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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一 山水】03 我又指指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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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一醒来,我头痛得厉害。恍恍惚惚梦见了十三岁那年春节去寺里提早撞钟的事,寺里的和尚没发觉,兰图师兄却不知怎么晓得了是我们闹的,大冬天里罚我和枕壶面壁罚站。深鹂师姐因我忘了给她带壶酒,咬着牙硬是不替我们求情,我俩足足站了一个大年初一,害我年初二才回家探望阿爹阿娘。
嫩嫩扯着我的衣角道:“小姨,我饿……”
我自梦里抽身,自己也觉得饿了,摸了摸口袋,一文钱也无。那群小乞丐们倒是三三俩俩结着伴嘻嘻哈哈出门去了,我昨晚已受恩于他们,今早如何再有颜面乞饭?遂牵起嫩嫩的手,道:“小姨带你去吃饭。”
我和嫩嫩在长安城郊遭人绑架,歹徒早已将我身上值钱物件搜刮殆尽,如今我唯一能典当的恐怕只有束发的发箍。可这发箍是兰图师兄赠我的及笄礼,我还当真有点舍不得。好在我有别的法子。
我与小乞丐们施礼拜别,他们还挺够义气地说:“你们孤儿寡母假若在这庸魏城里混不下去了,尽管来找我帮忙!”——萍水相逢的人都比枕壶待我好呢!
嫩嫩牵着我的裙子,蹬着肉乎乎的小短腿贴在我身边。我却没有在路边的早餐摊驻足,目不斜视而过,一心一意往心中的目的地走。昨晚听小乞丐们闲聊偶然得来的消息,不想今早就派上用场。
我在一座气派的建筑前顿住脚步,嫩嫩颤颤巍巍地探个头出来,扫视一眼,哭唧唧道:“这不是赌场吗?小姨,你该不会打算卖掉我吧?”
我恼火道:“卖掉你?你有几斤几两,能值几个钱?”
我打起帘子进了赌场,里头弥漫着鏖战一夜的困顿与不疲倦的贪婪兴奋;他们尚未开窗,早晨和煦清新的阳光洒不进来;蜡烛还高烧着,人群呼来喝去,声音震得烛光摇摇晃晃。其中一桌最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客,高声叫着好。
嫩嫩胆战心惊地晃我的手:“小姨,我不吃早饭了,我们走吧。”
我笃定道:“你能不吃早饭,莫非还能不吃午饭?就算午饭免了,晚饭总要吃吧?何况我们回长安还需路费呢!你小姨我今天是赌定了。”我瞧着他小白兔似的颤委实是可怜,蹲下身子抱住他,恨铁不成钢道:“嫩嫩,你好歹在长安城最大的妓馆里长到这么大,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如今倒怕起了这等小阵仗?”
嫩嫩哭哭啼啼道:“可是——可是眠香占玉楼有阿娘!”
我挺起胸,道:“现在小姨不是在这里吗?”
嫩嫩颇不信任地瞥我一眼,没吭声。
我:“……”
不管了,横竖今天我是赌定了。我凑到最热闹的那一桌前,三下五除二拨开人群挤到最里头,只见一位二十许年纪的小公子从容不迫地摇着扇子——他这模样同枕壶很像,我骤然生了反感;小公子对面是个虚胖的中年人,中年人就没那么安稳,捏着手巾不停地擦汗。
小公子慢慢地、一骨一骨地敛起折扇,笑盈盈向中年人道:“程老板为何仍不下注?”
那程老板整个人委顿下来,喃喃道:“赵公子手段非凡,程某自知不敌……”
赵小公子用扇骨冷冷地敲了敲赌桌,面上和煦的笑也收起来,道:“程老板方才的气焰如何不见了?”
程老板擦着汗道:“是程某有眼不识泰山……”
赵小公子客气道:“既然程老板这样说了,晚辈自然不再叨扰。还烦请您明早将赌金送到敝宅来。”
程老板连连作揖道:“自然!自然!”
我见那赵小公子起身要走,忙高声道:“赵公子且慢!”
嫩嫩吓得攥紧了我的袖口。
赵小公子慢吞吞将脸转向我,优哉游哉道:“姑娘有事?”
我指指自己,挑衅地问:“跟我赌不赌?”
赵小公子懒懒道:“在下困了,姑娘还是另找高明。”
我咬咬牙,道:“我偏要跟你赌。”
他面上神色微微一变,重新又坐在赌桌前。我遂了心愿,兴高采烈地把精疲力尽的程老板推开,占了他的位子,同赵小公子对峙着。嫩嫩要哭不哭地站到我身边,他仅有赌桌那么高,勉强探出个脑袋来。
赵小公子淡淡问:“赵某赌桌上不涉金银,且问姑娘下什么注?”
