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山色听风雨》李蓬蒿

16、你很重要 “我来找你

　　悟玄是被屋外传来的“叮叮当当”兵器相交的声音吵醒的，迷迷蒙蒙睁开眼随即就是一皱眉，只觉得整块后背像是烧着了一般火辣辣的疼。不仅疼，而且麻，左腿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三天三夜似的，完全使不上力，痒痒麻麻的，费了半天劲把身体从床上支起来，但过了不到半刻就又躺回去了，悟玄穿着粗气歪过头望着外面大亮的天色，听着忽远忽近的打斗的声音，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努力回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自己被师父他老人家揍了一顿然后赶下山，追着那个人到了钟离县，然后在一条小路上发现了血迹，跟着血迹走到林子里的时候听到有人云这轻功飞过来的声音，想走出去看看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一条蛇，再然后自己似乎看到了谁……悟玄“豁”的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不管不顾牵动伤口隐隐作痛的后背，翻身下了床，结果左腿一软悟玄整个人就往下一沉，一把扶住屋中的圆桌才稳住身形，稍稍喘了口气，也不管圆桌上倒翻的茶杯和流了一桌的茶水，悟玄跌跌撞撞的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房门。
　　此时已经是辰时三刻，太阳当空，天气晴朗，不大的院子里有两个身影上下翻飞，闪转腾挪衣袂飞扬，雪白色的剑和火红色的刀相交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因为是在客栈所以两个人也没敢打的太出格，轻功和内力都没用，只是单纯的比招式，却也打得精彩纷呈。一个用刀一个用剑，一个大开大合尽显杀伐之气，一个精妙绝伦令人目不暇接，一红一白绕着院子乱窜，却是连片花瓣叶子都没有被殃及，沉淀了岁月的名刀和名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光华四溢。
　　林玉晚险险架住了陆阳关当头一刀，说实话林玉晚真的不喜欢这种招式简单但是力气十足的打法，估计是小时候被那个男人当头一棍子吓懵了，就算现在林玉晚跟人比武看到男人当头砍下来一刀心里都会发怵。没办法天生的差异在那里，女人本身就比男人力气小，林玉晚又是个小个子，天赋全点内功上了外功差劲的一套糊涂。所以陆阳关一用力林玉晚差点没挨住那一刀，陆阳关趁势一变招，刀顺着剑身滑下，随后往前一探，直指林玉晚的哽嗓，林玉晚赶紧往后一仰，躲过了脖子没躲过头发，鬓边一缕飘扬的头发挨上了锋利的刀锋，直接被削成了两截。
　　陆阳关好久没打得这么尽兴了，还刀入鞘，畅快的纵声大笑，结果低头一看林玉晚皱着一张脸苦大仇深地盯着他，陆阳关的笑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问道：“林贤弟怎么了？”
　　林玉晚撅着个嘴撩起鬓边那一缕短了一截的头发给他看，因为时辰尚早，林玉晚没有把头发束成冠，只是随意扎了起来，鬓边就留了两缕头发，此时一边的头发硬生生的短了一截，贴在面颊上显得有些滑稽，虽然皱着张脸但眼中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林玉晚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终究对收留了她一晚的人摆不出太冷的表情，而且她对自来熟的家伙向来没辙。陆阳关本身就长得讨喜，有话直说性子爽快，而林玉晚偏偏也就吃这一套，所以经过昨晚一夜的交流两人的关系已经非常不错了，在陆阳关眼里林玉晚只是个小孩儿只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太少，但是林玉晚脸上的表情落在悟玄眼里却委实让他吃了一惊。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林玉晚，在阳光底下，傍着花儿，活生生的，眼中带着笑意的。头发有些凌乱，束得高高的，露出饱满的，淌着薄汗的额头，垂下的头发洋洋洒洒的皮在肩头，有些贴在林玉晚细长的脖颈上，更显得那段脖颈如玉一般莹白。道袍宽大的袖子用缎带扎了起来，勾勒出细细的手腕子，林玉晚一向喜欢用宽布条当腰带，白色的硬布往腰上一裹，再用长长的蓝色锦缎在腰上扎上几圈打个精致的结，更显得那腰不堪一握，却也颇有几分俊逸潇洒的味道。
　　林玉晚收剑入鞘，只觉得有道灼热的目光在看着自己，回过头就看到那个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人，瞬间林玉晚只觉得自己刚才跟人过招的畅快和好心情一下子就没有了。陆阳关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又降了，转过头就看到那个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大和尚正靠在门口，脸色蜡黄看着很是虚弱，那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陆阳关寻思着不会是这和尚辩佛理辩上瘾了吧，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胃，陆阳关决定让这两个出家人去探寻世界的本源吧，他这个在家人需要吃东西，于是一拍林玉晚的肩：“我去买早饭，你要吃什么？”
