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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却是故人归 “水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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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水暖低着头,不由自主的摆弄起衣角来,直到衣角变得皱巴巴,她想起母亲的神情:“再把衣服搞成这个样子你可是要吃生活的”。她吐了吐舌头,转而局促的将两只脚并在一起轻轻的摩擦了几下,望着鞋子怔怔发呆。秉之送的鞋她一直不舍得穿,用油纸小心的包好,每隔几周还要翻出来擦拭一下。如今,她狠了狠心,想着不过是鞋子罢了,穿了出来。鞋子仍光亮如新,而赠鞋之人却早已……
“顾小姐!顾小姐!”思绪被对面的人拉了回来,顾水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竟自顾自发呆,完全忘了今天这身打扮的目的。对面的人敲敲桌上的纸——“顾小姐字写得蛮好,哪所学校毕业的?”“震旦大学。”顾水暖轻轻拢了拢鬓角旁的碎发,发出清亮的声音。“女大学生啊,少见少见。”对面的人身体微微后倾,靠在了椅背上,饶有兴致的打量她。顾水暖被盯的不好意思起来,又低下了头。“这样吧”,面前的人清了清嗓子,“下个礼拜过来上班,报社的工作你也没接触过,就给梅清帮帮忙好了。”他瘫在椅背上向后转脸——有那么一瞬间,顾水暖差点以为他会掉下椅子——“梅清呢?梅清在伐?”一个齐耳短发的小姑娘抬起头来朝他摆了摆手。“哪能嘎不巧俄拉!”他转过头来:“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吧,顾小姐。”顾水暖微微颔首,扬起两个酒窝,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报社。
“二太太,小姐回来了。”吴妈迈着碎步跑到韵青跟前。韵青支起身子,靠在床头。顾水暖风风火火冲进来,差点撞到吴妈身上。韵青瞥了她一眼,嗔怒道:“干什么事都是毛毛躁躁的”。水暖趴在韵青床边,一双明眸藏不住笑意。韵青用手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怎么,能挣钱了?”“您放心!”顾水暖站起身来扬起脑袋;“过一阵子报纸上就能看到我顾水暖的大名!”“怕是过好长一阵子罢。”韵青拿女儿逗趣。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水暖找了份活做。”佳萍斜斜倚在门边。吴妈低头:“大太太”。佳萍哼了一声,进到屋里来,高跟鞋发出刺耳的响声。韵青披了件外套,从床上下来站定,欠了个身。佳萍越过韵青,走到水暖身边:“方才从我身边经过,竟也不喊声人么。”“我……没看到您,大妈妈。”水暖低下头,咬了咬唇。“那末你的工作应该是不错了罢,全然不用把我放在眼里。”“我……”韵青轻轻拍了拍水暖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自己走到佳萍跟前:“大太太,韵青教女无方,坏了礼数,今日向您赔个不是,以后一定多加惩戒,烦请您莫要往心上去了才好。”“韵青果然识大体。看来上过洋学堂也不过如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礼法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又岂是那洋学堂不三不四的劳什子可比的。”韵青连声称是,扯了扯一脸不服气的水暖的衣角,让她低头鞠了个躬。佳萍得意起来,扭着细细的腰肢离开房间,不忘吩咐下去:“吴妈,去炖些鸡汤来喝,少爷今晚回来。”
水暖皱了皱眉。她这同父异母的兄长可一直都不让人省心。顾济舟当年起名相当随便,她暗自抱怨。“春江水暖鸭先知!妙妙妙,就用此句作名,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于是就有了顾春江和顾水暖这两个名字。自她记事以来,总会有人戏谑:“令弟顾鸭知安好?” 水暖每每听了,只好回以尴尬一笑。而春江则不同,他会涨红了脸握紧拳头迎上去:“你可敢再说一次!”动辄揍的人满地找牙,上门告状的人数不胜数。刚过16岁,他又不顾佳萍的反对,拉着秉之一起考入了黄埔军校——秉之——一想到秉之,她的心又隐隐作痛。
许秉之,顾春江的同学,亦是玩伴。从水暖记事起,她一直傻乎乎的跟在秉之和春江的后面。春江惹是生非的时候,秉之总是笑意盈盈的站在旁边,不参与任何争执。那个时候的水暖,总是呆呆的看着秉之——秉之哥哥真好看,和棱角分明、线条刚毅的春江哥哥一点也不一样,但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哪里有分别,直到后来她读了《晋书嵇康传》,书上说“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她恍然间将嵇康的面容与秉之合二为一。
水暖使劲摇摇头,似乎这样就能删去关于秉之的记忆。她轻轻叹了口气,韵青只当水暖累了,便让她回房休息。水暖刚要关上房门,又迈回来一只脚,探头问道:“父亲呢?”“说是中午和你沈伯伯一起吃饭,怎的这个时辰了也没回来。”韵青一边埋怨着,一边坐回了床上。水暖撇了撇嘴,轻轻掩门离开。
回了房间,水暖找了条帕子细细擦拭皮鞋,小心翼翼的用油纸包好。吴妈敲门:“小姐,有您的电话。”水暖心里一紧,应了一声,将皮鞋收好,急急穿过走廊。拿起电话,“跑那么快做甚么,还有人在后面追你不成”,电话那头的人儿不等她说话先笑起来。她听出沈华章的声音,暗自嘲笑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怎么可能是秉之”。定了定神,她笑道:“沈大小姐想必又是手痒痒了,可我今天没法子陪你寻开心了。”“怎么了?”电话那头满是失望。“我哥今晚回来,我这个时辰再去你那里打起麻将来——”“春江哥回来了!”沈华章一扫刚才的阴霾:“回来成亲吗?几时回来?呆多久?还走吗?”连珠炮式的问句袭来,水暖只觉得华章可爱,细细思量,却又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草草应付了事,闲谈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哎呀我的乖儿子呀——”迷迷糊糊中,水暖被佳萍的尖利嗓音吵醒,才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睡过去了,刚才从书架上随便抽下来一本打算看着消遣的书被自己压的满是折痕。水暖轻轻抚平折痕,将书放到枕头底下,怕不够重,又在枕头上叠了一床被子,这才睡眼惺忪的打开房门。
水暖打着哈欠:“不是说晚上才到吗?”她揉着眼睛走进客厅。佳萍没好气的看着她,她避开佳萍的目光,看见了佳萍面前的年轻人——一身戎装的春江。春江瘦削了许多,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眼中透着精明与干练。她走上前去,轻轻叫了声哥哥。春江笑了笑:“水暖出落的越发标致了。”水暖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不自觉的拢了拢头发,却不小心将耳坠碰了下来,小小的珍珠沿着地板的缝隙一直滚到一双皮鞋前停了下来。水暖低着头一路追过去,一只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捡起。水暖不好意思的抬头:“谢——”与那人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她怔怔的无法说出话来。
一汪秋水般深邃的眸子温柔的看着她:“水暖,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