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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田五中 有种纯洁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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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田五中是所全日制高中,位于大田县区凤凰山脚下,紫竹围绕,绿树殷殷。这凤凰山有传说栖息着五彩的凤凰,后来高飞远去,洒下凤凰血。因此我常想,会不会有天我染上凤凰血,就立地成仙了。我曾上山寻觅凤凰足迹,见着一处石砌的军事打靶场,隔月就会有部队来,噼里啪啦一顿扫射,留下满地的子弹壳。高中的同学们常常会等待演练结束后,跑去捡子弹壳,用铁钉钻孔,红绳再串成坠子,挂在脖项上,一方面辟邪,一方面装酷。传言有人还看见过武直直升飞机,可见不是寻常的地方。高一时,遇上南斯拉夫大使馆事件,学校停课三天,集体唱国际歌,反美反帝国主义。所以我常揣测,大田五中会不会是战争的前沿培训基地,会有那么一天,一颗原子弹飞过来,送大家集体见上帝,从此过上不愁吃不愁穿,自由的“资本主义生活”。其实我所以这样揣测,回归实际根由,完全是因为自己课业不好。
原子弹是传说中的神器,大家都像种土豆一样埋在地里,估摸着我挖不着,挖着了也不归我,归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用,总不能自杀还连累别人吧。所以为了重新研究原子弹,我不得不思考着如何提高学习成绩。原本回心转意读书的心思,该死的学校,竟开始分好差班。通常差班,只有三种人,懒人、笨蛋和体校生。我成绩不好,属于笨蛋类型,体质又差,一想到要和考体校的肌肉男和肌肉女分在一块,小小心脏便无比忧伤。后来小道消息,文科是不分班的,可惜我没那种命,进不去。学画画是文科的分支,我想着小时候看那么多漫画书,基础还是有的。和父亲讲,父亲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见我还赖在他身边,固执着不肯离开,就开始跟我讲他单位附近有一陋旧的小木屋,住着两名画家,曾经还求他施舍两个面包吃,最近看不见人,估计早饿死了。坚决不同意我去文科班。我央求姑姑家的表哥说情,表哥带一篮子水果过来走亲戚。献殷勤却被臭骂了一顿,我的事情自然是打水漂了。所以分班考试,我选择抗争出逃,考什么考,没必要自取其辱。
我和已经注定进文科班的几个同学,计划着去登山郊游消遣下心情,至于考试就让它听天由命。在大田县城,说到这附近可玩的地方,一个是被称做“世外桃源”,位于原始森林里的大水库,路口仅有一处,要搭竹筏才能进去。你说水库有什么好新奇的,那是因为你没到过世外桃源,这水库建在半山腰中,那水也不知从哪来,清澈见底,没有污水,可见是多么荒凉美丽的地方。还有一个是大仙峰,海拔很高,没有人工修的水泥路,一条曲折蜿蜒,不知道多少樵夫和水牛,踩出来的土路,直达山顶,山顶上建有报天气阴晴的气象站,住着一对孤男寡女,深居简出。别想歪了,他们是在做气象探测工作。为了加入郊游队伍,我骗他们说,自己进的是文科班。大有文科班,从此天高任鸟飞的气势。
我的几个同学,一个叫郭震军,外号郭大侠。这郭大侠为人仗义,最喜欢吐血,吐血倒不是打架的缘故,而是自身患有痉挛性胃出血,一种罕见遗传性疾病。吃完饭,你看他慢悠悠,拿出方形手帕,把嘴上的油渍揩净,接着开始不停咳嗽,很快方巾上就晕染出一滩血。另一个叫张小慧,外号男人婆。男人婆性子大大咧咧,一会儿拍拍这人肩膀,一会儿拍拍那人肩膀,还会噘着嘴吹口哨。这不重要,重要的她长得漂亮,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这样一个没规矩的人,大家依旧很喜欢她。圣人说得好:人善被人欺,人美则无敌(真相:其实是作者本人说的)。最后一位是我老乡,叫刘友梅。和前两位相比,算是比较正常,而且成绩优良。就是时常旷课,没错,旷课,半学期来,半学期不来。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她家境不好,自己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我们四个人,和郭大侠约的某某技校的两名女生,也不知道算不算他女朋友,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
夏日,刚下过一场小雨,气温倒是没有炎热到让人心焦的地步。从学校到世外桃源,再抵达大仙峰,路途遥远,我们为节省开销,全部穿上运动鞋,决定远足。郭大侠说有两个女生会在出城门后,和我们汇合,名义上吗,是他初中同学。问题是,骗谁呢,我们几个人谁不知道谁的底细,这个大色棍。
快到城门口,远远我们看见两名女生,在那招手。郭大侠跟我介绍,穿碎花裙,戴蓝色帽,身子挎军包的叫田雨荷。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很好啊,你让给我,他居然大大方方,点头说行。另一个扎马尾辫,穿白色衬衫的叫池小萱。我说这个也不错,他说那是,要不我怎么看得上。这两个人出来郊游,估计是架不住郭大侠的软磨硬泡。长期和郭大侠相处,我知道他的嘴皮子琐碎,以是无人能敌。如果派在战场上,定可兵不血刃,说退敌军。
“久等了!太阳这么大。”郭大侠眼见近了,小碎步跑过去。
“不会!倒是你们一路过来,要不要先休息下?”那名叫雨荷的女孩从牌楼的阴影下走出来。只是她的声音宛如夏天河水中的一块浮冰,冷得很。我终于知道郭大侠不喜欢的原因,不够热血。
“离桃源还远着呢!不休息了。接下去是山路,看不见商店,你们备好饮水了没?”
