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其雨霏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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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寒意在黑夜里潜行，细雨如丝，缓缓落着。在这片平原之上，四周寂寂，黑暗像一只温暖的大掌，在它的掌心中静静地卧着一方院落。隐约可见的，自这院落的一间房中透出了暖色的光，在木格花窗上剪出一人捧书夜读的模样，就连放在手边的那茶，也让人觉得热气腾腾。
屋内，朦朦胧胧间睁开了眼，墨子沂盯着床帐上的喜鹊登枝的花纹好一会儿略微有些清醒。间或，蜡烛燃烧时灯心发出轻微的爆破之声，睡意沉沉间，那人也是这样在床帐上留一个影子。
和睡前几乎无甚差别的场景，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并没有睡着。该不会已经是寅时已过了吧？手指一探，触手微凉。这人看起书来还真是完全不看时辰的，还在看那本书吗？子沂向着被子的深处埋埋了，微扬声问道，语带调侃：
“夜如何其？”这是书里的一句话，用在此处到是很应景。
“夜未央。”
回答很快就传了过来。接着是一阵脚步身靠近，在床前停了下来 。
棠棣心想，这次的确是自己看书误了时辰，不过听声音应该是不生气的。
床帘被掀开来。
骤然变亮的灯光，让墨子沂不适地眯了眯眼睛。温暖的室内，那人逆着光的眉眼，威势不减。
“太亮了？吵到你了？”说着一直手探了过来将她扫到眉眼的鬓发往后拨了拨。
墨子沂也不说话，任他理着自己的头发，还顺势往他的手心蹭了蹭。一股子陈年旧书的味道，她略微不满的瘪了瘪嘴，却也没躲开他的手。
这些小动作都被那人收在眼底，虽表情不变，不过到是让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动。他也不为之前的行为陪个不是，就顺势在床前做了下来，手亦微抬，直接放在了子沂因睡得不安分而变得毛躁的头发上。
目光相对，心中都微有波澜，面上却都不显。
明明是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的人，灯火下眉目却依旧那么让人眷念。子沂想着，却觉得满足。
两人也不说，就这么过了一会。墨子沂率先打破这份安宁，她觉得还是让这人赶快睡觉才是正事，可别又熬了一个晚上。将那人放在头上的手拿了下来，往被窝里一塞，小手就放在那掌中，还扣了扣。
哦？心中好笑，棠棣将那小手在掌中收了收，握紧了。
清缓有致的声音响起。
“鸡鸣。”鸡都叫了吧，还不睡！
“昧旦。”还没亮啊，时间还早。
两人互相看一会，棠棣接着开口：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你起来看看，不过子时，离天亮还很久呢？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那也不行，快睡！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呵。”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女人做的东西除了小吃可都不敢恭维啊。
墨子沂见他笑自己也有写恼了，将被子往头上一盖，就将被子里与自己紧握着的那手往自己嘴边送，轻轻地咬了一口。
“呸，肉是酸的。”
听见被子里传来这么一句，看时只看得到鼓起的一团。
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今天是看不完那本书了，对着应该是头的方向揉了揉，棠棣起身吹灭了烛台上的红蜡。
雨还在缓缓的落，在这里初春的寒意不比隆冬凌冽，却更加的缠绵入骨。那黑暗中的烛火也已熄灭，同这寂寂的平原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棠棣在快睡熟的时候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了一阵轻语。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刚刚还未说完的那诗的下文，在这黑雨无声的夜里，分明是这样温暖的字句，他却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有点低落。大概已经是习惯了吧，他知道子沂在觉得幸福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地想起过往。
八年的时间抚平的不仅是山河的痛，还有人心的伤。只是八年对墨子沂来说是不够的。
眉头微皱棠棣将怀里的人紧了紧。
寂静中，一道沉着的男声响起：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之后两人再不言语。黑暗中，有人的嘴角轻轻勾起，有人的眉头轻轻放开。
在将睡未睡之间，墨子沂突然想，这一切都很美好，好到曾经连想都不敢想，但只是偶尔的，还是会在一个雨夜，自心底爬出一只伤人的、肆意疯狂的、悲伤的野兽。万幸的是，一切都还有你。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了。推开窗时，带着凉意的晨风携着雨意铺面而来。
雨到是还在下，但天光却显现，看来这雨也快停了。
凉亭中品茶的人听见了开窗的响动，望了过来。隔着苍翠的丛丛芭蕉，隔着凉白的霏霏细雨，隔着金黄的明明天光，墨子沂向着那人轻轻挥了挥手，展开一个清甜的笑，像极了此刻院子角落里一朵一朵旋开的甜白杏花。
细看，只紧紧的罩着件松花色披风，一只手紧紧的拽着。怕是惧着这冷意，却又不耐一人久睡，才挣扎着爬起来披上的吧。披风下是月白色的中衣，披肩的墨发下是清婉的容颜，顾盼神飞的眸子。在雨中这样的穿着却不免显出几分单薄。
皱眉，待要说点什么，在转眼那人已经从窗前消失了。知道她要干什么，棠棣将刚刚放下的茶盏拿起，继续品茶。盯着眼前的棋盘，与自己对弈。揪木制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交
“叩”，孤军入境，细白的棋子在纵横着的线条中落下，耳畔仿若响起两军厮杀之声，战鼓雷雷。
“嗒”地一声，凉亭上形若飞鸟举翼的檐角落下了重重地落下一滴雨。抬头，细雨不觉间已经停了。不远处的湖畔，平沙与碎石在湖水下清晰可见，细草似剪过般齐整，不觉已有些“池塘生春草”之意了。
“啧。”忍不住揉了揉眉头，估摸着时间该到辰时二刻，便举步往屋里去。
“吱呀”的推门声响起，铜镜前的人不见回头，依旧细细地描着眉。
棠棣信步而来，只见子沂身着霜色折裥裙，裙长曳地，裙身修长飘逸，宽松的下摆更带出了一种俊俏潇洒之感。上身穿一件妃色的襦衣，只是很普通的装扮，却又有着说不出的美，像是无意中撞见的一株野桃花，灼灼其华，再不需世人庸俗的赞叹。
待细细的画完眉，子沂又打开一个小巧的盒子。
棠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盒子，那是上次两人琢磨了十来天才弄出的一盒胭脂。以红蓝花为原料凝脂而成，两人照着一张书里的单子，尝试了不少次的，失败了不少次，这个算是最满意的成品了。虽然比不得老铺里上好的胭脂，但是她倒是喜欢地紧。
说实话，有时候棠棣会想，他自己一个人的话怎样都好，并不怎么在乎生活的质量，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可以。生活的趣味和生活的质量——这很重要，也不是说她过不惯清苦的生活，但她有着自己的生活标准。
这么想着，棠棣往铜镜投去一瞥，却正正和子沂的目光对上了。
一双剪水秋眸，波光滟滟。
往下，她新抹上口脂的小嘴微抿。
“丹唇含九秋”，棠棣蓦然想到这句话。
心中虽是摇动，棠棣也只隔着铜镜静静望着她姣好的容颜，面上却不显，也不多言。
突然，一双熟悉的纤手出现在他的眼前。手心里是一只白玉簪，雕着金雀垂藻的纹样。
“独山玉？”这是他自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伸手接过那玉簪，仔细插在她的发间。
“嗯。思存送的，和这个玉佩一起的。”说着，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玉佩。
待二人出了房门，晨间飘着细雨的天空早已没了淡淡的运痕，金色的阳光遍洒大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其雨霏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