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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章九 蓬壶】04【全文完】 他摸我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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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蓬壶】04
五年后。扬州城。年关临近。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我倚门遥望了片刻,枕壶便来大惊小怪:“外头风刮得刀子似的,你还往这儿一站,不要命了?”
我恹恹的任由他扶着进门坐下,裹了一身毛皮毯子,心不在焉道:“也不知嫩嫩那小子什么时候来。”
“你任由他什么时候来,”优泽掀开帘子,一身寒气扑进来,他脸被冻得通红,气哼哼地说,“要我看,他最好不来。”
我骂他:“人家年年惦记着你,从大雪山千里迢迢赶过来,都不忘给你捎带礼物。你倒好,背地里这样编排人家。”
优泽道:“我也不屑背地里碎嘴的,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姐夫替我作证!”
枕壶笑吟吟摆手道:“你惹你姐姐生气也就罢了,别搭上我。”
优泽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抱起胳膊,先在炉边坐了一阵暖和了身子,又漫步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开个缝望一眼,“雪下得愈发紧了,那小子不会被堵在路上了吧?”
我扶着额头,“你别看轻了他,这么点风雪,可拦不住他。”
我坐了一阵,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便搭了枕壶的手,要他扶我去躺着。待我在榻上歪下了,优泽也嬉皮笑脸地跟了过来,手撑着下巴看着我,道:“我记得,当初阿姝姐姐怀孩子的时候,比你有精神多了。”
“我跟她能比吗?”我叹气,“她身强力壮的。”
这却是句大实话。我和枕壶成亲头两年一直没孩子,还当作是聚少离多的缘故。可后来随他到了扬州,镇日里腻在一起,腻了两年也没个消息,便只得请老医生登门摸一摸脉。
这一摸脉,便晓得了是我体虚,受孕很有些艰难。
得了消息,我扎扎实实的哭了两个晚上。枕壶神色倒很如常,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待我好不容易从痛哭中清醒过来,他便揽了我,有点哭笑不得地问:“你就这么想要孩子?”
我抬起眼湿漉漉看着他,抽泣着问:“你不想?”
“我不怎么想,”他耸肩,“看着你这些年带嫩嫩也看烦了,没想到你还没带烦。”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说:“好了,别伤心,没准儿以后就有消息了呢。这事儿也急不得,多努力就行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之后三年也还是没什么消息。我几乎灰了心,每年看到红红奴都跟见了心头肉一般。优姝性子很严厉,把那小姑娘养得规规矩矩的。
今年入了冬,却骤然不舒服起来。我看得多,自己估摸着是孕信,也不敢想,怕猜错了。只等老先生摸过了脉,才失声痛哭起来。
优泽很嫌弃我,说我没出息。
他现在是个正正经经的少年郎了,我也不好再像他年幼时那般动辄骂他,只扔了个枕头去,正正砸他脸上。
他近年来上半年住长安城,下半年来扬州城,中间于各地游弋浮浪,据说牵扯了不少的风流债。我是懒得管了,优姝倒偶尔兴致来了骂骂他,到底骂不住。
枕壶取来软枕垫在我的腰下,我手撑着榻微微坐起来,吩咐优泽道:“你去院子里瞧瞧,看嫩嫩来了没有。”
“才不要,”优泽做鬼脸,“我才不管鹿兰皋究竟什么时候来。”
枕壶敛了眉毛,正要出声替我教训他,便听得窗外阵阵的虎啸。我扶了床沿,笑吟吟道:“这便是来了。”
优泽苦着脸说:“这是风声吧?”
“你几时听过这等风声?”枕壶好笑的看着他,“扬州城要是这么刮风,那我和你姐姐这些年晚上都别指望入睡了。”
他话音刚落,便见纸糊窗户上跳来一只巨大老虎的影子。嫩嫩兴奋的声音传来,“小姨,是我!”