“只有几瓶!”叫雨荷的女孩拍着绿军包。那军包鼓鼓,也不知道郭大侠前期怎么交代的,叫女孩子准备饮水。我后来问他,他说不是从学校背出来比较远吗。我就对他说,你这么疼女孩子,你妈知道吗。
“好几瓶吧?包包这么鼓。”我问雨荷。
“还有些零食和泡面。饿的话,可以找我。”雨荷的声音太冷了,我猜想,雨荷会不会变成一座冰箱,把零食和包面给冻成一块块冰疙瘩。
“看上去,挺沉的好像,我来帮你提!”我自告奋勇伸过手去。
“不用,我行。”雨荷莫名就低头羞涩了。晕死,这句话是代表我自己很帅吗。其实她根本没睬我,只是看着她的包包,谨防我提前下手。
新人加入,队伍被打散,好在女孩们总喜欢聚堆,叽叽喳喳,都是上辈子的冤家。反倒是郭大侠和我,被队伍给抛下。虽然郭大侠和我走在一块,感觉是担心我掉队,但我并不觉得他有多少真心,这小子沟女装绅士的本事,一套套的。和我在一起,用他的小心思,叫做欲擒故纵。
路上,郭大侠和我聊起与雨荷她们相识的往事。郭大侠本身身体素质差,隔三差五往医院跑,做胃镜检查。而且他有一特殊身份,是学校学生会纪检委员,老师让他监督医院做流产手术的女学生。正因这层关系,众多主任医师都认识他。田雨荷和池小萱两名实习护士,一度照顾过郭大侠重病期间,住院的衣食起居。这郭大侠其实也是个小混混,从早到晚钻研女孩子喜欢什么。他早早打算报考画画专业,原因是画画系的美女多。挂吊瓶的日子里,郭大侠成天煞有介事的在病房里假装画静物。这女护士那里抵得上这一出,加上同龄人,一来二去,照顾成了好朋友。这郭大侠最是喜欢炫耀的人,借着郊游的机会,把人约出来。问我怎样怎样,我实在瞧不起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便摇头叹气:“鲜花插在牛粪上。”郭大侠自鸣得意道:“营养丰富。”
乡间的泥土路,夏天的小雨,让路面踩上去有些奇怪,像走在棉花糖上似的。视线里,田野是一派南国风光(为了区别《北国风光》,作者表示南国也是景色独特,别有风味的。),道路两旁的水田是绿油油成片的稻禾(农民伯伯幸苦了)。抬头朝远处望,被犁成矮墩的甘蔗林和烟草地,阴郁青葱。在山脚下,有房子人家的地方,篱笆地里有各种蔬菜,高低起伏的木架子,上面长着倭瓜和茄子。有些人家的大门前,还挖有大面积的池塘,可不定养鱼,主要还是繁殖猪草,用来喂食家禽。每个池塘为了保持水的活性,都贯穿有溪流和水渠,哗哗作响清澈的流水,随处可见成群的蝌蚪和鱼苗。走在前头的女孩们总是兴致很高,一会儿发现了田里窜出的鹌鹑,有的扔石子,有的吹口哨,没半点淑女风范。一会儿还跟路边的小孩子打闹,用零钱去买小孩子手中自制的捕鱼工具,在那追赶黄花菜地里飞舞的蝴蝶。
“听说,桃花源里头有毒蛇呢!”一道冰冷的声音,总是很容易引人注意。
“瞎说!蛇最怕人的!是不是,郭大侠?”男人婆小慧回过头来,我猜她心里是想和我们男生组队的,她本身就不是个乖乖女
“蛇怕不怕人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怕毒蛇的!”郭大侠也太实在了,这样说,怎么对得起他的大侠之名。
“连你都怕的话,我们还是趁早打道回府的好。”男人婆摇摇头。
“放心,阿杰不怕。”郭大侠拍拍我肩膀,顺道把我给出卖了。
“阿杰,你怎么会不怕毒蛇?”小慧表示怀疑。
“我怎么会怕呢,我身边就跟着一条响尾蛇,是不是,郭大侠。”
“呵呵呵!是响尾蛇,会吐红信子的响尾蛇。”小惠开起玩笑来毫不顾忌。想起会吐血的郭大侠,大家拍着手笑,当然其中也没有恶意,连郭大侠时常都自嘲自己,说会吐血的灵芝延年益寿。
“阿杰!你这是典型的见色忘义!”
