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十八、重逢(下) ...

  •   不过须臾之间,已然回肠百转。
      “屈家娘子”……
      这是你隐居于此、为掩人耳目假名托姓,是不是?是不是?
      可若真如此,这几年你又是如何度日?
      若真如此,骥儿又是由何而来?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是这样自私贪心、不肯知足……
      他当日身赴泉冥,谁曾料得还有今日?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依常理而言,无论再舍不得她,也只能祈求来世有缘了。自己不但由衷欣慰她能舍了“展夫人”之名救下满门上下,而且诚心希望她能放下过去、另谋幸福、美满快乐安度此生。那时心意拳拳,何其诚挚,恨不得亲眼看到她又能有人陪伴呵护,方才放心。
      可一旦获救复生,却又一心想要重圆破镜,再续前缘,暗暗希望她还始终在原地等着自己。
      人死如灯灭,今日重逢本在预料之外,倘若她果真一直守着,实实令人心疼;纵使她已然再醮,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怨天尤人。
      只是谁知道,多少痛心能磨灭痴心?几时忘情便不是薄情?
      她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多想即刻除去面具露出真面目、上前拥她在怀。可是不能。他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或许彼此之间还有明天可言,也或许,若想她过得安宁,便根本不该再让她知道,展昭已死而复生。
      “娘!叔叔送我回来的!”骥儿扑到她怀里,指着展昭笑眯眯地介绍。
      “送你回来?你去哪儿了?”她奇怪地看看骥儿,又抬头看看门前站着的邻居大婶和那位清瘦的陌生男子。
      邻居大婶讪讪的拿手揉着围裙角,正不知该如何解释,骥儿已经嗓音洪亮地搭了腔:“有坏人抓我,叔叔把坏人打跑了!”
      邻居大婶连忙补充道:“我一错眼儿的工夫,他就不见了,我家那口子并几个街坊出去四下寻找,还一直没有回音,多亏了这位公子……”
      丁月华联想那些贩卖幼童的传闻,瞬间脸色煞白,直后怕得惊出一身冷汗。她上上下下把孩子打量一番,几步上前,躬身便拜:“多谢恩公!”
      他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搀了起来:“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她惊讶地感觉到,他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只觉好生奇怪。
      下意识抬头,眼前是全然陌生的一张面孔,可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却是怎样的神情?——欣喜、关切、惊讶,似乎还有……难以掩饰的炽烈深情!她本来想询问一下,骥儿是如何获救,此时却仿佛被这目光摄住了心神,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恩公这一路像是也累了,到我家喝杯茶歇歇脚吧!”邻居大婶突然开腔。
      丁月华回过神来:“正是呢!有劳李婶,我一天不在家,屋里没有热水……”
      “街里街坊客气什么!等过两日骥儿他爹办事回来,我还少不得要麻烦他帮我做力气活儿呢!”
      丁月华闻言一愣,心下纳闷,却也未动声色,倒是骥儿一叠声地追问“爹爹几时回来”。丁月华只顾引着恩公进门,没有回答骥儿。
      李婶这句话,落在展昭耳中,却不啻为一瓢冷水兜头浇下。他略愣了一愣,强敛心神,随着她走进李婶家中。脚下短短几步路,心里却一直翻江倒海。他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方才妥当。
      “夫人,姓屈?”
      丁月华点点头。屈,冤屈的屈。
      展昭低头看看骥儿,声音很轻:“骥儿是两岁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才两岁的孩子,就能如此乖巧懂事的。”
      “嗯?哪里,恩公过奖了。”丁月华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说别的。在外人面前,何必解释那么清楚。她倒乐得骥儿在别人眼里显得年岁小些,就算有人认出她,追究旧案,也方便瞒天过海。
      展昭的心却继续缓缓地往下沉去。
      丁月华安顿他在厅中坐下,便也去了厨房。趁这工夫,展昭把骥儿抱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骥儿笑眯眯搂住他的脖子。
      “骥儿,叔叔问你一件事情好么?”
      “什么啊?”
      “你爹爹他,对你娘好不好?”
      小家伙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看到你娘和你爹在一起的时候,娘是不是经常在笑的?还是会不开心呢?”
      “嗯……娘对我提起爹爹,都是笑的!”
      丁月华恰恰端着茶走了进来。展昭料她恐已听到只言片语,自忖在背后谈论她的家事,到底失礼,是以顿觉尴尬、不由得有些局促起来。
      “骥儿,你的脚那样放着,把叔叔的衣服都弄脏了!”
