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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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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弦,徽弦,羽弦,角弦,最后挑起商弦。琴本五弦,文王思念其长子,加一根文弦,武王伐纣,加一根武弦。
清寒尚未退去,水面仍含着一分冰的薄凉,风乍起,则有纤细的波纹悄然漾开一缕,一株八重樱绽放在早春,还未开至极盛便谢了大半,一树霜白。
未繁华先凄然。
茜纱窗下,他一袭落落青衫,暗绣着诸天星河,他所过之处,旁人皆恭敬地退立一旁,拱手一喏:“少将军”。不掷一字,神色中是他惯有的寡淡。闻琴音,他略仰首,狭长的眉眼间似乎萦了一分淡薄笑意。
栏杆十二曲,阁上的她披着月白的纱衣,袅袅炉烟越发衬的眉目清浅,临窗抚琴,便是像极了不履凡尘的谪仙。
绾烟寒,倾琉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她清透的眸晕染了一分,故作平淡的目光,就这样落入了他灼灼的眼底。风骤起,扬起漫天残花,染了他的衣衫,乱了她的青丝。
铮——
文弦起。
锦瑟无端。
她蓦然低头,一瓣绯红从发间滑落,拨琴的素手已然是一片潮湿。
文弦,其意在思念,可她心心念念的又是谁?
巷中颀长的身影隐去了,阁上越发静,琴音止了,心却乱了,这世间万般情思,谁又参的透呢?
青丝从肩头滑落,她放下琴,素手执笔。洁白的冰蛟觳上是极熟稔的名字,在唇边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缕悠悠的叹息,散在风里。
“宣绮?”有人唤她。
她应着,一如平日里的浅淡,只是蹙起的眉勾住了万种闲愁。
斩不断,理不清,缠梦三千,浮生暮远。
笺上隽秀的字迹未干。
——褚霁。
这样便好,阡陌如花,岁月如禅,每日这得见一眼的温暖,她亦足矣。
但,这命是由天定的,半分由不得人。
烽烟四起,天子蒙尘。
金戈铁马中,兵临城下。
再见他,身披银甲,跨下乌骓,,便是率军出征。
那一树花用尽了力想要盛放,可怎奈这天公不作美,偏起了风沙。
任府中人万般阻拦,她还是兀自溜了出去,趁月到了他营中,素色的衣,第一次染尽了尘埃。她获知,为避免正面撄敌锋芒,明日,他即带军南下,以退为进。什么迂回,什么战术,她自然不懂的,她只是知道,自此,她对他的琦念隔了千军万马的喧嚣,黄沙染血,离烬长安。
帐中只他一人,见她,古井般沉静的眸中亦是一怔,竟一时无语,她咬紧了唇,抬手撩开衣带,薄如蝉翼的纱衣褪去,衣衫尽解。
一涟清煜,还是走不出万丈红尘。
他愕然,随即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姑娘,想来与你并不相识,人言可畏,还望自重才是”他声音淡的像一缕风,却在她心上狠狠地划出了一道伤。
“你说……不相识?”她艰难的开口,声音嘶哑的骇人。
七年了,他却早就不记得她,可她这七年间绕指柔肠,寸寸相思都不做数了吗?若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她大概早就为烬。这七年长的梦,也会醒,醒了,他是褚家少将军,少年俊才,她是富庶人家的独生女,闺阁深藏,来日,他于万人尸骨中立赫赫战功,她依父母命嫁为人妇,这两人,当真是毫无相关的。
可她,却执意要争一次。不争爱的有结果,只求天涯不忘。
他沉默,像是默许,又像是不屑回答。
他缄默,她绝望。
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捡起她褪下的纱衣,为她披上,眼中清淡的令她心寒。
“姑娘,天色已深,会惹人闲话,我送你回去吧”
她笑了,笑的凄厉,笑的泪水落地,他当真就这么厌恶她么?见此,他过分冷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个裂痕,“别哭。”他斜飞入鬓的眉蹙了起来。
“别哭。”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拭去眼角那一滴清泪。
“别哭。”就这一刻,他情长入骨,只为她一人。
她闭眼,就这样吧,念昔年,岁月早已泛黄,还强求的到什么呢?