“刚刚谁把我出卖的?!”
“我这不是让你当下英雄,更有女人缘吗。”郭大侠咕嘟道。
“响尾蛇!响尾蛇……”笑声荡漾开去。
“我捉到黑色蝴蝶哎!”友梅不知道何时,一个人爬到田埂上,还蹦蹦跳跳,不怕摔下来。手里紧握着那简易的捕鱼工具,兴奋着高声叫嚷,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此刻那织网已经被替放成白色透明的塑料袋,看来小时候不少抓蝴蝶和蝉虫,袋子里头有一只蝴蝶正在塑料袋内扑闪挣扎。
“哇!好漂亮啊,只是装在袋子里,怪可怜的,赶紧放了吧,我们这里抓了条响尾蛇!”小慧不睬郭大侠的黑脸,在那里可劲开玩笑。
我拍了拍郭大侠的肩膀,表示安慰。郭大侠却用眼神鄙视了我一眼,把我给逗笑了。友梅放飞那蝴蝶,在田埂上,摇摇晃晃的跳下来,被小慧扶住。还不知情的问:“在哪里?在哪里?”
看着郭大侠完全木然的表情,我们深表同情之余,感觉肚子憋的有些难受。
临近桃花源,映入眼帘的是翠竹松柏,还有密集的岩石,但是就是不见水库。轰轰然如雷作响的水声,穿过岩石的遮隐,震动着耳廓。几个人战战兢兢转过岩石,眼前才豁然开朗。那水库悬挂在半山腰,水漫过水库的防堤,像瀑布一般朝深谷垂坠下去,巨响便由此而来。三十岁左右的一名胆大挣钱不要命的船工,脸上没有半点惊慌,打着竹筏在防堤上等船客。那水要是再涨一点,估摸着船工和竹筏就可以学李白,银河落九天,命丧黄泉了。结果这反倒让我们的队伍起了争执。最后女孩子们选择直接去登大仙峰,我和郭大侠自然选择进水库。作为男生,此刻在女生面前也不好示弱退缩,哎,什么叫要脸不要命,这就是最好的诠释。大仙峰肯定要去,晚去些也没关系,套用郭大侠的泡妞秘籍,对,这叫欲擒故纵。
搭上竹筏,两个人脸色还有些青白,还好在竹筏一走,离开防堤,心总算像石头落了地。水库水声潺潺,阳光从头顶的一座石拱桥照下来。你没看错听错,就是头顶的一座石拱桥,那石拱桥跨在两座山的山隙间,离水面有几十米高。没人知道这桥做什么用途,只当那桥是山的一部分,所以称它“仙人桥”,或许仙人才会在上面走。这桥看上去宏大壮观,整座桥身却布满地衣,年久失修,危险的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坍塌下来。即便如此,还一直悬挂在那里,拆着费力,建之无用,这就是杨修对曹操说的所谓鸡肋吧。从仙人桥的桥墩下进去,是连绵的青山,青山都浸泡在水里,冒出绿芽来。因为山林的缘故,这里终年迷雾,居然能看见彩虹和蝴蝶,这使我想起绝情谷,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耳听着原始深林各种猛兽嘶吼和鸟叫啁啾声,说是世外桃源,还不如说是世外秘境。人在秘境里总是生死难料,还好我们在竹筏上,不会被猛兽毒虫撕咬。顺着水库兜转好大一圈,船又从桥墩下回来,船工与我们介绍另外一条浅溪的水道,半里开外,尽头处有野生的瀑布,可以游玩。郭大侠拉着我说非要去看看,我勉为其难答应了。因为这让我想起毒蛇。这里离路口近,要回去的话,朝防堤方向吆喝船工一声便行。当然前提是船工没有新的客人来。
我们把鞋子脱了,用鞋带系住,围在脖子上晃荡。因为溪石太光滑,不好走路,我们从路边拾起两根被人折断的木棍,探着溪水前行。当然探路是其次,我们也害怕有蛇。小溪往源头行进,两旁的枝杈树叶密密麻麻,我们还得分心用手去拨弄开。一路上,水凉飕飕在脚趾间窜动,像无数的泥鳅。此刻真要有蛇游动,估计我们也会当成水流。路上,我们尽抓些小鱼,随手又放生。十数分钟,总算抵达石溪的源头,瀑布不是很大,但从长满石苔的岩石的裂缝流将出来,风韵独特,要是再建一小亭,古色古香,是画里才有的美景。野外瀑布不能无潭,这瀑布底下的潭水有四五米开方,硬是在一块椭圆形巨石后面,凿出深渊。椭圆巨石同时护住水潭,常年被水清洗,表面居然没有一丝菱刺,人坐在上面,双手完全抓不住石面。看似不大的水潭,幽深不见水底,不知道是否居住着白龙。当然也有可能是毒蛇,雨荷说过的话总让我胆战心惊。
