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愧芳华》君明君

3、劫后再劫 很

　　很快，船便停靠在码头了。除夕夜，寒风凌冽，凌枫接了件大衣走出船外，不远处的夜空中盛开朵朵烟花，王室子弟的大船都纷纷停在了码头边，码头上热闹非凡。果然是大唐盛世。远远地，宫廷楼宇被数万灯火照的通明，声声丝竹隐约入耳，意蕴悠长，还未入皇城，却能感受到帝都浓厚的节日氛围，这便是盛世的魅力所在。
　　他随着燕九下了船。只见不远处两道身影一个极胖一个极瘦地走了过来，二人随意拱手一礼。
　　“见过二哥（弟）。”……看来那胖子是我大哥，瘦的那个是弟弟。他俩这身材中和一下该是多好啊。凌枫内心暗暗叹道。
　　“大公子，三公子！”燕九即刻行礼。
　　“见过大哥，三弟！”薛凌枫随行一礼，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前这两人在一起就给自己一种狼狈为奸，不怀好意的感觉。
　　“二弟这次为皇上准备的什么礼啊？”薛俊逸一身貉毛，衣袍用的是绝顶的贡缎，发冠以玉石琉璃镶嵌，极为贵气。相比之下薛凌枫一身的白锦缎显得很是素净。
　　礼物？！！我这冒牌的怎么知道啊，巧克力？千纸鹤？……薛凌枫原地站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哦，二公子他没有备礼。”燕九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信心满满地替自家公子回答。
　　“什么？二哥你这可是对圣上大不敬啊。”
　　“二公子才艺非凡，备的礼物自然不同寻常……”燕九潜潜一笑：“公子他备的是笛曲。”
　　空气瞬间凝固两秒……
　　“什嘛！！……”薛凌枫几乎是尖叫出来，“……笛曲？？！”
　　见凌枫反应如此出乎寻常，二人料定这曲子薛凌枫肯定没怎么准备，相视一笑，笑话道：“~~无妨，无妨。笛曲也是极好的。我等皆为粗俗之辈，不比二弟风雅，这音律嘛自然一窍不通，然而今日满庭的乐师官员在场，其中必然不缺像二弟这样有才能的人，到时候贤弟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啊。”语罢，两人拂袖而去。
　　待那一兄一弟都走远了，凌枫整个人像没了气似的，瘫在地上哀叹：“燕九……我一点都不会吹笛子啊。”
　　“公子，您一定是在逗我。全长安的人都道您的笛声是妙如天籁。去年你不还在宴席上献了一曲嘛，那可是满城文武官员叫好啊。”
　　“可是……我现在不会了。怎么办，还有什么礼物备在船上么？”
　　“没……没有。”燕九一脸惊慌失措，“那、那怎么办啊。”
　　薛凌枫痛苦地抚上眉际，为什么这种接二连三的破事就砸在了自己身上，他是造了什么孽……
　　一阵唏嘘过后凌枫心不在焉地随燕九走入皇宫。皇帝这次是在御花园办的酒宴，两人随着各色贵族子弟走着，偌大的庭院，生怕更丢了。皇院内，小亭依水而建，角檐皆以石狮衬托皇族高贵，亭内坠以各色绫罗。左右望去，灯火通明，院内小径错综，用玉石铺成，依稀可见点点青苔色。再看桥廊下的池水，泳汇着各式各样从护城河流入城内的花灯，上面题写着万千百姓的祈愿，无数花灯缓缓涌来，再缓缓漂出城外，如此宁静景致，美不胜收。
　　无数身着华丽的仕女掌灯而过，目光盈盈，一举一动妩媚至极。下座贵宾纷纷入席，全是朝廷重臣之亲眷，薛凌枫也是其中一位，其间，不停有各路“熟人”敬酒行礼，多亏燕九在耳旁轻声提醒，才不至于露马脚。现在的燕九与其说是自己的侍从，倒不如说是他的第二大脑。
　　过了好久，只见曲径通幽处声乐奏鸣，鼓瑟渐晰，顿时众人纷纷端正自身，面朝向最上方空无一人的龙椅行礼，薛凌枫偷偷抬眼。只见一人身着明亮的龙袍缓缓入席于阆苑上阁。无疑，这人就是李世民。
　　“众爱卿平身。”座上之人明明才四十出头，然而经历战火的洗礼，他的双眼如同六七十岁的老者，乌眸深处透着帝王的历气与老练，这是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它们凝视着朝堂上各色人物，警惕着城外突厥，关怀着千万百姓，岁月在皇帝的双鬓留下了几丝斑白。
