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常道人生无常,际遇如何安排,我等学过天算术法之流的仙人也不得探测三分。是以,能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碰见小云,委实是一桩十分奇妙的事情。

      分别约摸四个月,他鼻依旧是鼻,眼依旧是眼,衣裳也依旧是那锦蓝色的衣裳,只手上没有拿一把折扇,如此便再无两样了。

      我热泪盈眶,亲切呼道:“小云……”

      他疾步而来的身躯抖了一抖,勉强稳住后,方才叹道:“竟真是你?方才灰戈与我说时,我还不大相信。”

      原我觉那灰戈眼熟呢,可不就是当时跟在小云身后的那灰衣少年么。

      我喜不自胜,将他左右瞧了许久,方才想起当时他走时是曾说起过要来这苦陀山的,我还赠了他一把木簪子护身。

      我瞧了眼四周殿屋,恍然大悟道:“你当时便说要来苦陀山,可就是在这安家?”

      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垂眼见我手中之物,问道:“你可是渴了么?”不等我应他,他便已回头吩咐灰戈去取些水来。

      灰戈面有踌躇,看了小云几眼,又看了我几眼,终究是主命难为,一皱眉便领命出去了。

      小云拿过我手中的浅降彩茶壶,干干笑声:“这就是个摆设,你且等等。”

      我很是感动将他望着,须臾道:“这里境地难过,你怎还留在此处?”

      他放茶壶的动作缓了缓,脸上久别重逢的喜悦也减了两分,低了声音道:“若我走了,怕这真是一座空城了。”顿了顿看我:“伯姑娘倒也怎么会来此处?”

      我噎了噎,因未曾想过此行会碰见熟人,也就没有打好腹稿。抬头望了会天,低头摸了会裙,半响才灵光一闪,对他说道:“唔,我也是四处奔波,无所去处。先前听闻你说来苦陀山,想必这里景致不俗,便落后于你的脚程一道跟了过来,哪里却想这里竟成了这幅模样,真是,真是……”话毕垂首干干掩了掩泪,作出十分难过的形容来。

      四周很是安静,院外枯叶作响声十分清晰地传了进来,而我未曾听见小云的回应声。

      心下忐忑,怀疑莫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一面掩泪一面偷偷从指缝中瞧他脸色,却见他表情微愣,木木地看着我,抬起手似乎想安慰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猛然放下,最后干巴巴吐了几句话出来:“伯姑娘莫要难过了,静安城之旱非一日之祸,只是近几月来更加危人而已。”

      我微愣,见他抬眼看我,想来不用等我开口,他已有一番故事要说给我听,不由柔了脸色,静静等待。

      他看了我数眼,叹了口气,抬眼望天道:“伯姑娘可知,七月前,这里是幅什么景象?”

      我略有耳闻,但作为个合格的听书人,只能摇头作不知。

      “史藉记载,苦陀山存在已久,追溯上去,在第一个统一天下的陈朝时就已存在。我年少时也曾来此一游,大模样只记得这是一座矗立在深海中的绿山,文人游客众多,来往皆需乘坐木筏。登山顶眺望,真乃世间第一好景致。”

      说到这里他停了,低头不语。我不清楚他是在为此山的往日风光感伤,还是作为一个说书者,必得在承上接下之处逗留,以吊吊我这听书人的胃口。

      半响不等他说话,我只得开口催促:“然后呢?”

      他幽幽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道:“说出来或是骇人听闻,我不知那苦陀海最初是有多深多广,只记我年少来时,那海面也要达如今山腰之处。而这不过短短十五载,竟枯得模样全无了。”

      我惊了惊,半响不能言语。十五载……

      “啪”一声硬物相触在耳边乍起,我猛然回神,却是灰戈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将一玉制小瓶放在我跟前石桌上,与小云弯腰示礼之后,再转身走出院,临走时还不忘轻飘飘看了我一眼。

      我一机灵,将那小玉瓶往小云跟前推推:“你喝吧,我不用。”

      小云微微一笑,将玉瓶再推了过来道:“你喝,莫要推辞。”

      我干干笑了一声,并不接那玉瓶,而移了话题:“据你所说,这苦陀海是短短十五载干枯至此的?”

      他面色又一沉重,点头道:“是啊。这一片地域本就特殊,从来便再没下过雨。苦陀海虽日渐干枯,到底也解了山下百姓的日常所需。只是你不知道,听我父……爹说,自去年九月起,这海就彻底枯了。从前山上也有樵夫居住,传闻说有樵夫亲眼见到,这海的干枯速度尤其之快,肉眼竟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似是,似是像碗中水一般,被人喝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略不好意思道:“这也是四处胡听来的,当不得真。只是这里从不降雨,苦陀海这一枯,山下百姓没有活路却倒是真的。”

      我听得委实稀里糊涂的。苦陀山确实由来已久,山名甚至在天藉中也是有记载的,海之深便更不用多说。只是北汅海不及它深,千年来涨涨退退,海平面也不过浅了数丈。它却在短短十五载,由山腰至干枯,这个速度决计不是普通事故。

      再说那不曾降雨之事。我本听说那大元朝的二世子于城中祭天求雨时便想,先不说他祭桌上摆的是哪个族的规矩,拜的是哪个族的天,只说苦陀山不属任何一族,那他这个雨铁定是求不成的。

      我疑惑问他:“这里的旱情如此严重,那你怎么还就在这里?拿什么吃喝呢?”