郭大侠是个大神经,见四周无人,突然褪了衣服,穿一条内裤,扑腾跳入潭水中。惬意的来回游动,偏偏我是个旱鸭子,只有羡慕的份。郭大侠一直唆使我下去,说是教我简单的游泳方式。我居然信以为真,探脚下去,结果石头一滑,只能在水里扑腾,喝了好几口潭水。被他拉回岸边,只能在岸边学做水瓢。把头朝上,四肢张开,安安静静躺在水上面,像个十字架。起先,重心消失,我还是很恐慌,接连两三次入水,才适应,轻飘飘的感觉非常好,最后竟悟出个真理,所谓自由,就是自找不自在。不过被环抱的感觉,还是很惬意的,我便一直躺在水里。郭大侠却爬上岸,坐在岸边。在这不见人烟的野地,郭大侠居然和我聊起他的人生:
“……你说我死后,会不会再投胎转世啊?”
“放心好了,我死估计你都还活得好好的。”
“你要是和我一样吐血,就不会这么说了。”
“换个角度想啊!女人生孩子不是也流很多血,平均寿命还比男人长呢。”我坚持郭大侠是正常人,其实也正说明我心中的那份同情。
“我又不是女人。”郭大侠的语气透着丝丝悲凉。
“你上次还生龙活虎来着,带人去砍架,还把人砍伤了不是。”
“哪里生龙活虎,我那不是被人追得够呛。”
砍架事件是郭大侠的经典战例,他和人约架,很有勇气拿着铁棍,带着三个人到别人家地盘找人,没进校门,被一堆人用各种杂色武器,有刀,有木凳,有玻璃,撵着到处跑,要不是有辆三轮车经过,估计就得当街横尸,起初他还跟我炫耀手肘上的刀疤,后来被他同伙揭穿,成了我酸他的一大法宝。
“至少很勇敢啊,可不像今天的你。”
“当初,我去之前,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终究,还是害怕啊。”
我发现自己竟然聊不下去了。翻过身子,趴在石面上,任凭暖暖的阳光打在青春裸露的肌肤上。原始森林的幽暗,奇奇怪怪的各种响声,甚至不知哪路神明经过,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看着郭大侠再度咳嗽,咳出血,吐在方巾上。郭大侠展开方巾,用手揉搓,洗了洗,拧干又放回口袋。细细的血丝在水面上,无法化开,一直漂流着,荡向远方。阳光透过树叶,播洒下来,郭大侠的脸显得愈加的苍白。他俨然习惯了,并不以为意,突然将脑袋探入潭水中。使我想起沙漠中,埋住脑袋的鸵鸟。让生命回归自然本身,虔诚命运的安排,这未尝不是弱者面对绝望的正解。半分钟后,郭大侠的脸重新从水里冒出来,对着远方“啊……”的嘶吼。我原先还死灰的心情,居然有些感动。
“该回去了!耽搁怎么久,还不知道追得上追不上。”郭大侠这畜生,他呆在岸上晒干了身子,穿衣服就走,老子还在水里,总不能湿漉漉穿衣服吧。他把方巾递给我:“要不,你用这擦一下。”我用手舀起水,就朝他脸上泼去。
两个人嘻嘻闹闹,重新拾整出发。水潭又重回他的岑寂,人们永远无法知道里面是否居住着白龙。如果白龙真的存在,他会无视这人世的绝望吗?神明,总会在人们绝望的时候出现,我默默帮郭大侠许下心愿。
在遥遥的路上,女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连半个脚印也没有留下。我们只好沿着大仙峰的方向前行,正走得汗流浃背,一辆拖砖的三轮车来到我们面前,是的,神明真的显灵了。我们坐在车上,吹着迎面而来的暖风,虽然乡间的道路,疯狂的颠簸,我们依旧放声高歌着。