　　他身旁的后位上无人入座，那把凤椅却从未移去，即便爱妻已故，这个位置只能留给那一人。史书上未记载过文德皇后姓名，但薛凌枫可以感受到这样一个女子定当是惊世骇俗的女辈，虽然芳华早逝，却能博得一带英豪铁血柔情，此生此世，无人可替。
　　待众卿入坐毕，一行舞女身量苗条，手持绫罗，步履翩翩，舞转回红袖，歌愁敛翠钿，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
　　薛凌枫环顾着四方，红袖飞舞间，只见对面一人也是一袭素净的白色衣裳，胸襟处绣着宝蓝色的丁香花。那人神色宁静，眉目如画，夜晚的凉风轻轻滑落他肩头细长的发丝。他的双目宛如水池涟漪。远远望去就似九天外的仙人端坐于花前月下，良久，修长纤细的五指轻轻端起玉杯，满目柔光一并映入琼液。一杯入喉，那人微拭唇边甘露，动作及其雅致。
　　薛凌枫坐于对面，看得入神，然而下一秒，那位公子稍稍抬头，如同月色的目光正对上薛凌枫那张呆住的脸。凌枫脸颊一热，立马转移了视线。
　　说来也是奇怪，这台上美女众多，自己干嘛看一个男人看得那么入神。薛凌枫执筷夹了块水果塞进嘴里，继续看那台上笙歌曼舞。
　　空气中弥漫着舞女身上淡雅的香粉味，庭院流萤点点，飞入舞池，好生美轮美奂，不知不觉间薛凌枫又将余光扫向对面之人，似乎自己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被那人牵扯着。也难怪，那家伙浑身上下都显露着与众不同的气质，他身旁的贵客有的客畅言欢笑，有的夹肉食菜，或是喜观佳丽，而他却一直静静注视着杯中美酒，偶尔细品一杯，面前的菜肴鱼肉分毫未减。侍女们变幻多姿的舞蹈似乎不足以引起他的兴致。就因为他的存在，周围的景致黯淡了许多。
　　许久，薛凌枫扯了扯身后燕九的袖摆问：“你可知我对面那位公子是谁？”
　　燕九略过人群望了望，知凌枫问的是谁后悄声道：“那位公子您一样，也是个不得了的人。他为秦靖侯私生子，姓司徒，单名一个默字，地位虽没有公子您来得那么显赫，但才貌双全，再加上为人清正，在扬州一带早已声名远扬。江浙一带的百姓都以‘北有司徒，南有薛氏’来称赞您二位……不过，小的觉得还是公子您更厉害些，怎地也该把薛氏放前头。”
　　薛凌枫尴尬一笑，他自然知道燕九这么说纯粹是生于对以前薛二公子的钦佩之情，然而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他之前所服侍的薛二公子了，什么才华横溢，一表人才……这样的词汇形容自己简直是21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几场歌舞过后，便是重臣即亲眷向皇上献礼的环节。薛凌枫看着一行行人离席，献礼，再入座……内心就像千万只蚂蚁撕咬，他觉得自己随时有吓晕的可能。怎么办，怎么办？不会真的让自己这个连笛子都不会拿的人去吹笛吧。大臣们皆一献礼，都是极其名贵的宝贝，什么南海明珠啊，波斯鹦鹉，上等玉石……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然而薛凌枫只觉得背上冷汗直流。
　　很快，边上的大哥甩袖起身，走到殿前，双膝跪下，奉承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次微臣为皇上备的是上等的碧螺春。这茶叶都是微臣派人远去……”薛俊逸在那里吧啦吧啦讲了好多，然而薛凌枫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希望大哥能一直讲到天亮。
　　估计此时薛凌枫的肾上腺素已经分泌到了极点，大哥献完礼后便是那个绝顶公子“司徒默”再后面……便是自己了。没有礼物，会不会拖出去乱棍打死，罢了罢了，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死前再看几眼神仙也好~
