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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三 京华】04 “记得念书 ...

  •   我发了个狠,将《说难》从头至尾串了一遍。文章不长,难为我中途打了好几个呵欠。读完一遍,如释重负,将书一扔跑到园子里逗优泽去了。
      八月十四日,我醒后懒散地歪在床上,命抹月替我寻本传奇来看;等看完这一册传奇,方起身洗漱。抹月方替我揽了头发,便听绫织来报,说是沈枕壶公子在前厅等我。我惊得从梳妆台前跳起来,头发也不梳了,只取了醒骨绸的发绳略略一绑,便匆匆忙忙赶到了前厅。
      不想有人比我来得更快些,竟是优姝。她穿了身翠绿色的长裙子,洁白的腰带盈盈一系,衬得腰身纤细柔软;面上还精致地抹了淡妆。此时枕壶正笑吟吟同她说着什么,优姝的睫毛蝴蝶翅膀似的颤来颤去。
      我心里头一阵不愉快,张口就道:“枕壶。”
      枕壶目光向我转来,我推开优姝抱住他胳膊,他用手上那柄折扇轻轻敲了敲我的眉心,笑问:“刚起?”
      我忙说:“我昨儿把《说难》念完了。”
      枕壶笑道:“我来,正是同你说这事儿。师兄我替你对付过去了,可念书决计不能落下。那册书里选了22篇韩非,你且读一半,中秋后师兄要考的。”
      我垮下脸,“不是说只要念《说难》?”
      枕壶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这话你与师兄说去。”
      罢了罢了,明日愁来明日愁,还是眼下的寻欢作乐最要紧。大不了饿着肚子面壁一日,我也不是没受过。我连看也不看优姝,只挽着枕壶要他去房里陪我玩,枕壶摸了摸鼻子,叹气道:“阿昙,那是你的闺房,闺房我怎么能进去呢?”我噘嘴,道:“生罚山上你每天进我房里掀我被子,可曾意识到那也是我的闺房?”枕壶道:“生罚山是生罚山,丞相府是丞相府。何况我也不是成心要掀你被子,你实在起得太迟了。”
      我硬是要把枕壶拉过去,枕壶决意不肯。我伸腿去踢他,他利利索索地避开。末了,我只好使大招,抱着他腰伏在他怀里嘤嘤嘤假哭。枕壶抚着我的头发,道:“这也要哭?小祖宗,我服了你了。我去,我去。”他见优姝仍有些局促地矗在一边,遂笑嘻嘻道:“不过我想邀你二妹一块儿去。”
      我本意是私底下质问他究竟喜不喜欢我,可不想让优姝这个烦人精来搅局;然枕壶退了一步,我也只好退一步,不情不愿地领着他俩去我房里歇息。路上撞上优姝的目光,只觉暗含挑衅,禁不住冷哼一声。
      抹月奉了茶,我便坐回梳妆台画眉毛。枕壶喝了盏茶,拿起被我昨日随手扔到一旁的书,翻到《说难》那一节细细看我批注。我从镜子里瞧见他这动作,又思及自己乱七八糟的批注,不由得心虚,提高了嗓子喊道:“枕壶,来替我弄头发。”
      优姝搁下茶盏,笑道:“阿姐,我来替你弄吧?”
      我没来得及开口,枕壶便道:“如此甚好,你去伺候你那被宠坏了的阿姐,我来仔细瞧瞧她乌七八糟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我两个打算齐齐落了空,只好鼓着双颊气呼呼让优姝替我梳头发。不想这小丫头片子手艺倒还不错,替我梳的这发髻衬得我脸型姣好。枕壶哭笑不得地搁下我的书,踱到梳妆台前,眼色忽地一亮,道:“这个发髻新鲜。阿昙,师姐仿佛都没替你这么弄过,对否?”
      我不情不愿道:“对。”
      枕壶向优姝拱一拱手,道:“二小姐实乃心灵手巧。”
      优姝红着脸回礼道:“公子过奖了。前些日子我进宫,见皇后娘娘日常梳了这个发髻很是好看,便讨教了一番。”
      枕壶含笑道:“如此再好不过。既好学又灵巧,二小姐是个好孩子,不像你阿姐。”
      我怒道:“我怎么了?”
      枕壶踱到我书桌前,拿起那卷书冲我扬一扬,道:“要不要我把你写的那些批注念给师兄听听?”我被噎得开不了口,枕壶又笑着看优姝道:“我听闻二小姐念书也念得不错?”
      优姝垂下眼睛,道:“尚可。”
      枕壶先嘲笑我,“阿昙,你看你怎么当姐姐的?”再和气地问优姝:“二小姐可及笄了?”