山脚下,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尖,我们竟被吓到,开始调整呼吸,为登山做准备。沿着山道往山上走,借着林木和树叶的荫凉,累到不敢说话交谈,只是用手掌压住大腿赶路。快到半山腰时,很开心听到有女孩子的说话声,我和郭大侠彼此扫了眼神,总算逮到了。女孩子们绝对要吃惊,我们可是落后了好大的路程。走出一带森林,有个清幽的凉亭,亭边有个石臼,有饮用的山泉水。那群女孩正坐在凉亭中,吃些自带自助的午餐。看到我们,惊讶得合不拢嘴,直问我们怎么会这么快。郭大侠说运气好,进山时,搭了辆进山的拖拉机。这些女孩子个个露出怨妇似的表情,彰显无遗。郭大侠立马说:“等下上山的后半程,所有行李我们来帮忙拿!”我当时脸就塌了。他是好心,可是他能拿动多少,还不是要借我的体力。看着女孩子们开心得给他又是捏肩,又是喂食物,我心里只剩下悲愤。
雨荷把毛巾浸过泉水后,拧干递给我。我还是不满看着郭大侠,那一脸歉意算是怎么回事。擦了把脸,扑面而来是山野清爽的气息。心想还是算了,不就几十斤重的东西,当是我帮助雨荷,其他人就顺带吧。
“你们难道不应该感恩下,我们可是一直在这等你们呐!”男人婆小慧像爱抚一只小宠物,捋着郭大侠的头发。在那大言不惭,把自己脚程慢,说成我们跟不上造成的。
“我居然有些感动,谢谢大家!”郭大侠这个二货。
“我说雨荷,你怎么会看上这个家伙,他有哪点好?!”我转身问雨荷,雨荷只是尴尬的笑。
“别乱讲,雨荷同我,是很纯洁的朋友关系。”郭大侠严肃批评到。
“那你倒是讲讲,和谁不纯洁了?”男人婆问得好。
“和你呗。”大侠占了小便宜,躲在旁边得意的笑。
“你搞鸡毛呢?!”男人婆满脸不爽。
“哎!“响尾蛇”同志,你赔我只蝴蝶呗!”友梅嚷嚷道。
“我的大美女,我把自己赔给你好不好!”
“谁要你陪,要陪也是阿杰来陪,是吧,阿杰。”
“我也申明下,我和友梅同样是纯洁不过的朋友关系。”搞鬼,把我和蝴蝶比一类,骂谁不是人呢。
“想什么呢,你!”友梅撅起嘴,却把大家逗笑了。
女孩们随身的东西本来不多,可是聚在一起,堆得跟小山一样。郭大侠还反过来安慰我:“快要到山顶了!”
“快要到山顶,你还跟池小萱去装泉水?!”
“泉水甜不是?!”
我决定诅咒他:有异性,没人性的响尾蛇。
告别凉亭,从半山腰重新出发。天气开始变了,乌云慢慢聚拢来,往山下看,田野和村庄一片惨淡,到处是奔跑的人群。我情不自禁想起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天要下雨喽,大家赶紧回家收衣服喽!却忘记自己还是个当事人。大家匆匆忙,整顿出发,却不得不加快脚步。
山上的路,一会儿细碎石子,一会儿铺满松针树叶,一会儿是陡峭的岩石,一会儿是被人为砍伐的木桩。为安全起见,大家相互搀拉起手来,我很高兴握着是雨荷的手。在某些偏僻的路径,我负责开道,谁叫我领头带路(就两个男生,我不带路,谁带。)。虽是带路,我在途中跌了一跤,膝盖处擦破点皮。雨荷从口袋掏出条碎花手绢,先用路边蕨草的叶子,咬汁涂在我伤口上,再绑了个少女蝴蝶节。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山顶。在大家都快走不动道,气喘吁吁时,郭大侠不知道哪来的筋力,居然跑在我们前面。再仔细一看,那家伙真是轻装上阵,腰上几个空瓶子。说好的山泉水呢?!这小子原来故意掉车尾,把水都给倒掉了。看着他飞快的背影,请原谅我再诅咒他一回:这没人性的家伙。估计我谴责他,他也会解释路上被人喝了,反正我走队伍前面,也看不见。哎,交友不慎!
