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逆水四大说英雄] 忘川》祝风来

10、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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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天夜里，在顾惜朝问出这句话以前，他没有想过自己会置身于这样的情景下。那一刻，北风呼啸，夹杂着方才开始南下的寒流掀动屋顶的瓦片微微发颤，京城夜露浓重，眼前一片化不开的寂静深处，燃烧着一排照亮幽夜的火烛，在黑暗中亮得人眼睛找不到焦点。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到这里来，会遇到眼前这绝对没料到会遇上的人，更没有想到，他们才刚遇上，情势就突然开始急转直下，把肺里的空气全提到了嗓子眼来。
　　被他问到的人沉默了半晌，兴许也是因为震惊，但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并没有打颤。他回答了一句同样的话。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还都要从三个时辰前开始说起。在顾惜朝告别了铁手，独自回到老楼的这段时间里，那个谁也看不见的鬼魂一直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他问他，
　　“你就当真不想趁这个机会闯它一闯？”
　　他还说了很多其他的话，说得都十分有道理。譬如正逢朝中奸臣结党，京城风云变幻、权力真空，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再难有这样的坦途；譬如诸葛神侯一代贤臣，六扇门天下归心，要想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名正而言顺，将是一个比什么都要合时宜的开头。他说得都很好，唯一可惜的一点是，只要他一提到侠肝义胆这个词，顾惜朝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去皱眉。
　　他未必不像白天时曾经遇上的卖字书生那样渴望功成名就，但内心深处，却又始终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原本想要选择的，并不是这样一条道路。
　　因此在铁手安顿好六扇门内事务，避开众人的耳目由后巷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顾惜朝并没有跟上去。他没有叫上铁手，也没有紧紧贴着他的步伐追随其后，只是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提前判断出他此行要去的方向。因而现在他才会在这里，在这处离真正的漩涡中心还有几条街距离的瓦楞上趴着，巧遇上此前绝没想到会遇上的人。
　　这个地方，距离火光中集结起来的高手阵地才不过百步远，又在上风口，在这种地方说话，说一个字都得小心，多说一个字都算多余。因此就连平日里聒噪得叫人恼的戚少商，这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沉静的、紧绷的。他因为死了，有比活人行动起来更方便的优势，此刻只是贴在顾惜朝的耳边低声告诉他说，
　　“铁手已经在他预备藏身的地方埋伏好了。”
　　这样一来，顾惜朝全部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身边不远那不期而遇的人身上。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句话原本就有好几层意思。
　　一个是他真的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第二个是他真的不确定对方究竟要来做什么。
　　第三个，他也在告诉对方，你身体里的余毒才刚刚逼出，内劲气力都正是虚弱的时候，应该好好安置修养，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碰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庙中施以过援手的雷卷、和息红泪，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他未曾谋面的汉子，那汉子的手中抓着一件厚实华丽的大氅，正将它好生披在雷卷的肩上。
　　这一次他们碰面，气氛已经比第一次在庙中碰面时缓和了许多。虽然雷卷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原处风中摇曳的火光，虽然他回答得非常简短，简短到甚至都让人觉得有些冷漠，但语气却早已不一样了。
　　他说“我好了。”，这是一句真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对顾惜朝并没有防备。
