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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走吧,昭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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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泽四年。
“阿乾亡了?”她无意识地睁大眼睛,看着沈合的脸,露出听不懂的迷茫神情。
沈合看得出来,她眼里微弱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直至扑灭,在他告诉她她的胞弟已亡多年之后。
“为什么不一并杀了我呢?”她喃喃反问,神情哀戚悲凉,眼里已现出绝望,显然已痛到极点。“成王败寇,阿乾败了,我无话可说,相识十二年,夫妻七载,我只求过你这一件事,求你保阿乾一命。你答应过我的。如今,你却与我说,阿乾已去了四年了。沈合…你怎么…不一并杀了我呢?”
沈合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他们之间隔着一长段距离,仿佛他们回不去的时光。
昭平垂下头,头发垂了下来,沈合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她的眼泪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她面前的毯子上,毯子上一团团地晕开,不一会就湿了一片。
沈合怔怔地看着。
“阿乾跟我说过的,”即便她的眼泪掉的那样急,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往昔,听不出一点哽咽,“他说,阿姐,沈合不可信。可我…却没信他。我知你一心向政,才与你和离,没想到,却是为了旁人做了嫁衣啊。”
“沈合,这一世是我错了。如今天下已定多年,昭平无能,无法翻云覆雨玩弄朝政,只是,”她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竟然有些欢欣的笑意,沈合几乎能想象出来她盈盈的笑容,“下一世可千万莫再遇见你了。”
下一世?!
沈合心里突地一沉,两步上前俯身抬起她的头来,毫不怜惜地捏开她的下巴,果然鲜血淋漓,他不敢置信地咬牙道:“你竟在牙里藏了毒?”
昭平说不出话来,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来,缓缓闭上眼睛。
“昭平,别…”
别什么呢?昭平已没有声息了。
沈合怔怔地望着怀中面容平静的昭平,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仿佛这一生已无憾事了,他缓缓伸出手,为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想了想,又伸出手放在昭平的鼻下。
没有气息。
沈合不自觉地怔住了。
昭平啊,先皇先后最宠爱的公主,和他纠缠了十二年的昭平啊,已没有声息了。
“公子,时辰不早了。”一旁的沈清低声提醒道。
沈合抿紧唇,闭了闭眼,将昭平放平在地上,站起身来,声音冷淡漠然,“你亲自去一趟宫里奏禀陛下,昭平长公主去了。”
*
大抵人们都知道当今陛下与昭平大长公主已只剩下些面上的情谊,前来公主府吊唁的人并不多。
沈合坐在昭平的棺木旁不知想些什么,直到一声笑传过来。
“沈丞相倒是对公主情谊深厚啊。”
沈合抬头看了眼盛装而来的女子,正色起身行礼道:“臣,沈合,见过皇后娘娘。”
女子盯着沈合的头顶站了片刻,伸手扶了一把笑道:“沈丞相何需多礼。”
沈合退后半步,垂了垂眼睑,冷淡道:“礼不可废。”
女子看在眼里,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昭平的棺木,“沈丞相真是有心了,还记得公主生前最爱花。”
沈合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机械似的应道:“臣惶恐。”
“沈合,”女子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清冷冷的笑意,“你可是悔了?”
沈合抬头看了她一眼,花团锦簇的宫服,一丝不苟的盘发,女子眉间若隐若现的贵气,记忆中可爱羞怯的小女孩已完全不见了。沈合垂下眼,一板一眼地答道:“沈合所做所为,皆为天下苍生,生死不悔。”
“是吗?可真皆为天下苍生?”女子暧昧低笑着反问,轻佻地伸出一只手向沈合脸上摸去,“当真无为我半分?”
