鬼呲牙咧嘴地挥舞着擀面杖，倒是有鬼也来吃，但都给他气势汹汹地赶了，这群阴曹地府里的鬼差吃他的面可不作数的，婆婆知道了就不会给钱，况且那群新来的醉鬼们光顾着喝酒，到时候如何去的望乡台。
那些小吃摊子，酒肆，叫卖的商贩们一路延伸到望乡台下，过了望乡台便空无一人，再不见那热闹喧哗，二鬼送他至此本打算就此别过，这么容易的活计也是百年难见了，他们可以赶紧交接了，不过又多少有点儿舍不得，毕竟谁知道下一个主儿得多难缠，世风日下啊，豹头的客气鬼忍不住对赵停云投去委屈的一瞥，却紧接着叫严肃鬼给打断了，严肃鬼面色微微诧异，又瞬间恢复原样，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道：“公子且慢，恐有变数，还请公子与我等速速前往酆都城，面见九殿下。”
豹头的客气鬼顿时浑身一个机灵，眼珠子瞪得极大，要不是体型太大他想要把自己缩成球，怎么好好的就惊动了殿下，惊动了殿下也罢了，那九殿下是怎么回事，又怎去了城里，莫不是这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小公子干了太多恶事不得投胎只能魂飞魄散吧，然而不管他怎么想，九殿下的旨意在此，他们只得带着赵停云飞往酆都城面圣。
赵停云对此倒是没有任何想法，第一次死，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固定章程没有，即便是见那二鬼神色有异，他也没什么办法，一路上那客气鬼已经跟他倒豆子似的说了许多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自然明白自己初来乍到，还没落户，与阳间天人永隔，这投胎转世之类的也要走个审判流程什么的，得一一面见几个主事儿的殿下，现如今竟然在他死后还能有变数，当真是古怪极了，可这也由不得他。
进了城里，只有一座巨大肃穆的古朴宫殿，宫殿内灯火辉煌，偶尔可见那些影影绰绰的鬼差，守在宫殿大门的鬼将自然知道他们要来，便自动让开了路，二鬼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带着赵停云直奔殿内，九殿下的差事是头等重要的差事，一个字说不好饭碗可能就丢了。
大殿内只有一把龙椅，四周亮堂堂的，倒是不见灯盏，只有几团明艳艳的带一层淡蓝光晕的火团漂浮在四壁上，二鬼带赵停云一并行了大礼，那九殿下瞥了他们一眼，一挥手，这二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紧接着一个穿了艳红色官服歪歪扭扭地在头上的大包上顶了个乌纱的鬼差哆哆嗦嗦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两个鹰爪抖似筛糠，泛黄脱皮的指甲勾着袍摆。
“殿、殿下，这，这也不是，不是，小人，不对，这就是，就是小人的错，小人的疏忽，求殿下？”
“这阴间的差事什么时候难做到了这般地步了？阳寿未尽你们也给勾了来，可是要朕蒙羞，要天尊蒙羞？要这下界大乱不成？”
“小人，小人……也不知。”
“查到什么了？”
“查……呃，查是查到了，只不过嘛这个……小人也不好说……明明阳寿已尽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放屁，你问朕，朕要你何用？滚！”
“是，是是，小人，小人，滚，滚了。”说着这鬼便飞身跑了，身后头的蛇尾巴都蜷缩成了麻花。
“你且过来。”九殿下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
赵停云漠然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抬眸望去，被称为九殿下的鬼帝模样像个妖怪，看不出男女，轮廓十分模糊暧昧，龙袍袖口之下露出来的手是一把白森森的骨头，似乎是觉察了他的目光，九殿下微微笑了一下，将脸上红色的纹路淡去，模样变成了个普通凡人，与凡间的皇帝无二。
“朕手下办事不利，你且海涵罢。只不过世间种种皆有因果，朕便要探探这里头的因，方能得出个果来。”九殿下说罢便身形一闪来到赵停云面前，他二话不说抬手便触碰了对方的眉心，紧接着整个手化为白骨，直接探进魂魄深出去，惹得赵停云剧烈地挣扎了几下。
“乖，疼是肯定的，因果之间哪有不疼的道理，唔……”
