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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山水】01 我真是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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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嫩带着哭腔同我说:“小姨,我走不动了。”
我蹲下身子想要抱他起来,却觉他似有千斤重,我手臂如灌了铅,如何也抱不起来,遂苦笑道:“嫩嫩,小姨也抱不动你。”
他搂住我的脖子,呜咽说:“小姨,我要阿娘。”
若依我平素秉性,只怕也要坐在地上哭着要师兄师姐了。如今却不行,嫩嫩养尊处优活到五岁,头一回受这种罪,我再不济,好歹也是人家的长辈,断没有与他同声大哭的道理。
我唯有揉揉他脏兮兮的小脸,道:“我们正在往长安去,深鹂师姐在楼里等我们呢。我们走得越快,就能越早看见你阿娘。”
嫩嫩捏紧小拳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阿娘和舅舅怎么都不来找我们?”
深鹂师姐和兰图师兄大概还以为我们在哪里胡闹,枕壶……就当他死了好了。我思及此处,悲从中来,作为“小姨”的担当被抛之脑后,抱着嫩嫩在黄尘漫天的大路上哭了出来。
自我带着嫩嫩遁出长安城,在路上被奸人绑架,又逃出生天,一路跌跌撞撞回长安去的这十几日行程中,我一直憋着没哭,不论是为枕壶亦或为自己。这下可哭了个痛快,嫩嫩都收了眼泪,捏着我的耳垂宽慰我,我这一哭,却也不知是为了枕壶亦或为了自己。
嫩□□声奶气说:“优华姨,你别哭了。我又不是枕壶舅舅,没法儿哄你笑。”
我哭得打嗝,气恼说:“哼,你枕壶舅舅?你当他死了好了。”
咬牙切齿地咒完枕壶后,我竟觉得身子轻松不少,心中的负担也卸了一部分,遂站起来,无意义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说:“嫩嫩,走吧,我们要赶快回到长安去。”
夜晚我们宿在一座破庙里。我们不是唯一的借宿者,一大群乞丐正围坐在古庙中央谈笑风生。嫩嫩许是觉得乞丐们的面目有些可怕,一个劲往我怀里钻,将脸严严实实地埋进我的前襟。我抱着他,慢慢地、轻轻地拍他的背。
那群乞丐中有一位往我们角落瞥了一眼,慢吞吞地站起身向我们走来。我心跳如擂鼓,紧紧把嫩嫩搂在怀里。那位乞丐走到我们面前,竟颇有风度地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角落里风寒重,不如坐到我们中间,大家畅谈一番聊遣深夜寒寂。”
我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姑娘,我连儿子都五岁了。”
嫩嫩在我怀里抬起头来,迷惑不解地冲我眨眨眼。
那乞丐失笑道:“姑娘不必害怕,我等全无恶意。你若不愿意,在下绝不会强求。”
我见他姿态很是款款,一身衣衫虽破旧不堪,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相较之下,倒是我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形容更像乞丐。何况我一向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心里拧巴了片刻,便抱着嫩嫩随这位乞丐坐进了他们闲聊的人群中。
刚坐下我便后悔了,他们竟然在聊庄致致。
“衡国春白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物?我听说她不仅模样生得好,而且能文能武。这一回出使咱们大唐,怕是要寻一位夫婿吧?”
我无声地瘪了瘪嘴。
嫩嫩同我说悄悄话:“小姨,我觉得庄致致没有你模样生得好。”
我咬咬牙,轻轻“哼”了一声。
“咱们大唐的少年英杰不可胜数,这位春白公主怕是得挑花眼睛吧?不过要说般配,恐怕枕壶公子才是最般配的一个。”
我按捺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方才提到枕壶的那个小乞丐马上转过脸看我,颇不服气地说:“怎么,小姐您有什么见教?”
我说:“春白公主什么人物?就一个沈枕壶,也敢说般配?”
乞丐们马上七嘴八舌地反驳我道:“这位小姐,你未免太看轻枕壶公子。公子少有才名,又襟怀夷旷,是我大唐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加之沈氏世代簪缨,煊赫当朝,小公子又拜师生罚山。你倒说说哪一点配不上那位春白公主?”
哼,他小小一个枕壶,竟有这么大来头吗?我亦是头一回听说。
众乞丐见我不答,遂大笑道:“小姐,你莫不是对枕壶公子有闺情,舍不得他与公主成亲?眼下咱们大唐对枕壶公子芳心暗许的小姐可多了去了,枕壶公子也不能个个都顾及到呀!”
放屁!谁对枕壶芳心暗许!我一向是明着许的!
心里这般想,口上却不能如此说。我摸了摸嫩嫩的小脑袋,道:“你们瞎说什么呢?我儿子都五岁了,还能看上他沈枕壶?”
嫩嫩:“……”
庄致致进长安是我同枕壶一道去迎的。枕壶是礼部侍郎,迎得名正言顺;我一官半职也无,名不正言不顺——我倒想看看谁不准我去。
枕壶半道上还在训我:“阿昙,这位春白公主可是贵客,容不得你在她跟前胡闹。”
我说:“我这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训起我来;倘若我做了什么,你岂不是要揍我?”
枕壶叹气道:“我不训你,你听话,行不行?”