沈合脸一沉,冷声道:“皇后娘娘请顾惜公主体面。”
女子一顿,然后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公主的体面还要我顾惜吗?这可是天下无双的昭平公主啊,府外的百姓可都要送公主一程呢。”
沈合一怔,脸上现出恍惚的神情,低声应道:“公主…确是良善。”
“是啊,”女子勾唇冷笑,“坊间还流传着公主捡回驸马的佳话呢。”
沈合沉默着没有应答,女子又故意讶道:“不。应该是前驸马才对,沈丞相早就与公主和离了。”
沈合依旧不做声,半晌缓缓冲着女子跪了下来,以面伏地,行了个彻彻底底的大礼,沉声道:“娘娘请回吧。”
女子盯着他的发髻,咬了咬牙,直将眼泪逼了回去,才转身走了。
待女子走远了,沈合才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棺木中花朵包围着的昭平,她的神情安静祥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刻就会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待看到周围的花,满面惊喜地问他:“沈合,是你送我的花吗?”。
沈合静静地看了半晌,昭平并没有醒来,也没有同他说话。自嘲地笑了笑,沈合复又在一旁坐下,神情清淡一如从前。
*
第三日昭平下葬。先皇先后生前为心爱的女儿选了一处风水宝地,没想到没过多少年便用上了。
沈合站在最前面,静静地看着昭平的棺木渐渐被一捧一捧的土埋起来。
走吧,昭平。下一世,千万莫遇见我了。
沈合疲倦地闭了闭眼,转过头,脸上再无一丝表情,俨然又是那个名动天下清雅俊秀的青年丞相了。
昭平渐渐被人遗忘了,就连沈合也回了朝堂。直到一日朝堂上,皇帝喜怒不辨地命宫人将一份奏折呈到沈合面前。
沈合拿起,只看了两眼脸色骤变。
靳北边境韩家军统领韩北杨听闻昭平长公主死讯,于阵前自尽。
韩北杨!他竟然敢!
皇帝神色不明地发问:“沈爱卿认为,该当如何?”
沈合心乱如麻,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勉强冷静下来,“臣以为,韩北杨自尽于阵前,于军心不稳,论法当斩,今其已亡,又念其军功,应埋于边境,责其家人永世不得回京守卫边境。”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合一眼,“准。”
接下来皇帝又处置了几样不大不小的事,沈合心思翻涌,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时前太子党四分五裂,韩北杨也奉旨离京,他陪昭平前去送他。昭平哭的稀里哗啦,他在一旁怎么安抚都没用。眼看着时辰到了,韩北杨什么都没说,只将一封信放在昭平手里,便转身走了。
那封信写的什么呢?
哦,对了。
“末将愿为公主护卫边境,保公主一世平安。若末将战死,必命家人将尸骨埋于城外,日夜护卫公主。”
昭平看了更是哭的撕心裂肺。
如今只因为他一句话,韩北杨连尸骨都回不得京了。沈合莫名觉得有些想笑。
回了府进了书房,沈清上前来低声道:“公子,我们的线人传信来,韩北杨自尽前曾有一言。”
沈合面无表情,从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他说,”沈清顿了一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又低,“上穷碧落下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
沈合眼神骤寒,目眦欲裂,“他敢!”
昭平的驸马是他沈合!将来能与昭平合葬的,也只能是他沈合!韩北杨他怎么配!
沈合一把将桌上的纸砚扫了下去,又抬脚踹翻了眼前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震天响,一时间除了椅子倒地的回音外屋里屋外鸦雀无声。
沈清半垂着头,等着沈合平静下来。
半晌,沈合才道:“你去找几个得道高僧来。”
沈清没有多问,只恭顺地低声应道:“是。”
沈清动作很快,及至下午便找了几个颇为有名的高僧。
沈合位及丞相,为人又向来清傲,这时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高僧为我招聚故昭平大长公主魂魄。”
几位高僧面露诧异,面面相觑,低声耳语了一番才道:“公主魂去多日,恐已转世轮回,招聚不得。若强行招聚,怕公主魂魄不全,将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沈合垂下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苦笑一声,缓缓地施了一礼,道:“多谢高僧。”又转头对着沈清吩咐道:“沈清,替我送各位高僧。”
沈合回到书房,视线落到笔架上一支小巧精致的毛笔上。仿佛还是昨天,娇俏的少女坐在一旁托着腮笑盈盈地夸道:“沈合,你写的字真是好看。比太傅大人的还要好看。”
真是胡说,太傅大人是大楚书法最为精修之人,他习字时都是照着太傅大人临写的,哪会写的比太傅大人写的还要好看。
沈合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容,正准备开口斥她胡说,眼前的少女却不见了。
沈合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消失直至不见,他眼光浮动,最后终于低声哀求地开口,“昭平,韩北杨去找你了,你要藏好,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次年十月,后诞公主,帝大喜。后代公主求公主府一座,帝允,以故昭平大长公主府许之,即日动工翻修。
沈合次日称病不上朝。
天泽二十一年,沈合四十六岁,病。沈合上奏辞官,帝夺情。
自此,沈合沉迷山水,尤爱花,每闻有奇花,重金求之。
天泽二十六年,沈合五十一岁,复病,不请医不问药,亡。
帝甚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