      小云低头叹道:“唔,我本来来此便是想见一见旱情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没想到正看见了那些灾民流离失所,有些竟活活渴得饮死尸的血。”

      我心惊了惊。

      他继续道:“我在这里有处宅子,食物和水也有些存储,便救了数个行动不便的灾民,暂且在我这里安置下来了。总之,盼着老天下雨吧。”

      他的声音沉重,听得我很是不好受,也陷入了沉默。

      那厢小云自责笑说:“你看我,难得重逢偏要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罢了站起来道:“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去早些休息吧。”

      我道今晚知晓的事情够多,疑惑的事情也不少,便点点头,由他将我连人带轮子一道转了个大弯。

      刚要走时,一个玉瓶被他塞到我手里,抬眼见对我温和一笑:“就知道你与我客套。”这才将我推了回去。

      我拿着玉瓶,心中感慨,甚是温暖。

      回房后阿福已是鼾声冲天,我这殿屋怕是这静安城唯一热闹之处了。方才小云将我送回来,往屋中一探,甚是疑惑问我:“我记得之前还有位姑娘跟着你,仿佛是叫苏苏姑娘,她人呢?”

      我说:“她追情郎去了。”此言确实不假。

      小云尴尬一笑,挠了挠头,与我道声“睡好”后便出了门去。

      我在屋中思考半响,决心为将此事快了,今夜便启辰再去苦陀山一趟,探探究竟。

      赤地千里,秃山仿若拔地而起,矗立在月光下岑寂。

      我见过朦胧月色下的夜梅,见过风雪交加的夜山,却也是头一回感受寂静到空洞的夜半。也委实太冷清了些罢。我停住轮椅细听,竟连风声也没有,死一般静谧,比那空无几人的静安城更甚。我忽然后悔没有从海中带个夜明珠来。

      我缩了缩脖子,本来一路手推着轮椅行来耗了些体力,隐隐有些出汗。眼下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呆了会,竟觉有些发寒意。

      虽说是来探一探苦陀海干枯究竟的,但这放眼望去,除了一个‘枯’字也委实没有多余的景致。但我来也来了,总不能就这样白白回去。便也只得咬牙往那山去。

      “咕噜咕噜”的轮圈声滚在干枯的地上,在这个天地间仿佛就我一人的情境下更显幽渗。我又开始后悔了,我应该把阿福带着的,即使会被睡眠不足的它挥几爪,也比如今心中害怕的好。

      我活了一千余年,害怕这种情绪光临的次数屈指可数。现今再次感受,居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感动。

      不过这种害怕只持续了几时而已,因我看见了一个山洞,泛着幽幽白光的山洞。

      听阿娘说,我三十六岁还未化作人身时,渡章神君,也就是听朽他爹曾来海中作客。他爹是什么人?那是掌管仙族众仙人飞升所必需经历的渡劫的人。光辉啊照耀全身,面容啊慈眉善目,眼神啊不怒自威。

      北汅海中上下无一不对其仰慕又害怕,全都夹着尾巴不敢靠近。他本面目严肃地同阿爹谈事,我那个年少轻狂啊,那个心智不全啊,龙尾巴一甩,居然硬生生将他拖至地上的一大把胡须给卷住了。所幸他立即反应过来,捏了诀将胡须从我的尾巴中抽了回去,否则他可便要被我生生摔个跟头。

      如此胆色,至今仍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中最值得骄傲的事。

      所以,见此洞如此异常,我依旧抬头挺胸地推着轮椅就进去了。

      这个洞不是很大,且是一条幽深看不见尽头的山道。那白色的光就是从道的尽头发散而来的,并不十分明亮,只勉强够我看清前方坑洼不平的路。

      轮子“咕噜咕噜”地滚在这狭窄的小山道里,这种压抑的寂静犹如我正闯入了一个无人世界,这条山道就是条一去不能复返的路。

      一直往前行了很久,我的手也推得酸了,总看不见尽头,甚至连个转弯也没有。现在想回去的话十分简单,掉个头一直往后走就行了。但前提是,我可以在这个狭窄到不行的道里转弯。

      轮子“嘎达”一下停住,估计是被石头卡住了。我看着前方那幽幽白光,如今进不得前,退不了后,委实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从前苏苏给我看过人间的戏本子,说是女儿家出门,或遇上强盗劫匪,或遇见采花小贼,哪怕就是个小手缎帕子被风刮跑了,也会有个翩翩佳公子出手相助。果然,写书的意图就是为满足现实的悲辛。

      凡所有事,皆是虚妄。唯心所现,唯识所变……我默默念了几声壮壮胆,然后弯腰打算将手伸到轮子底下,将那个挡路的东西搬开。

      触手的是一块冷冰冰又湿漉漉的块状,摸着像是石头,不过又没那么硬。我的好奇心早在这一路的山道里消失殆尽了,只想将它搬开了好找个出路。哪里知道,我这手上一使劲,竟像是将一块地气给撬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呢,连人带轮椅一起掉了下去。

      我千年来一直很淡定,主要是甚少遇见过能让我不淡定的事。所以碰到这种情况,我打娘胎以来头一回尖叫出声,惊恐的声音伴随着我从落空的状态回归到平地状态。

      四面八方回荡着凄厉的喊叫声,随着巨大的一声“嘭”,我十分不雅观地跌瘫在地上,所幸是仙身,倒不会觉得疼痛。还好还好,此处无人,否则方才模样当真是丢大了北汅海的脸。可知我当初被囚青峒山时也未曾如此失色。咳咳,不提也罢。

      撑手半坐起来,轮椅不知跌到了哪个角落。我抬头顾望,娘嗳,这是个什么地方?

      巨大的山洞,抬眼望不见顶,四面坑坑洼洼,山棱土尖。呼吸声被无限放大,空荡荡的回声被崎岖的山面弹出了透入骨髓的凉意。

      我颤了颤,只觉身上冷得要命。想是自己忘了以仙气护体,便当即提气捏诀。

      却只在刹那心中一惊,想来脸上已变了颜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