我想要讨他的好,便乖乖说:“行。”
我瞧着枕壶面上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心里颇有些不满。他往日比我还胡闹呢,如今当了官,反倒训起我来。依我看,他就不该去考去年的科举,当这个破官;早些年咱们俩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的时候,他可不会这么板着脸训我。
夏始春余,草木繁茂,晨风掀开花瓣发散出酒醉似的藏香来;朝霞蒸腾着露珠,熏染出胭脂色的水气。时辰还很早,天已经是结结实实的蓝色了,我同枕壶一块肃立在长安春明门外,候着那位衡国春白公主。
公主的仪仗队雍容华贵地迤逦而来。我眼尖,第一个瞧见,遂拉了拉枕壶的袖子。枕壶悄声说:“你别出声。”他倒转过身去对逢迎的仪仗队吩咐起来。
衡国是大唐属国,自然不如我们的气象。可我瞅着他们的仪仗队,倒是风雅得有趣。正中一座大轿,四周垂如云似雾的白纱,纱上绣海棠色的碎花;那白纱后显见得便是公主了。我是遂央求枕壶道:“你让我瞧瞧公主,行不行?”
枕壶笑说:“这有什么好瞧的?延平公主平素哭着闹着要跟阿昙姐姐玩,你还不是嫌她烦?”
我瘪嘴道:“延平是个小屁孩儿,还算不上公主;这个可是货真价值的公主!”
枕壶戳了戳我的脑门儿,笑骂道:“我们大唐嫡亲的公主你说她是小屁孩儿,反倒一个小小的衡国公主你说她货真价实。”
我咬唇,不乐意道:“可是春白她生得好看呀。”这方是我的真心话了,前些日子只闻长安城里人人皆说春白公主姿容绝世,连深鹂师姐都饶有兴致地问起,令我挠心挠肝地好奇。
枕壶正色说:“不行。”
我暗暗踹了他一脚。
枕壶扬起眉毛说:“阿昙,你怎么踹人?”
我听身后的随侍都嘻嘻笑了起来,有些失了脸面,遂没再吭声,枕壶也不问。静默肃立半晌,春白公主的仪仗行至跟前,缓缓顿住。当中一高大俊朗男子打马而出,款款踱至枕壶前十步,翻身下马,上前半跪呈递国书。枕壶翻了翻国书,浑不在意地递给随侍,露出清朗的笑容来,道:“公主一行远道而来,辛苦了!”
那男子与他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我在旁边老早听烦了。只见藏着公主的那坐白纱大轿缓缓挪至我们面前,枕壶与男子同时打住话头,向大轿行礼。
我同枕壶并排站着,眼见着那座白纱轿行至我跟前,白纱里隐隐绰绰一个娇滴滴的身子,我只需悄悄撩开一点点帐子便能一饱眼福,手便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
可我刚碰到柔滑的白纱帐子,枕壶便眼疾手快地捏住我的手腕,从嘴缝里漏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优华!”
枕壶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我不由得僵住了。
不想那白纱帐子从里头被掀开,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秀气脸庞。这位春白公主自己探出了头来,歪着脑袋看向枕壶,用甜甜的声音道:“你便是沈枕壶?”
我真是恨死庄致致了。
此刻距长安城百里,我可怜巴巴地抱着嫩嫩栖居在破庙里,仍旧能感到一团怒火在心上烧。嫩嫩搂着我的脖子拼命说:“枕壶舅舅不会喜欢她的!”这也不能宽慰我。枉我还把庄致致当朋友,枉我还将一腔少女心事倒豆子般向她倾诉,不想她竟背着我同枕壶好上了。
沈枕壶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么些年这么多姑娘明里暗里对他许了多少芳心,他不都从从容容地脱身了?偏偏是庄致致,他跟谁好也好过跟庄致致好。
夜深了,破庙前一丛桂树林乘风哗啦啦响。我与乞丐们畅谈了半夜,他们怜我带着“幼子”不易,挪了个稻草床给我。夏末天气尚温暖,我将嫩嫩抱在怀里,盖着小破棉被,底下稻草也软乎乎的,竟有了舒适之感。
倒在稻草上,我又有了闲心想枕壶和庄致致的事,越想越伤心,松开嫩嫩背过脸淌眼泪。嫩嫩贴着我的背,小心翼翼抚摸我的耳垂。我又转过身去抱着嫩嫩,抽噎着说:“嫩嫩,小姨将你送回长安,你替我向师兄师姐、阿爹阿娘报个平安,我就出门云游去了。”
嫩嫩皱起眉说:“优华姨,你要往哪里去啊?”
我说:“往哪里去都不妨,只要瞧不见枕壶和致致。”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喜欢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成亲,你还不如剜了我的肉去吃。
嫩嫩吞吞吐吐说:“可是……我没觉得枕壶舅舅喜欢庄姐姐呀……”
我流着泪还不忘训他:“小姨不比你懂得多?小姨都亲眼看见了。嫩嫩,你以后可不能学你舅舅,你舅舅他人面兽心。”
嫩嫩说:“我还小,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我瞧着嫩嫩年纪虽小,懂得倒是不少。
这是我这些天睡的头一个安稳觉,睡眠放松了我的神经。我本发誓再也不想枕壶,却再一次梦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