“阿泽,替他开窗。”
优泽不情不愿地拉开窗闩子,一只雪白的大老虎雪崩似的涌进来,把优泽压到身子底下,张开血盆大口,伸出软糯湿漉的舌头去舔他脸。
嫩嫩从虎背上跳下来,蹦到我跟前,直往我怀里滚。
枕壶拦了他一把,笑道:“你仔细些,小姨怀小宝宝了。”
嫩嫩“哇”的一声,半跪在我床头,目不转睛盯着我肚子,天真地问:“小宝宝会动了吗?”
“动是能动了,”我笑,“可惜太懒了,一天到晚也不能指望他翻个身。等他动起来,小姨喊你过来摸。”
他欢天喜地,笔直地站正了,向我和枕壶道:“兰皋长高了吗?”
枕壶上前一比,微笑颔首道:“长了不少。”
小孩儿往我榻上一滚,很亲近地抱着我的脖子说:“兰皋很想念小姨。”
我最怜惜他,揽了他不再圆滚滚的身子,亲了亲他额头,说:“小姨也每天都惦记着嫩嫩。”
他不再做声,只是依偎着我。我从发髻上解下一柄紫檀木梳,解开他在风雪奔波中散乱的头发,重新给他绑紧了。
“鹿兰皋!”忽听优泽咬牙切齿地道,“你赶紧叫这只蠢老虎挪开!”
我一望过去,登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优泽沾着一脸的口水,从老虎身下探个头出来,瞪着嫩嫩,眼里直喷火。
嫩嫩忙起身,忍着笑道:“对不起啦,阿泽哥哥。”他拽着虎崽子挪角落里,又上前扶优泽起来,强自严肃道:“不知怎么的,那小子特别喜欢你。大约是阿泽哥哥长得很好看的缘故。”
优泽从兜里掏出帕子一个劲儿擦脸,甩开嫩嫩的手,哭丧着脸向我道:“阿姐,他是故意的!”
“老虎崽子懂什么,”我忍着笑,“它是喜欢你。”
优泽跳脚,“我说鹿兰皋,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那畜生欺负我!”
嫩嫩一双眼睛水汪汪看着他,委屈道:“兰皋不是故意的,兰皋最喜欢阿泽哥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束风干的黄色野花,“这是兰皋带来给哥哥的礼物。”
优泽嫌弃道:“这是什么?”
“是卷秋花,”嫩嫩诚恳道,“长在雪山上,药用的,煮了喝,能养肝。”
“我养肝做什么?”
“毕竟阿泽哥哥老是生气,”嫩嫩微笑,“伤肝。”
优泽瞪眼,“还不是怪你?”
我怕他俩没完没了地争下去,只得亲自下场喊了停。嫩嫩向来听我的话,服帖地抓住我一只手;优泽还是气冲冲的,我瞪大了眼睛才把他给镇住。
“可以吃饭了。”枕壶很贴心地出来说话。
年三十的晚饭,只我们四人一桌吃了。虽然人少,但也不寂寞。优泽健谈,枕壶更甚之,他们两个从早聊到晚怕也是不会无聊。
优泽说起他路上的见闻,少不得要提一提他的风流艳史。好在他晓得分寸,在我这个姐姐面前也懂得收敛,我也随他去 。
枕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阿泽当初说要娶四个老婆,如今安排得怎么样了?”
优泽瞠目结舌,“我说过吗?”
“正妻听你爹爹的,他要你娶谁你就娶谁,”嫩嫩咬着筷子,“三房小妾,第一个要会做甜点,第二个会唱歌跳舞,第三个会吟诗作赋。”
“我说过吗?”看他神情分明是记起来了,却想耍赖。
嫩嫩吐了吐舌头,“依我看,你一个都娶不到。”
“鹿兰皋!”优泽吼他,“今年开春我就纳一房进门,你信不信?又会做甜点又会唱跳还会吟诗,不仅如此,还身娇体软、腰细唇红!”
“哟哟哟,”我说,“这是看上了谁?”