      优姝声若蚊呐,道:“明年。”
      枕壶拊掌道:“依二小姐这样的相貌人品,自然有王公大臣踏破门槛求亲,不难结一门好亲事。你阿姐可就难了,你看她及笄一年,整个长安城没有一家上门提亲呢。”
      他这话说得委实伤了我的心,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站起身就嚷嚷道:“滚出去!”枕壶怔了怔,优姝求助似的望着他,他安抚地望她一眼,打开门让优姝先去了。他那一眼几乎如针一般扎在我心上,我扯开优姝替我梳的髻,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
      “阿昙?”他小心翼翼地触我的肩膀。
      我仿佛被烫伤般避开他的手指,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打起嗝来。枕壶取了檀木梳子,坐在我床边慢慢理直我的头发,一面梳一面轻声道:“生气就生气,跟自己过不去干嘛?你二妹梳的这个髻好看得很,扯坏了不心疼?”我打嗝道:“你要是觉得好看,嗝,不如叫优姝那丫头给你梳一个。我瞧着那小丫头倒是很喜欢你。”枕壶揽过我的肩膀,笑眯眯道:“我又不需要好看,我们阿昙好看就够了。”我慢慢坐起来,倚着他的肩膀,又打了个嗝,道:“你笑我嫁不出去。”枕壶掏出帕子替我揩眼泪,道:“你哪里会嫁不出去。且不说我们阿昙是个多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瞎了眼,也有我会娶你的。”
      这话我喜欢听。我破涕为笑,只道:“你当真娶我?”枕壶用息事宁人的口吻道:“娶你,娶你。”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提亲?”枕壶展开扇面,摇了摇,不可思议道:“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我跺脚道:“优姝明年及笄,你说她能嫁个好人家;我及笄一年了,你反说我是个小姑娘。什么意思呢?”
      枕壶合了扇,用扇骨敲着手掌道:“你居然都及笄一年了。”又叹气,“说来真是不小了。可我老觉得你是个小姑娘。”
      及笄那年,师姐替我盘了发髻后,一面端详我,一面也这样说:“近来老想起你四岁那年拜入生罚山的模样,粉嫩嫩的一团儿,可爱极了。你在我眼里啊,顶多十岁出头,哪里忽然就及笄了,莫不是岁月开玩笑?”
      我被枕壶哄的甜甜蜜蜜的,泪不流了;又喝了口凉水,嗝也止住了。枕壶把披头散发的我重新推到梳妆台前,摊手道:“这下好,那个漂亮的发髻被你扯没了。”我噘嘴扭过脸,道:“才不要优姝帮忙。”嘴里这样说,心里还是略有些憾恨。枕壶咧嘴道:“我方才留了心,记了步骤。要不我替你绾一个试试?”我大喜,端坐着任他摆弄了一会儿,他竟当真重新替我绾了出来。他又嘻嘻笑着要替我画眉,这我可不敢烦劳他;我眉色有些淡,得须细细描方能好看,唯有自己描我才放心。
      整顿齐全,我挽着枕壶往花园去。枕壶却吩咐抹月捧着书卷与纸笔跟在我们身后,我一惕,问:“做什么?”枕壶摇着扇云淡风轻道:“今儿能替你把兰图师兄糊弄过去,自然是付出了代价的;中秋前后,我每天都会来这里教你念书。”我大惊之下连连后退,哆哆嗦嗦道:“我、我不要念书。”枕壶笑道:“那我把师兄请过来?”我妥协道:“优姝喜欢念书,你去教她。”枕壶抬脚就走,只说:“我去请师兄了。”我忙拉着他的衣袖,苦涩道:“我念,我念还不行吗?”
      于是,好好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我却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苦读韩非那些治国之道。枕壶持扇缓缓在我身边踱步,时不时来敲打敲打我,提防我走神。即便我脑子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了,他仍不肯放过我,直到绫织来唤我们吃晚饭,我才从地狱里挣出来。
      饭桌上,阿爹频频向枕壶示好,瞧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枕壶却面不改色,一杯一杯喝酒,眼睛都不眨一眨。阿爹兴之所至,吩咐取来他珍藏的一套西域红琥珀酒盏,伴着西凉的葡萄酒喝得好不痛快。最后阿爹喝趴下了,阿娘嫌弃地派人送他回房,我起身送枕壶回家。枕壶虽然喝得多,眼睛却亮亮的,神色清明。我脚下一点一点踩着月光投下的花丛的阴影,已经是十四的月亮了,圆如银盘,在流云间掩映。
      到了门口,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不错,比我爹能喝。”
      枕壶笑眯眯地捏了捏我的脸蛋儿,揽住我的腰,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喃喃地唤:“阿昙……”
      一点点酒气熏得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我柔声道:“恩?”
      枕壶打了个嗝,“记得念书。”
      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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