这家伙到气象站里领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朴实,男的看上去和郭大侠有几分相似,只是满脸的胡茬,看来山里头野惯了。女的一窝甜甜的笑容,齐耳根的短发,大大的眼睛,圆盘的脸。要不是被山上的阳光,皮肤晒得黝黑,我们还真以为,看到了一名70年代的□□姑娘呢。男的是郭大侠的堂哥,女的自然是堂嫂。虽然陌生,我们有一口没一口的,哥哥姐姐套近乎。
哥哥姐姐可不好当,帮我们拎东西,收拾房间,还为我们做饭。大家休息了一阵,都自觉分担点家务,我和郭大侠则负责挑水。可是这家伙的病体我也指望不上,负责领路都够呛。好在气象站的水缸,需求不是很多,挑两担就足够。挑水的地方在后山,走有两百米的地方,是个水泥的池子,那池子两米见方,泉水突突的从池子底冒出来。水池太小了些,水漫过池边,向山角下流去。在山顶上看风景,大田县城只露出一处角隅,看不到大田五中,更看不到今天分班考试的考场。可是即便是一处角隅,县城的繁华,反而衬托出青山的幽静。
“刚刚我哥说,晚上可能要刮台风!”
“我们这里还会刮台风?”三明是个山区,大田更是山区里的山沟沟,台风跋山涉水,也不胜脚力。
“山下自然没有,这里可是山顶!”
吃过晚饭,风雨骤来,门板和窗户啪啪直响。大家聚在气象站二楼房间里休息,聊着天看电视,初到山顶露营,大家显然都很兴奋,俨然没有危险意识,旁边几个人继续打扑克牌。那台风刮到夜间九点半左右,愈发强烈,仿佛巨大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亮出獠牙,发出呜呜的咆哮声,平时严丝不动的房子,居然微微颤抖,仿佛要坍塌了一般。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流行歌曲《相约九八》,灯泡忽闪忽灭,最后房间“嘭”的一声巨响,周围陷入黑暗。女孩们太迟钝了,这时候才尖叫起来。我是看不到郭大侠的表情,大概这时候一定很开心。郭大侠常说,越是危难,方显英雄本色。估计此时不知道正混乱抓谁的手呢。直到郭大侠的堂哥把手电打开,点上蜡烛,我看见郭大侠把池小萱的手放开,还一脸悻悻不满的表情。气象站当然是有备用电机的,重新检修过电路后,亮灯的房间,让大家发自内心觉得温暖。池小萱都快哭了,男人婆小慧倒很淡定:“我就说吗,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想死还不容易,开门走出去,就可以变蝴蝶了。”友梅还想着男人婆叫她把蝴蝶放掉的事,挤兑道。
“让大侠试试?咦,大侠呢?”
“他出去上个厕所。”我随口应了句。
“真的?”
“真的,都快半个小时了,不知道死了没有。”我添油加醋道。
“会不会出事啊?”小惠很少听我撒谎,居然认真回应。
“小慧,我死得好冤啊!”藏在小慧身后的郭大侠,用他肮脏的小爪挠了挠小慧的肩膀。
“啊~啊~~~”小慧花容失色,跳将起来。
顿时,笑声像油水在滚锅里炸开,沸腾开来。郭大侠却没能侥幸,俨然失去了大侠风范,变成活脱脱的小白鼠,被男人婆撵着到处逃窜。外头的暴风雨已不重要,大家只是最初的不适应,农村孩子养成的韧劲,让大家死了大不了“去大田”(大田附近居民把老人过世入坟,形容为去大田。)一埋的勇气,又活络过来。由于气象站大部分还是木制结构,许多地方开始漏雨。大侠的堂嫂找来各种杯子和脸盆,滴滴答答的水声甚是好听。如果仔细聆听外面飓风的呼啸,配合着水滴滴漏的节奏,这或许就是纯粹的‘高低音合奏曲’吧!后半夜,风声渐弱,漏雨滴盆声反而更清脆起来。我们赶了一天疲惫的身体,东倒西歪,相互搭架,睡在安全暖和的被窝里,直至天亮。
我个人习惯早起,拉开雨荷的手,推开小惠的脚,看着大家做梦幸福的表情,觉得还是不要吵醒他们的好。楼下厨房水缸中的水,昨夜被众人洗浴都用完了,我攥起扁担去挑水。走出房屋,才发现山顶的温度如此的冷,夏天好像早已远引,恰似深秋让人浑身颤栗。我不断活动身体,企图增加些热量。不过早晨从山上看风景,那冷飕飕的原始森林,深幽不见谷底的绿色,叫人心旷神怡。想到屋子里的众人,我倒为他们还在睡眠感觉可惜。不过他们懒出习惯,在梦里做蹁跹的蝴蝶,也未尝不是快乐的方式。
在泉池边,打好水,坐在扁担上休息。脚肘手绢的蝴蝶结随风舞动,让我觉得痒。顺手轻拆开来,用泉水清洗。