　　但顾惜朝并不信他。
　　“一般人没有修习过阴阳八卦之术，用符水的效力驱毒，绝不是一天半天能够恢复过来的。”
　　他在雷卷身上用的几张，全是上好的符纸，加上他本身就是体质阴寒的人，中了寒毒，逼毒如同去皮刮骨，会连带着损伤身体大半的元气，需要好些时日才能彻底调理顺畅。
　　雷卷则摇了摇头。
　　“我不是一般人。”他说，
　　“我不是没有恢复，我只是病了。”
　　这又是一句真话。他是真的病了，而且是连年病笃，去日苦多的那种病法，病到自己时常都会开始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病到自己都当自己没有病，拿眼前这种状况当做一种常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趴在身边的息红泪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不乏担忧，却没有反驳他关于自己“好了”的说法。而守在身后的汉子更是表情坚毅，连动也没有动过一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息红泪在此时突然插上一句，提醒面前的人也欠他们一句说法。
　　顾惜朝有些心烦意乱，在息红泪真的问出这句话之前，他自己都还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究竟来做什么？是来暗暗看着铁手，以防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是真的如戚少商和那卖字的书生说的那样，是想来看看是否有合适的时机，好让自己闯出名堂？他甚至都没有考虑清楚，倘若铁手当真有需要他出手的地方，他凭什么出手？又要如何在那之后摆脱可想而知找上门来的麻烦？
　　可息红泪在他彻底想清楚之前就已经问了他这个问题。夜里温度骤降，寒风吹得人太阳穴连着两条筋都隐隐发痛，顾惜朝移开了眼神，用一个问题回答了息红泪的问题。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是来这里找金风细雨楼的麻烦，还是六分半堂的。”
　　这一次，雷卷转过的脑袋，眼神与他的交汇了。
　　“如果我说的答案，与你想要帮忙的不是一边，你会怎么办？”他问。
　　顾惜朝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猜错了。我哪边都不帮。”他说。
　　“那你到这里来，是想看哪一边最终会赢？”息红泪又问。
　　“我也不关心哪一边会赢，”顾惜朝回答，“无论哪一边赢了，都日照升月照落，我的日子还会依旧是我的日子，不会有任何区别。在这世上，我只关心自己眼前的路，别人的死活，与我不相干。”
　　他说这句话，仿佛是要故意刺息红泪一下，月光里，少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握剑的手也退缩了一下。但是趴在他们中间的雷卷却没有为这句话所动。他依旧面无表情，接上顾惜朝的话说：
　　“那里面有些人的死活，的确与你不相干，但与我想干。他们是我原在霹雳堂的部下，在我们还一起在总堂的旗号下共事的时候就已经是过命的兄弟。因为此次接到六分半堂的帖子而上京，受他们堂主所托为他们运送一批江南产出的火器，现下却和其他从苦水铺转移到破板门的六分半堂人手一起，困在了里头。”
　　“你想救你的人？”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人，凭什么为了雷恨去死？”雷卷突然反问他道。
　　这是他第一次反问顾惜朝问题，他说话的时候顾惜朝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好像那副胸膛，仅仅是连单纯的呼气吐气都变成一件疲惫不堪的事一样，他的脸也因为呼吸不畅而有了些不正常的血色——雷卷急了，尽管他表面上看起来仍然是个冷静而自制的人，尽管他就算着急起来，也依然锋利、尖刻，一如此刻怀中那柄闪着寒芒的斧头。
　　“你比我们先到，可有什么计策？”
　　如果他不是真的急起来，他是不会问顾惜朝这个问题的。顾惜朝救过他一命，可他们只见过两面，他连对方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但此刻，远处的火光已经摇曳起来，模糊的打杀声、人受伤倒下时的呻吟声也乘着风传了过来，这种时候，他们在这瓦楞之上多说一句话也无妨。多说一句话，兴许就多一种可能，多一分希望。
　　顾惜朝沉默了。就在雷卷问他那句话的一刻，前去打探战场情势的戚少商由破板门激战处折回，告诉他在破板门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金风细雨楼的正牌楼主苏梦枕。
　　如果今夜苏梦枕不出现在这里，那这场大仗靠铁手，或许还可解。可一旦苏梦枕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金风细雨楼的大人物也少不得要出现在这里。那么这场仗，就变成一旦开始就必定要有人死了才能收场的争斗。