优泽别过脸,嫩嫩神情很有些古怪。我怕他们两个当真吵起来,只能打圆场。一顿饭吃下来,我有些疲倦了,便回屋躺了一躺。
醒来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子外面听得见风雪与嬉笑。
我推开窗户,见到枕壶在院中亭子里点了一盏灯笼,灯笼上朱笔绘着晴日里鲜亮的鲸尾草,他优雅地坐在亭子里,手中紧握着一壶滚烫的酒水。亭子外头雪纷纷的,檐牙积尺素,嫩嫩和优泽各披了大氅,在扔雪球玩。
见我开窗,嫩嫩忙唤道:“小姨,你瞧我!”
他攒了个雪球,正正砸到优泽脸上。
优泽抹一把脸,恶狠狠道:“阿姐,你也好好瞧着!”
他连雪球都不捏了,抓了一把雪径直塞进嫩嫩脖子里。
我一面笑,一面也不忘叮嘱:“莫要着凉了。”然他俩玩得开心,我也不愿意扫兴,只提点了这一句,便不做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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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咻咻咻的炸起了炮竹。
两个小子玩累了,随枕壶一同在亭子里喝酒。连那只老虎也灌了一壶,如今晕乎乎的趴在窗子底下会周公。
伴随着炮竹,我们家后门咯吱一声响了起来。
嫩嫩最警觉,张口就问:“谁?”
那人不回答,只是慢慢踱步到庭院里,冷淡的目光扫视一番,冲枕壶点点头。
枕壶行礼道:“师兄。”
嫩嫩也吐舌头道:“舅舅。”
优泽怕他怕得厉害,畏首畏尾道:“兰图先生。”
我披了裘衣匆匆出来,攥了师兄的袖口,欢天喜地把他拽进了亭子。他只上下将我一打量,便淡淡道:“你身子弱,我们进去喝酒罢。”
屋子里又摆了一桌酒宴,师兄脸色虽冷淡,兴致倒还高,喝了不少。待到微醺时,他向嫩嫩道:“往北洒一杯酒,好歹也惦记惦记你爹娘。”
嫩嫩默不作声地照做了。
“我此番来,”师兄平静地环视四周,“一则是看看你们两个,二则便是要考较考较兰皋。他在雪山上这五年,也不知学得怎么样。”
嫩嫩忙道:“文惠叔叔说我学得不错。”
师兄冷哼一声,“鹿文惠自己的本事都很有限。”
他拽了嫩嫩去外头,我与枕壶相视一笑。优泽将最后一滴酒喝光了,闷头闷脑去睡觉。枕壶握了我的手,绕过游廊,进了里屋。
炉火烘出醉意,我抱着枕壶懒洋洋往床上一歪,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
他摸我的头发,柔声问我:“开心吗?”
“开心,”我说完,脸埋进他怀里,“想师姐。”
他不做声,只是用指腹揉我的前额。我想了很久很久的师姐,想她那么些年的音容笑貌,更揣想她年轻时候的狂浪放肆。
我慢慢开始想其他人。
优姝如今在骊山与爹爹团聚,不知道现下睡了没有。红红奴很乖,就是不怎么要睡觉,经常到了半夜里,圆溜溜睁着眼睛要人家陪她玩。不知道爹爹撑不撑得住。反正三天后他们就会一起动身来扬州了,到时候再问。
我离开长安城后,顺顺隔年便过身了。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见着范可与,她从小规矩多,很安静的,难过的时候不像我拼命哭。
致致会在衡国的王宫里大宴宾客,春天来了,她会想起红莲塔上执白羽扇的舞蹈。红莲塔已经焚毁,舞也再不会跳了。
此刻的祁山脚下会有很深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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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的清早,我醒来,梳妆罢,便听有人敲窗。
我推开窗,见着了嫩嫩沮丧的脸,显然被师兄修理得不轻。
“小姨,我不想继承大雪山了,我也不继承生罚山,”他说,“我没救了。”
“眠香占玉楼还要不要?”我问他。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要要要!”
枕壶从我背后站出来,笑道:“想要眠香占玉楼,先得把大雪山和生罚山通通继承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