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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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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内,风物依然。开封府的大门像是曾经重新漆过。汴河畔的柳树,又粗了一些。浚仪桥头的李记食店,早已换了招牌,原来的位置,如今是家杂货铺,说是开业已然一年有余。
如今距展昭“死去”的四周年忌辰,已经不足百日。
时方过午,天光大亮,展昭虽已易容,但毕竟不便各处查探,便先回到自己的家。家门口,偌大的封条赫然在目。他觑着四下无人,纵身翻墙而入。
院子里杂草丛生,狼藉一片。屋门上亦有封条封着,也许因为贴得不牢、时日已久,封条已有些许松脱,上缘虚虚地向下垂着。展昭抬手将它揭去,推门而入,只见满室积尘蛛网,家什东倒西歪,心中酸涩,难以言喻。听说当初是抄了家的,又兼经年荒废,眼前情状,原该在意料之中。
展昭下意识地往里走了几步,忽觉脚下一绊,低头看时,见是一件衣裳,被他左脚踏住,却绊住他右脚足尖。他俯身拾起,轻轻拍去尘土。是那件青白色的直裰,两边袖口都已经用棉线整整齐齐添上了一道同色的纹路,原来破损处的缝痕,被掩藏其下,再也看不出来。这道纹路添上去,未显花哨,反觉雅致。这些针线,不知又费了她多少功夫。展昭默默将它叠好,放进随身的包袱里。
取走这件衣服,地上露出一只翻倒的花瓶,花瓶下面压住了小小一方字条,展昭俯身拾起来看。字条上,娟秀的字迹依稀可辨——“欲寻丁月华,需往梳妆台”。展昭唇边,一抹苦涩的微笑若隐若现。他下意识地朝梳妆台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视线从梳妆台移向床头,再从床头移向窗户,复又从窗户移向已经翻倒的桌子……接下来,又是哪里来着?他这样静静站了片刻,径直朝衣柜走去。半边门轴已坏,柜门歪斜斜地挂着。他立在衣柜跟前,心中默念:“恭迎娘子大驾!”
你如今,还是那样明媚活泼、爱说爱笑么?
这一次,你又躲在了哪里?怎么也没有留张字条给我?
展昭深深叹了口气,随手把包袱放在一边,打开柜门,矮身步入,倚着柜子内壁阖目而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包袱里,手帕包裹着的玉佩不安分地轻轻一颤。
白薇吸吸鼻子,声音哀婉:“哎哟,好心酸、好可怜啊!看得我这颗小心脏都要碎了!”
青梅狠狠瞪她一眼:“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你现在心里难受,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白薇不服气:“客观地说,你不觉得我已经很够意思了?有些人,几笔砸下去,直接就是永垂不朽,我可从来下不去这个狠手!”
青梅不屑一顾:“你啊,是细水长流型的!钝刀割肉!”
“有道是,路遥知马力,岁寒见后调。再说你不觉得他痛苦纠结的时候也特别养眼么?”