　　高手过招，风云变幻，而所有的风云中，又唯独以一方的领袖所在的地方为风口。倘若身处此局，要在局中借力，要借不妨就借激流正当中那最为呼啸的力。
　　他开口，对雷卷说了一计。
　　他说话的内容让雷卷蓦地睁大了眼睛，两瓣因为久病而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两口刀割一样的冷风。若说他之前唐突问出口的那句话是因为势单力薄，因为救人心切，因而死马当作活马医，那他此刻的反应则可以说是内心活动的袒露无疑。
　　他惊讶，是因为顾惜朝说的那条计策太好了。不仅好，而且极为可行，还有一点更加可贵，那就是一般人不会轻易想到。
　　他没有料到顾惜朝会说出那样的话，如果料到的话就不会因为不小心吸了冷风而忽然咳嗽起来。他掩住嘴，低下头，身后的汉子抓着裘皮大氅紧紧捂着他的背心，而息红泪也关切地看着他，好一会之后，他的咳嗽才渐渐消停。而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按照顾惜朝所说的掠出屋顶，没入了黑暗，息红泪和那陌生的汉子也紧随其后。

　　戚少商还留在原地。他想说两句轻薄的笑话缓和一下此刻的气氛，可顾惜朝刀剑一般的目光亦逼视上来。
　　“动手之前，你老实回答我，”他开口对戚少商说，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料到了今夜。”
　　那还未完，他又问了戚少商一个问题，
　　“你千方百计让我带着你附魂的铁剑上京，说是为了得偿夙愿，那么你的夙愿，到底是什么？”
　　戚少商望着他，因为他是个死人，在顾惜朝的眼中，他作为鬼魂的面孔比夜里任何一个活人的面孔都要清晰。他能清楚地看见，当戚少商收起这连日来那刻意招摇出来的贱兮兮的笑，他的脸忽然一下子就变得沧桑了，他也忽然一下子真的变得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一个经历了十里风波，百般滋味，千难万险，却籍籍无名，不知因何而死去的人。
　　“我之前不说，不是不愿意说，是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这是戚少商的回答。他说得一点也不错，因为顾惜朝的确屁都不打算相信。他想要反驳，或者用更直接的方法，用辟邪逼他来说。
　　可戚少商看穿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信我，而是连你自己也不信。”他说，“你刚才告诉雷卷的那条夜战阵法，其实是你早就已经想出来的。你把它写在一本册子上，册子放在随身的箱箧里，因为还未成书，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名字。”
　　顾惜朝支起了身子，他从藏身的瓦楞中坐了起来，身外那愈来愈近的喊杀声仿佛并不存在。他想起了与戚少商相遇之后的，第一个没有防备而中了他迷魂法术的那个夜晚。他忽然有种受辱的，咬牙切齿的感觉，他抬起手，甚至攥紧了拳头。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虽然我已经死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一个人，”戚少商告诉他，
　　“只因为我生前曾经受人背叛，到如今那伤都一直还在，我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再找到一个人能够放手去信。”
　　“笑话，难道说你还偏挑上了我不成。”顾惜朝尖刻地笑了，他死盯着戚少商，仿佛连这已经死了的人都要生吞活剥一次似的。
　　“因为我等的太久了。”戚少商回答。那之前，他曾有过无数个寂寞的夜，寂寞如水，无数遍洗刷过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无数次尝试去寻找一个答案，却找到了顾惜朝，一个自己心里都不曾有过答案的人。因此他决定跟着他走，因为暂时没有答案，也好过无尽的等待，和无尽的寂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深邃地投向雷卷已经加入的战局。这段对话告一段落，并不是因为他不想继续，而是顾惜朝作为辟邪玉的主人那强烈地情绪让他没再开口。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顾惜朝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破板门的情势上。
　　他方才授予雷卷的那条阵法，是他筹谋已久，早就想在实战中尝试一次的。从很早以前，他就有排兵布阵的抱负，他不想做江湖人在草莽间摸爬滚打，却一直想找到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他在乎，正因为那是他授予雷卷的，他才尤其在乎。
　　此前他没有打算将自己写的那半册书用在今夜。但既然已经用了，就是箭在弦上，倘若已经发了，就要如同一支破空的火矢，照彻这京城的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