他送她回府,一路无言,她第一次希望,这路,可再长一点,长的没有尽头,就与他,这么走下去,该多好。
路的尽头,她一身白衣站在大红的木门前,他神色冷淡,不再有一句告别之言,转身离去,决绝之姿,辗的她心碎成尘。
她怔怔的立着,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身影转过一堵墙,她再看不见。
他,不曾有一点犹豫,不曾回一次头。
只是,她不知,他所有的清冷在走出她的视线时就崩碎的不留余地,那淡漠的眼第一次泛红。
“宣绮……”,隔了一条青石小巷,半堵红砖高墙,他轻唤她的名字。
雨落,泪落。
这一夜,云烟空妄。
试问人生在世,几回迷?
她失魂落魄的回府,允了那门原本誓死不从的亲事,乱世之中改朝换代,国家易主又如何,与她何干?七年的痴心又如何,依旧是她独自动妄念,依旧是,爱,而不得。
择定吉日,她看着家人收下聘礼,欢喜的为她备着嫁妆,大红的嫁衣也裁好了,姑婆在它面前抖开嫁衣的那一刻,金丝绣的凤凰在阳光下刺痛了她的眼。
成亲那日,已是入伏,街边柳树,惊起万千飞絮。
十里长街设宴,普天同庆,前者是为她大婚,后者,则是为将士得胜归来。
她对镜,眉眼间描摹了极美的妆容,一只凤钗斜插在云鬓,妩媚撩人。她耳闻,褚家少将军力挽狂澜,于千军万马间斩杀敌方主将,泠泠月下,他仗剑而立,“我自知身负血债无数,愿我之死,换天下太平”言罢,拔出了刺进胸膛的流矢。
千戈恸。
真正的仁心义骨,真正的英雄气概,一时间众口传颂。
可,谁又懂这荣耀背后的孤冷。
她努力想笑,泪却盈上眼眶,血落胭脂,泪凝红妆。
空旷的庭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她慌乱的擦去泪,以为是外面的姑婆进来催促,谁道来人竟是一个身着铁衣的将士,似乎是从墙外翻入。
来人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卷染血的画,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画上是一个谪仙般的女子,纱衣月白,青丝如墨,一颦一蹙描摹的恍若是真人入了画。执笔绘倾颜,这该是倾注了作画人多少情义啊。
可这画的,不正是她宣绮?
男子开口,“这画将军平日里最看重,日日挂在帐中,如今将军不在,我想着,该让画中人知道将军苦心,但不知您已嫁与他人,那就不便打扰了”男子自嘲般的轻笑一声,起身轻巧的翻过墙不见了踪影。
话说的礼貌也客气,但还是掩不住那一分讥讽之意。
她怔了,被定住似的看着面前的画,移不开一丝目光。画上提着墨色的字:世间安得双全法?
双膝一软,跪倒在画前。
世间安得双全法?
他何尝不想与她疏烟画筝,半世潇湘,他何尝不想陪她檐下听雨,登高临远,笔下丹青,画眉深浅……但,他不能,生在褚家,就注定了他戎马平生,他之于她,从就不允许动情。可他又如何会忘记她,七年前那个被他从莲池中就起的女孩,索瑟在他怀中止不住的颤抖,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却犹自有一份骨子中生出的风华,那是迟迟春日,草长莺飞,他的心,就在那一刻有了属于她的柔软。
长夜空何见,轮回等君颜。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都不能忘,又何谈短短七年呢?
肆意的泪水中,她仿佛看到了一袭落落青衫,就如这七年一样,一丝不曾变。
门外锣鼓声渐近,她兀自怔着,伸手想要抚上他清俊的面容,却只触碎了一地的阳光。
“宣绮,你倒是快些呀。”门外是不耐烦的催促。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庭院,脸上盈上一抹凄伤的笑意。她起身,偌大的庭院中这一抹染了尘土的红分外落寞。举步,却不是门外花轿,而是院中那一方莲池。
池中,一只白色的莲正值盛放。
白莲荒颜,浮生北决。
“褚霁,这次你没法骗我了。”
红衣入水,渡开一池殷红的花。
好静,她看到一片青色的花海在月下盛放,他,在花海的尽头,对她伸出手,破颜而笑。只这一次,不为天下鏖战,不为黎民请命,断碑残垣,这宠溺,只为她一人。
千歌叹尽,千城覆尽,千杯饮尽,千夜凉尽,只是为——
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拥住她,唇靠近她的耳边,“可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
她从水面下看到模糊的阳光,他吻住她,于是呼吸被剥夺了,她闭上眼,泪落。
“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