她俩在这里兀自聊着,也不知柜中独坐的展昭听到了没有。
及至天色向晚,明月在天,展昭才从家里出来。先是随便找了家铺子吃了碗面,继而便趁着夜色潜进了开封府。
府中防务差强人意,展昭暗暗摇头。其实,他们四个若是顾不过来,大人何妨再选一名护卫?虽能深体大人一番情义,可到底不免喟然,只叹自己多年来未能为其分忧。好在,开封府并非如外面风传的那样,恨不得日日来杀手、夜夜闹刺客。倘若如此,只怕再多几个展昭,也要分身乏术应对不暇。
及至书房之外隔窗而望,只见大人与先生俱都鬓添华发、疲色难掩。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文件卷宗,还在桌角处摆了一盏河灯,小巧精致,很是显眼。
展昭知自己罪名仍在,若是现身相见,非但会惊了大人,更会令其为难,不如留此有用之身,尽己绵薄之力。是以他虽然心潮汹涌,只觉恍如隔世,却丝毫没有惊动阖府上下。
他静静听了片刻,果然知悉了不少事情。是大人与先生常常讨论这些,还是偏巧今日提及?以往办案,有时也不免潜在别人窗外探听消息,幸运的是每次必有收获,那些重要的事情总是恰恰能被他听到耳朵里。而今这一次,倒也盖莫能外。
这几年,襄阳王仍在不断暗地经营,他私建冲霄楼一座,内里机关重重,内藏着盟单兰谱。白玉堂仍然不喜官场诸多羁绊、无心入仕,但自从展昭不在了以后,他会常常来开封府帮忙。对襄阳之事,非但事涉天下太平,也因存了为展昭伸冤报仇的意思,白玉堂更是不计得失,倾力相助。他过些日子便将赴襄阳,旨在与颜查散颜大人协力攻克冲霄楼,夺取盟书以为物证。展昭欺君一事,线索难寻,包大人虽有心翻案,却至今没能如愿。据说,皇上冷静下来之后,念及展护卫一贯为人,又生疑惑,也后悔此案未经深查、办得太过仓促;但毕竟已死无对证、尘埃落定,也只得如此。丁月华不知所之,杳无音信,从开封府到茉花村,都始终再没找到过她的踪迹。
展昭听得明白,心中即刻有了计较。自己的冤案,他虽听得疑点,却并非眼下当务之急;襄阳诸事未了,然而大体已有对策安排。只有月华,让他实在放心不下。她如今安危怎样?际遇如何?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补偿于她?可是人海茫茫,毫无线索,开封府和丁家找了四年都没有找到,现以他一人之力,又该如何去找?
他悄悄离了府衙,寻了僻静处,取出雪儿的簪子,把她唤了来。
“你还真有事要我帮忙?”
“有劳雪儿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月华?”
“找她?”雪儿一副杀鸡焉用牛刀的表情,“不是让你有重要的事情再叫我么!”
“于展昭而言,此事便是重中之重。她去了哪里,如今我毫无线索,天下之大,若以展昭凡人之力,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她。姑娘既有神通……”
“嗯,可以啊!”因想着“渚珏”和白马王子的事儿,她答应得十分爽快,“你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雪儿又摸出一面冰镜,口中念念有词,镜中先是有如雾气缭绕,不多时复转清明,内中现出一个人影来。
“月华!月华?”展昭不禁开口唤道。然而镜中人却是浑然听不到的。展昭抬头转向雪儿:“月华这是在哪里?”
“我只能看出来,这是中牟县。”
“中牟县?”展昭心中一喜——她竟离得如此之近。
“你还担心她去替你拼命,你看人家现在过得多好!”
“他过得好,我才安心。”展昭见月华虽然较原先瘦了好些,到还是气色如常神情自若,多少松了口气,“中牟下辖十余个镇,不知她究竟栖身何处。能不能……”
“好吧好吧,我帮你去找!”
“多谢雪儿姑娘!”
展昭辞了雪儿,一路上因想着月华的事,竟是未经思索,全然下意识地凭脚步带着自己走。途径汴河之畔,忽见水中灯光点点。他忽然意识到,今日恰是中元。人道是七月半鬼门大开,阴间鬼魂可以返回阳世探望亲人,世人点亮河灯为他们照亮来路。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其中一个。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宫墙之外。夜入皇宫,对展昭来说,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来了,不妨索性入内一探?
展昭正静静思索,忽觉包裹中有了动静。
“展昭,你干嘛?跑来这里,想入宫自投罗网去吗?那事早就结案了,没这个必要吧?”是青梅。
“不是。我是想去看看刘公公。到底是我当初没有对大人说清楚,这几年恐怕因他留下不少隐患。”
展昭下午在家时,何等凄然,可他却居然仍在为那个冤枉了他的皇帝而担心自责……青梅实在感动得不行,她正愁展昭的事情如何收场,这会儿忽然灵光一现:“展昭,你是打算见见这个刘正么?”
展昭点头:“正是想去试探此人。”
青梅怂恿道:“当初的事情他必定也是清楚得很。只不知道,他如今要是见了展护卫的冤魂,会是个什么表情。今天倒正好是中元节呢。”
展昭闻言,也一时促狭心起,潜在刘正门外时,悄悄除去了自己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