　　没多久，司徒默双手持起身旁雕刻精美的细长木盒，面色平静地步于殿前，然后跪于李世民面前，将盒子置于额前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人声音极其好听，却让人觉得疏远冰冷，不含一丝温度。他是个独立于世的人，这芸芸众生中根本无人能触及他深不可测的内心。
　　“微臣今日献上的是龙泉宝剑，唤作‘却邪’。”此言一出，台下一阵骚动，天下谁不知龙泉的宝剑乃是世间名剑，纷纷想看一眼。
　　“微臣薄礼，恳请皇上笑纳。”他略微颔首，月光照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寂冷。
　　圣上想必是极高兴的，笑道：“爱卿平身。爱卿竟然知道朕爱剑，此番好意，怎么能说是薄礼呢。早问秦靖侯之子风度凛然，才识傲世，当今见到，果真不虚此言。”
　　“皇上过奖了。如此褒言，卑职担当不起。”说罢深鞠一躬，眉目纵然，宛若星辰。
　　这个人无论何时都是平静得出奇，从他的脸上完全找不到人间的喜怒哀乐，怕是李世民这样一位城府颇深的老辈也参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心。
　　一旁的三弟扯了扯凌枫衣袖，靠拢狡黠笑道：“二哥，司徒默这龙泉宝剑可是给的够分量的。你们俩在朝廷内外分庭抗礼，二哥这回准备的笛曲可不得惊叹四座啊。咱们薛家的面子就在二哥这首曲子上了。”语毕，笑着将桌上的昆仑玉笛递与薛凌枫。
　　薛凌枫深吸一口气，横手推开那支玉笛，提衣从容走上前。众人纷纷看向这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下头那两个兄弟彼时错愕一笑，不知薛凌枫搞的什么名堂。
　　随众多大臣一样，薛凌枫跪拜行礼。几秒钟后，两手空空的他都没有叫家侍抬上贵礼，下面众人不禁交头细语。
　　良久，“皇上，微臣今日没有备礼。”薛凌枫故作淡定，他能可不能让前世的良好形象就这么毁了，至少目前不能。台下众人哗然。
　　他没敢正眼瞧座上君王，也不知李氏现是何种颜色：“微……微臣想借此雅兴为皇上舞剑，皇上可否答应？”这想法也是前两分钟刚刚蹿上脑海的，自己年幼时崇拜电视剧里面的大侠，幻想着能有一把绝世宝剑，再修炼个绝顶武籍，老教授见他执迷于武侠世界，就满足了他的心愿，花钱送他去少年宫学习剑术，四五年下来，倒是会了点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
　　话一出，四座震惊，世人皆知薛公子习性儒雅，才华过人，然而武学方面的造诣却从来无人知晓。就连薛凌枫他爹也吃了一惊，何曾见过自家儿执剑，差点没把口中酒水呛肺里。
　　“哦？！”皇上似乎来了点兴致，“想不到安卿还习过剑法，竟从未得知啊。薛尚书，怎么连你也瞒着朕。”李世民望向一旁满脸蓦然的礼部尚书，放下手中酒杯，“好，朕便依你。”
　　“皇上，犬子在武学方面着实平庸，今日朝礼之上，各将领皆在，还是莫要……”薛庆合自是了解凌枫的，身为朝廷重臣，若是今日劣子出了丑叫他以后如何在朝廷抬得起头。
　　李世民乐呵呵地打断尚书之语，道：“爱卿此言差矣，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朕也看腻了年年歌舞，宾礼之上严禁亮器之法爱卿也该改改了。”
　　“这……”
　　“无妨，若是此剑舞得好，便是为宴助兴，若舞得不好，即日便让天策上将领了去，同将士们一到在军营待一阵子，必会有长进。”说罢，皇帝举杯一笑，看向薛凌枫。阶下众将士纷纷笑着望向台上那瘦胳膊瘦腿的文弱公子，怕是这样的身子骨在军营待两日就得哭着叫娘亲了。
　　薛凌枫意会的到李世民话中调侃之意，行一礼道：“可否借皇上的‘却邪’剑一用？”
　　“爱卿此次难道没带佩剑？”。
　　“呃……来时船只触礁，佩剑，掉入水中了。还请皇上恕罪。”
　　“无碍。司徒卿！赐剑！”皇上深知是非如此，倒也懒得追究。
　　“诺。”那人离位，从身后的檀香剑架上取下宝剑，踱步向薛凌枫走来。