“你这样会感染病菌的。”身后突兀的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让我浑身打颤,是雨荷。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到厨房有响声,还以为是老鼠。看到你挑着水桶,就跟过来了。”
“你这样悄无声息的,会吓死人的。”其实,我还是比较感冒雨荷冷冰冰的声音。不是难听,而是那种苍白,仿佛薄薄的纸张一样,你会担心不小心把它给戳破。一种无端由的罪恶感。
“昨天是谁在带头吓人啊?”雨荷对着我笑。
“恶事昭昭,天理循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也难得文邹邹一次。
“知道就好。你这样洗脚会感染的。必须用蕨叶敷在伤口上,这样可以杀菌。”山上的蕨草无处不在,她随手摘来,用清水洗,放在嘴里嚼碎。
“什么味道?”我发神经问起来。
“要不自己来?”她嗔怪道,温柔的神情,映入我眼帘,让我呆若木鸡。她已经把裙子卷起来,低身蹲在我跟前。把蕨草叶吐在手心,很仔细的,一圈圈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她的碎花手绢,重新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谢。”我嗫蠕着,为自己刚刚失礼感到歉意。
“不用。”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使人无法捉摸,又觉得神秘。
我们并排坐在泉水边上聊天,眼前,五米开外,有蚂蚁经过一条石头缝,排着拥挤的队伍,呈闪电形状,川流不息。望过山头,远方是连绵的青山,比青山更高远的长空,有只苍鹰在那里来回盘旋。
“你学的是护士专业?”我随口问。
“大侠和你说的吧,对了,你们为什么叫他大侠?”她不回答我问题,反过头来问我。
“你听过血滴子,兵器过处,人头不保。所以我们叫他大侠喽。”我说明大侠外号的由来。
“血滴子,他的病吗?这样不太好吧。”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我们只是由着他罢。你常在医院照顾他,他的身体状况好些没有?”
“我不是很清楚,因为轮班的原因,主要是小萱负责照顾他。小萱还常夸他是好人呢。”
“这个骗子?”我立马想起大侠上山主动背水的事。
“小萱说她曾亲眼见过郭大侠帮一名叫爱娟的女孩子,那女孩子独自跑来做流产手术,地方都找不到,问路的时候遇到郭大侠,郭大侠看她哭哭啼啼的可怜,先是主动帮忙找医生,还垫付医疗费用。为了让爱娟放心手术,一再保证不会和学校的老师讲。小萱说大侠当时可温柔呢。”
“爱娟啊!”我叹了口气。
“你不会是背后那个家伙吧?”雨荷竟然质疑我。
“我!怎么可能,同班同学,好歹认识。”我又担心说不清楚,又讲与爱娟的往事。“在我们学校,男生宿舍的澡堂,只有一个水龙头,大冬天,好多人都要排队洗澡。所以洗衣服就都拿到食堂的水池里洗,女生也一样,我手脚慢,爱娟帮我洗过两三次,是个好女孩呢。”我感叹道。
“大冬天,那么多人,一条水管怎么洗,你们学校真的好抠。”
“可不是。”看到雨荷的注意力成功转移,我如释重负:“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大侠又要咬我们舌头了。”
雨荷居然害羞的点了点头,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帅。不过想想也可能只是她的礼貌而已。我挑水站起来,一个不稳,还好雨荷帮我搀扶住。
“路面有点滑,没事!”我才发现聊天时舀水,水桶盛太满了。没办法,面子比命重要,我龇牙咧嘴挑到厨房水缸旁边。人已经全面崩溃。
吃过早餐,大家却没有留恋山上的风景,准备下山。所谓风景,当然要边走边看才好。此时虽然雨后,七月的骄阳已经升起,路面不再是一道道的水渠,而是像刚出壳蝉的身体,看似柔弱,却硬实的很。下山的路并不难走,大家有过上山的经验,一人一根木棍,相互搀着手,吵吵闹闹,嘻嘻笑笑,两个钟头后,来到山脚下的马路。
大家正准备休息,大侠眼尖,发现不远处,路边有个卖西瓜的竹棚。大家兴致顿时高涨。我因为昨夜吃坏肚子,只能眼馋,干脆先行到分叉路口。坐在路口的岩石上,眼前雨后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辣人眼睛。
雨荷看我不吃西瓜,居然跟上来。
“看不见你学校哎!”