赵停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不过一瞬，结束后九殿下微微蹙眉，兴味盎然地看了看赵停云便坐回他的龙椅上。
“你阳寿尽了，这是不假，但是你魂魄不全，少一缕魄，三界内的某个人，则多了一缕。”九殿下说完发出一阵短促又阴森的笑声。还不等赵停云开口，他忽然话锋一转，冷声喝道：“传大黑小青。”
余音未落，那接赵停云入阴曹地府的二鬼便齐齐跪在九殿下面前，二鬼身形微微发颤，低眉顺眼，连严肃鬼也难免有些动摇，空气中是不可言喻的恐惧。
“小青啊，”九殿下身形一闪便消失，霎时间又出现在巨大的龙椅之上，他斜靠在上面，脚边立刻钻出两只毛茸茸的黑团子小鬼，脑袋上有一红色独角，小鬼捧着巨大的白玉盘晃晃悠悠地举起来，九殿下随意捞起一块糕点张开嘴用利齿咬下一口，“这件事必须由你和你兄弟亲自去查办，耽误不得。”
“呃……”那膀大腰圆的客气鬼顿时畏缩了一下，小心翼翼转动眼眸瞄了一眼身旁的严肃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立刻五体投地道：“遵旨！”
“去吧去吧，大黑也别恼了朕，你二鬼已入因果之中，善始善终才是。”
“小人不敢。”
“你不敢也敢，去吧。”
待到二鬼领命飘去，九殿下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巨大的蒲团，一挥手就把赵停云甩到上面去，从蒲团下头钻出两个白团子顶着两个猫耳的小鬼儿，颤颤巍巍地拖着装满了瓜果梨桃的玉盘。
赵停云倒是不跟九殿下客气，他随手抓了一把葡萄，丢进嘴里一个，真是不知这阴曹地府也还能消受五谷，九殿下自己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吃得正欢，一个不小心连黑色的牙龈都漏出来了，一排利齿咔嚓咔嚓地吃着点心，此时此刻他又变化了一个模样，像个追魂索命的大鬼，通体漆黑带着金色的鬼纹。
“神鬼莫测无常，佛陀无相无量，小东西倒是不客气，也不怕。”九殿下的两只巨大金眸和额上一排眼睛一起看着赵停云道。
“也不是我自己变出的蒲团。”赵停云平静地说道，又顺手拿了一颗奇形怪状却金灿灿的水果。
“那倒是朕难为你了，你说你也不笑一笑，生前就这副冷冷清清的模样，难怪讨不到媳妇。”九殿下啧啧两声，又招来两个毛团子帮他捏肩捶腿，“不过倒也怪不得你，谁让你少了那一魄，再多少那么几魂几魄的便要痴傻了，依朕看，痴傻了也未尝不好。”
赵停云顿了一下，抬首望着高处的九殿下，并没有接话。
“怎么，痴傻了还配不得你？多少人乐得痴傻，须知世上多少人装疯卖傻，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小皇子，你们国的，投胎成家畜不知道有多高兴，给朕磕头的时候甭提多快活了，虽说是一滩尸块吧，但是朕也不是那般无情，给他凑合缝了缝，磕头的时候他肠子还在肚子外头呢，啧啧，哪儿像你这块自诩聪慧的朽木。”九殿下哼哼了两声，抬起手用细长的指甲弹了弹膝盖上的小毛团子，引发尖叫连连。
“照你这样说，却不是我的错，我生来如此，向来很少有大喜大悲，或惊或惧。”赵停云波澜无惊的眼眸望着九殿下一眨不眨。
“所以你师父就认为你是一武学奇才，当真是蠢透了，你可不是什么奇才，你只是不怕。”九殿下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话说，你可知你那一魄叫谁得了去？”
“你已知晓？”
“自然，这整个地界乃朕管辖范围，朕说过，那二鬼已入了因果，朕岂能插手干预天道，你就在这里住几日，等他们寻查归来，朕便送你还阳。”
“还阳？”
“不错，得你一魄之人还是个婴胎，阳寿未尽不说，已有了自己的生死轮回，此人……倒是与你截然不同，送你还阳后，你得了那一魄，待他日阳寿尽，再来喝那一杯酒亦不迟。”
“且慢，还阳，还哪一刻的阳？且此人是何许人？我如何得我那一魄？”赵停云迅速问道。
“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问那么多做甚，果然是朽木。”九殿下拢了拢衣袍后再度变化成人形，此次一头银发，皮肤极为苍白，嘴唇鲜红。“住你的就是了，况且你……尘缘未了，该对朕感恩戴德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