　　薛凌枫虽跪在地上，却可清晰地嗅到到那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君子兰幽香，在古代，只有为人耿直，地位尊贵之人才配用此香。不知为何，一句诗词浮上心头：从来岩穴姿，不竞繁华美……说的便是司徒默这样的人罢。
　　那人的衣襟干净如雪，步态出尘，如同江南的蒙蒙烟雨，给人以无数遐想。直到指骨分明的双手将剑递到薛凌枫眼前，薛凌枫才缓缓对上此人眉目。他接过剑身，那人刚一松手，宝剑便像嵌了铅块般沉了下去，薛凌枫尴尬地朝司徒默笑了笑：“谢过司徒公子。”
　　司徒默面色沉静，未出一言，微微颔首后就退了下去。
　　所有人屏息凝神，观望着薛凌枫。唯有薛老前辈早早闭紧双目，一脸愁容。
　　只见白衣少年缓缓将剑抽离剑鞘，剑端锋芒如同日月之辉，剑身冰凉，似千年冰岩，当真好剑。他向皇上谦和一礼，闭上双眼，细细回忆着经年执剑时的一招一式。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反手握剑，剑走偏锋，白衣随即迎风而起。在触碰到那把剑的那一刻，他就好像变换了一个人，如同小说里的武功盖世之人。剑锋如雷霆闪过，道道光芒惊得数人微微目瞪口呆。
　　夜风将片片海棠花瓣席卷空中，此时此景，甚是美丽……
　　时间仿佛回到数年前，武馆里的小孩手持利剑，白胡子的老师父一袭武袍坐于桃树下，手捧热茶，细细观赏着孩童每招每式，剑起剑落，皆在二人心中。凉风习过，满园春色，男孩腾空一势，剑端划破师父眼前残花，意料之外。
　　忽而，薛凌枫凌空跃起，一剑下去，夜空中飘舞的数片花瓣分为两半，剑气带着残花飘向台下众人。台下那人的双唇触及杯沿时，几片海棠正巧落入杯中，粉嫩的花瓣沾在他潮湿的嘴唇上。
　　那人纤细的指尖抚去唇上落花，下意识朝台上那道英姿望去。宝剑贴合着薛凌枫的腰身，灵动自如，一时间，竟有两者为一体的错觉。不料，剑柄从薛凌枫手掌滑落，众人皆为他的失误一惊，不料薛凌枫稍稍踮脚，继而背后的一只手将剑鞘迎上剑身，如此完美的收尾。
　　不远处，薛家另外两个兄弟也被惊呆了，盈满酒的杯子瞬间从手中滑落，湿了华美的衣物。
　　完后，薛凌枫向皇上叩谢一礼。台下众人纷纷喝彩。
　　李世民大笑，“没想到爱卿竟是如此能文能武之人。怪不得世间爱慕信珃之女子如此之多。”
　　“皇上过奖了。”薛凌枫将剑归于一旁的公公，谦和一礼。正想回坐，却被李世民叫住了。
　　“且慢。”皇上叫住他，凌枫止步回头，一脸木然，“据朕所知，爱卿还无妻室吧。”
　　听此，薛凌枫暗喜该不会是皇上看重自身才华，要替许配个什么公主给自己吧。没想到自己刚刚受挫的感情这么快上天就给弥补了么，李世民是位明君，他的女儿们想必也是温婉贤淑，品行端正，一想到这……
　　“确实还没有！”刚一破口而出，随即委婉道，“……呃，臣暂无妻室。”
　　李世民继而又问：“那薛爱卿目前可有心仪的女子？”
　　“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似乎可以料到之后的剧情走向：娶公主回府，从此万代功名，生活安逸，家庭和乐……啧啧啧~这么想来，自己今后的生活确实不错……
　　皇上高兴地笑了声：“那正好。朕早就想着把敬安郡主许配给你，韩将军故后，安儿一直为我所抚养，我带她如亲骨肉。如今也得知你未有所爱之人，正好和安儿一对，爱卿，你可愿意？”
　　“当然愿……”转而一想，结婚可是大事，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姑娘是怎么想的呢，便将话锋一转，“皇上。我与敬安公主素未谋面，如此唐突，只怕公主她自身不愿意，请皇上三思。”
　　“无妨，无妨。”皇上对着下殿的郡主道，“安儿，你也起来，好让人家看看你。”
　　这时，下殿所坐一姿态端丽的女子身着鹅黄色宫廷服，缓缓起身。薛凌枫将目光投向那人，那人回眸瞬间，他就像是被打入了万丈地狱，这是劫后再劫么，那人分明……分明就是方清尘啊，什么敬安郡主，难道她也穿越了？简直是要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各位看官又见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