“是啊,不过凤凰山还是看得到呢。”我指着远处的山头说。
“凤凰山?”
“我学校就在凤凰山脚下。”
“那座山好绿,你学校的树一定很茂盛吧?”
“也不见得,学校到处是钢筋水泥。只能靠养些花卉盆景来点缀教学楼和宿舍而已。”
“那也比我学校好,我学校连花盆都都少见,运动场全是野草,校门唯一的一棵百年大树,去年还遭雷劈成两半,半死不活的。我们班主任竟然说:生命是如此坚强,所以我们更加要学会爱护患者。”
“不愧是护士学校!”我觉得感动,又觉得好笑。“你学校在哪?有机会我去拜访下。”我问起来。
“在三明市城郊。可后天我就要回学校了。”
“后天!大侠知道这件事情?”我有些懊恼,却把这懊恼的情绪嫁接在大侠身上。
“当然知道,这次活动。就是送别会。”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我沉默了,脑海一片混乱。这才见面,又要分别。本来和她单独挨近坐着,身子无端端的发烫,此时却冷静下来,冷到身子有些颤抖。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一酸,眼睛中的泪水不自禁的流淌出来。还要假装眼睛吹进了灰尘,赶紧用手使劲去擦。
雨荷也不说话,望着凤凰山的方向,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见四周没人,突然紧抓住我的擦去眼泪的左手,几秒钟又赶紧松开。起身跑到后面的队伍去。周围又恢复一片静谧,天好冷,我体内的血居然开始倒流。
走过石牌的时候,雨荷和小萱脱离了队伍。因为我们计划到小慧家去窜门,雨荷和小萱便推辞医院还有事情,与我们分道扬镳。
(这是我迄今为止见雨荷的最后一面,我能说什么呢,年少时虽然热血万丈,但遇到事情,还是缺乏勇气。我把事情写出来,来表示我的忏悔。)
小慧家的房子临河而建,河水滔滔,实在喧嚣无比。不过空气却也清凉,大家坐在河流的石阶上,让河水冲洗脚丫。大侠提议下河水游泳,回头冲个凉水澡,再吃饭。
我脚伤,又不会游泳,负责帮他们看守衣服。
小慧,友梅和郭大侠在河水里嬉戏,上游有水牛在岸边吃嫩草拉大便。这多少宽慰我被孤立的心。三个人疯狂打着水仗,浑身湿透透,却掩藏不住青春的活力。
“我不读书了。”小慧边拨水花,宣泄着说。
“不读书!那你要做什么?”友梅没有当回事,因为她自己边打工边上学,所以觉得读书,还是要靠自己意愿。
“结婚!”
“谁啊?”
“隔壁村庄的。”
“做什么的?”
“司机。”小慧无端端在那笑着,却不觉得大家已经停下了动作。
“你喜欢他吗?”大侠责问道。
“不喜欢!”小慧双手擦入水底,造出巨大的水浪,朝着友梅和大侠卷去。“不喜欢!”水声很大,可是小慧那隐隐悲哀的声音还是传入众人的耳朵。
水仗不知何故,反而打得更起劲起来。我悄悄离岸,先到浴室冲洗。过后,坐在木椅上看着陆陆续续上来的三个人。小慧进去冲澡的时候,大侠和友梅在厨房不知何故吵嚷起来。我赶忙过去。
“你说就有用吗?”
“总比不说的强!”
“拜托你清醒些好吗?”
“我很清醒!”大侠嘶吼着,像一头蛮牛。
两个人在厨房的水槽旁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吵架。友梅抄手就用葫芦瓢打起一瓢水朝大侠头上浇去。大侠没有躲,水把大侠本以潮湿的头发弄得更湿了。
“你有病吗?”大侠夺过葫芦瓢朝友梅头上也是一瓢水。我站在三米开外,自然知道事情的缘起,可是这种因为小慧引起的莫名感伤,让我们彼此还年轻的心痛楚着。
那两瓢水一直存在我的记忆中,直到今天。
二零一七年春天的花朵又要开放了,小慧、友梅、大侠、雨荷、小萱,近来可好!!!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