　　林玉晚还处在那段糟糕的回忆里没出来呢，被问道早饭条件反射的来了一句“水晶烧麦”，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在宫里了。林玉晚有些尴尬的看着陆阳关，没想到陆阳关盯着林玉晚看了一会，良久摸了摸下巴：“没想到林贤弟也是个吃客！”拍了拍林玉晚的肩，“虽然很难搞，到但是我会尽力帮林贤弟完成这个愿望的！”随后在林玉晚颇为无语的目光中相当之欢脱的跑出去了。
　　陆阳关的离开并没有使林玉晚产生正对悟玄的想法，反而侧了侧身，整个人背对着悟玄，让他只能看到一个阳光下娇小却笔挺的一个身影。空气安静了很久很久，就在悟玄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却听到了林玉晚喑哑而带着些颤抖的声音，尽管竭力在保持平静：“你来做什么？”
　　悟玄沉默了很久很久，良久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来找你。”
　　林玉晚的身体很明显的颤了一下，双拳紧攥指节因为用力都开始发白，就听她深吸一口气，却是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来做什么？”
　　这次悟玄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浑厚如远钟，却是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和决绝：“来找你。”
　　林玉晚终于忍不住，回过身来，因为背着光，悟玄看不出林玉晚的表情，却无法忽视林玉晚眼底莹润的光。以及颤抖的令人心碎的声音：“来找我，做什么？”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雪白的十四州剑身瞬间凝上了一层薄霜，寒气四溢，剑尖却直指悟玄脆弱的咽喉，林玉晚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握剑的手仍是不受控制的在颤抖。不受控制的剑气划开了悟玄的脖子，鲜血顺着脖子上肌肉的纹理流了下来，艳丽的有些刺目，“我竟是从来不知道，我林玉晚，在你心里是这么重要，重要到我一下山你就赶来找我，还是说，我竟是如此不堪到让你觉得只要我脱了师门的约束就会为祸一方？”
　　与林玉晚相对的，悟玄的面容却很是平淡，平淡到仿佛那个脖子上已经被剑划开一道口子的那个人不是他，琥珀色的双眸沉淀着香火气息，却莫名的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林玉晚只觉得一双温热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带走了脸颊上的三分湿意，尚未反应过来却听到了悟玄的声音，一如林玉晚幼时听到的夕阳下的钟声，肃穆而又悠远：“别哭。”
　　林玉晚了愣了愣，下一瞬却发现因为悟玄往前探的动作十四州已经完全扎进了悟玄的脖颈，鲜血已经浸湿了他身上僧袍土黄色的衣领，显出一种妖冶的紫色来，触目惊心。林玉晚蓦地反应过来，手一松，十四州“铛”的一声落在地上，林玉晚慌忙从怀中掏出手绢捂住悟玄的脖子，幸好，因为十四州剑身的寒气伤口的血已经有一部分了被冻上了，很快血就止住了。林玉晚拉过悟玄的手让他自己摁住伤口，随后跌跌撞撞的跑进屋里翻出包裹找出止血的金疮药，随后又跑出来把药敷在悟玄的脖子上，随后包扎，等一切做好了林玉晚拿着湿的手帕帮悟玄擦的别处的血迹的时候，才猛地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林玉晚猛地僵住了，现在她的眼前，是男人宽阔的肩膀，深深的颈窝和锁骨，以及在僧袍里若隐若现的精壮的胸膛，因为是垫着脚重心不稳，林玉晚一只手还搭着悟玄的肩膀，整个人近乎是贴着悟玄的身体，林玉晚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于男人身体的温热，就像是，自己扑在他的怀里一样……
　　刚想往后退一步，林玉晚却发现男人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后背，林玉晚被惊了一跳，却听到头顶上悟玄有些喑哑的声音：“别动，站不住了。”
　　林玉晚这才反应过来悟玄已经站了很久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的一条胳膊接过来将人扶到了屋里。随后绕到屏风后去洗手，一时间整个屋里只有轻轻的水声。随后林玉晚就听悟玄淡淡的开口：“我来找你，因为你很重要，不管是对于我，还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