      “不妨事!”展昭一面搭腔,一面接过她斟好的茶:“有劳夫人!夫人不必客气!”
      骥儿听话地放开展昭,滑到地上。
      展昭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茶,便取出那个小小的布包:“屈夫人,这点心骥儿很是喜欢,留给他吃吧。”他说着,蹲下身把布包打开递给骥儿:“要跟爹娘分着吃哦!”
      桂花糕的香气弥漫开来。小家伙惊讶道:“叔叔不留着送人了?”
      展昭笑道:“找不到亲人,送给朋友也是一样。骥儿和娘,都是叔叔的朋友啊!”
      骥儿觉得很有道理:“谢谢叔叔!”
      展昭微笑着站了起来。
      “娘,你吃,可好吃了!”骥儿麻利地掏出一块。
      她抬头谢了展昭,却向骥儿道:“既然好吃,还是骥儿替娘吃吧。”
      见她不接,展昭暗暗失望,而且确实感觉这样对骥儿而言,并不妥当,故此不免劝说道:“这是骥儿一片心意,夫人若是接受了,他心里必定比自己吃掉还要开心。而且,教他从小习惯与人分享,不是坏事。”
      丁月华闻言,略略思忖了一回,倒也从善如流,伸手接了过来。自己教导骥儿,未必处处得法,却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思及此处,月华不免长叹一声。
      这桂花糕,似乎比当年开封那家李记食店卖的更加绵软香甜。自己曾经最爱吃这点心的,当年还故意讹他去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吃过了?
      可惜这账还是没有还清。我还欠你一份“蟠桃园的桃酥”呢。只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还是,早已不再放在心上?而我真正欠下的,那些我承诺过的幸福和未来,看来是再也没有机会和资格去还你了。
      那人温然一笑,却又似心绪难平:“夫人保重!在下告辞了!日后千万多加小心!”
      “叔叔别走!”忽然有只小手扯住他的袖子,“骥儿还想和你玩儿呢!”
      他微笑着再次蹲下,轻轻替小家伙整了整衣摆,“好好孝敬爹娘。若有机会,叔叔会再来看骥儿的。”
      言罢,他双手撑膝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拱手告辞。
      “恩公!”
      她不由自主地开口叫住他。
      展昭疑惑地回头,对上她惘然的目光。他的嘴唇下意识地拢了拢,那个萦绕心头的“月”字险些脱口而出。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了一跳。除了展昭,从来没有第二个男子能让她如此心怀激荡。她连忙垂下眼眸:“恩公慢走。”
      丁月华和李婶送到门口。她呆呆地看着那人离去,竟觉怅然有失。待到他的身影完全离开了视线,她才惊觉,自己竟连恩公的名姓也没有问过。
      方才在厨房,李婶说得也有道理:“你可别怪我莫名其妙提起骥儿的爹,我是有意说给那人听的。他虽然送回了骥儿,但是你发现没有,他看你的眼神可是不太规矩!我是怕他知道你家的情况,动起旁的心思来……”
      细想起来,那人的行止可谓有异,特别是那种深切而复杂的眼神,说是冒犯失礼也不足为过,着实令人大为不解。奇怪的是,她却没有来由地由衷相信他是好人,全然不觉得他有何可疑之处,居然也并未因那逾矩的目光而感到不快。非但如此,自己与那人分明是初次见面,却为何觉得如此熟悉?甚至……
      她轻叹一声,牵起骥儿的手,辞了邻居,一边走进自己家门,一边随口聊着。
      “骥儿好像很喜欢这位叔叔?”
      小家伙使劲点头。
      “叔叔跟你说些什么?”
      “他问我几岁,我没想起来。”
      月华莞尔,回身将门掩上:“那现在记起来了么?”
      骥儿点头:“我两岁十二个月了!”
      月华揉揉他的发顶,俯下身看着他:“满了十二个月,就是又长了一岁了。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吃面?骥儿,你已经满三岁了呀!”
      小家伙懵懂地眨眨眼,忽而恍然大悟:“哎呀,我忘记了!”
      丁月华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起。那件男装内外翻正过来,赫然是清朗的湛蓝衣襟、雪白领口。他平素很是爱穿那件蓝衣,而今重新做了给他,过些天忌日的时候,烧了送过去吧。
      说来也怪,自己原本已然渐渐习惯了没有展昭的日子,虽然悼痛难言,却也心如止水。可不知为什么,自今年中元以来,却忽然日日不宁、时时记挂,仿佛展昭正在外出夷入险那般放不下心。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