我觉得这倒有意思了,上了赌桌竟说“不涉金银”,岂不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么?好在于我无妨害,横竖我也没有金银。
我又指指自己,道:“我。”
围观众里响起唏嘘声,赵小公子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又懒洋洋地沉下去了。他道:“这赌注倒有意思,赵某这些年可从未见过自己卖身作注的姑娘。”
我说:“你才多大年纪,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他轻轻将折扇搁到一边,十指交叉叠在桌上,问:“姑娘连自己都舍得拿出来作注,是想赌我的什么呢?”
这我早有计较,当即指了指他束发冠上嵌的那颗珍珠道:“就是这个。”倘若得了这颗珠子,我和嫩嫩这一趟就舒服了,甚至当得起“衣锦还乡”。
赵小公子笑出来,道:“姑娘,这可是东海龙眼珠,你当自己值这么多?”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我刷的脸红了。赵小公子把手掌往下一压示意噤声,笑声顿止,他慢条斯理道:“不过,既然姑娘连自己都敢放上来赌,赵某也不吝惜了。姑娘想玩什么?”
我捏着下巴思考,嫩嫩拼命挠我,眼泪汪汪道:“小姨,小姨,我一口饭都不吃了,我们走吧。”我拍拍他脑袋道:“别胡说,小姨怎么会让你挨饿呢?”再转向赵小公子道:“就玩那个,掷骰子比大小的!”
赵小公子听到了嫩嫩的话,沉吟道:“姑娘,你们若是困于生计,倒不必赌这一局。我自可帮衬一二。”
哎呀,这人真是啰嗦!好好赌一场不行吗?我又不可能输!
这话可不能说出口,我面子上还委曲求全道:“不敢烦劳公子,还是请开局吧。”
嫩嫩气得咬了我一口,眼泪也滚下来了。我一面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一面紧盯着被呈上来的竹骰笼。
赵小公子问:“姑娘打算什么个赌法?”
我饶有兴致道:“什么都行,简单点。”这可是我第一回上赌桌,太复杂我可理解不了。
赵小公子沉吟道:“那不如压大小。此处是我主场,于姑娘你怕是不公,不如让你身边那个小朋友来摇骰子,可好?”
嫩嫩胆子小得太厉害,拼命往我身后缩。此刻我也不能惯着他了,拎起他扔到桌子中间,撺掇道:“好好给小姨摇骰子啊!”再向赵小公子挑衅道:“我压大。”
赵小公子微微一笑,道:“我自然压小。”
嫩嫩还在哭哭啼啼,我使劲儿瞪了他一眼,他才乱七八槽地晃起竹骰笼来。我表面风雨不动地端坐在旁,暗地里却捏起诀来。我第一回上赌场,这么信心满满总不会没原因吧?正是了!往昔在眠香占玉楼看恩客们赌博,深鹂师姐一点一点将出千的技法通通教给了我;兰图师兄管得严,我一直没机会真枪实弹上场试试,如今总算可以出出风头。掷骰子出千有点讲究,这是人家的地盘,还是靠捏法诀最稳妥。
嫩嫩将竹骰笼盖在赌桌上。
赵小公子意味深长抬起眼睛冲我微笑,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嫩嫩左右看了我们一眼,围观众人都起哄要他快开,他也就揭开了竹骰笼。
我嚯地站起身——怎么可能?
赌桌旁围的一圈人通通哄笑起来,嚷嚷道:“赵公子,你这个早晨可赚大发了!赶跑了程老板那个老混球不说,还平白多出个标标致致的小娘子来。”
那赵小公子但笑不语,我却几乎被骇出毛病来。不应该啊!我在眠香占玉楼与一众姐姐妹妹们掷骰子玩的时候,这个法诀从没出过岔子,怎么偏偏今天——
嫩嫩飞扑到我身上,嚎啕大哭道:“小姨,你把你自己都输出去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自己都迷迷瞪瞪了,也顾不上宽慰他。赵小公子又从从容容地展开了扇子,一副水墨江山的图徐徐铺开。我拨开兴高采烈看热闹的赌徒们走到赵小公子面前,咬咬牙道:“愿赌服输,你预备拿我怎么着?”
小伙计奉了碗茶水上来,赵小公子将茶盏搁到一边,沉吟道:“在下还真没想好。”
我骨碌碌转了转眼睛,道:“不如这样,你把我卖到京城的眠香占玉楼去,黄金百两不成问题。”
赵小公子被茶水噎了一口,提了几口气才缓过来,颇好笑地反问我道:“眠香占玉楼?姑娘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能不知道吗?活了十六年,半数时光都在里头厮混。
嫩嫩也提起了兴趣,从我怀里钻出个小脑袋对赵公子说:“你不如把我也卖过去,黄金千两都不成问题。”
我大怒,敲他额头道:“你千两?你小姨我就百两?”
赵小公子:“……”
正在我与嫩嫩就自己的身价展开激烈辩论之时,赌场里渐渐安静下来。场里的小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拉开窗户让一夜淤积的陋气泄出去,清晨的阳光漏进来;其中一人飞快地凑都赵小公子耳边说了句什么,赵小公子面色大变,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耳朵尖,听清那小伙计说道:
“掌柜的,是枕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