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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料之中的逃亡 逃犯玉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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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县这场小雨下了整整三天。
玉还生蜷缩在床板的一角,静静地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房檐上滴下来,连成一串水线。风从满是孔洞的窗棂纸窜进来,刺激着冰冷躯体的每根神经。
被子已经潮湿得发霉,被他随意丢弃在床下,散发着让人难受的味道。
“啧。”玉还生用余光嫌弃地瞥了那团姑且被叫做“被子”的烂布,慢吞吞挪下床,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烂布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一角,然后赤着脚走到门口。
门外靠坐着一个穿得干净体面的小丫头,她捡了个吹不到雨的地方坐着,现在正打盹儿。听到开门声,她撩起眼皮看了看,懒洋洋地说:“少爷,这被子你扔了可没新的。”
玉还生听着她带着讥讽的语气,也不恼,只是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小黛,这被子是给你的。连日阴雨,天气渐凉,你又不愿意进屋里来,裹着被子还能暖一些。”
说完,将手中的烂布往小丫头那儿一扔,兜头盖脸把她压了个严实。
一股刺鼻的沤味瞬间充斥了她的嗅觉,小黛尖叫着跳起来,把那片烂布甩开:“不牢少爷挂心了,这玩意儿您自己留着堵墙上的窟窿吧。”说完,想起刚才那恶心的味道,又是浑身一激灵,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雨中跑去。
玉还生的手僵在那里,扭头看了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屋子。他无奈地笑了笑,默默捡起被雨水打湿的被子,对着墙壁上最大的窟窿比了比。
“好像说的有道理。”
他把棉布塞了进去,咔嚓一声,一块墙又掉了出来。
小黛出了庄子,朝着身后淬了一口,一手放在头顶遮着雨,另一只手提着裙子往车夫那儿跑。庄子里虽然人不多,但回老宅的车夫还是能寻到的。小黛也顾不上讨价还价,往脏兮兮的车板上一跳就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一路上跟车上货物磕磕绊绊,身上必定撞得青紫一片,她却管不上那么多,一门心思想着离开。
约莫天全黑下来的时候,可算到了清钤的都城留城。车夫停了车,一把拉住扑向玉府的小黛。小黛不情不愿地转身,一脸“车夫果然贪财“的模样,把小钱袋拿出来,整个翻过来往手上倒,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钱。她用袖子往挂着水珠的眼睫毛上抹了把,眯着眼一枚枚数着,脸色越来越黑。到最后用手指捏出四枚铜钱小心地放回钱袋,把手中剩下的一把重重放到车夫手里。
只剩那么点钱了。小黛恨恨地看着马车远去,又仰起头看眼前这华丽的大宅子,终于笑了起来。回家了呢。
她偷偷跑回以前住的下人房,烧了桶热水。她泡在水桶里,狠狠地搓着自己的娇嫩的肌肤,直到搓得满身通红,嘴里不停嘟哝着:“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身后木门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整个身子埋在水里,扭头向门口看去。来人是一个比她丰腴高挑的姑娘,即使从外面回来,依旧周身干净清爽,连鬓角的碎发也利落地抿在耳后。
小黛压下眼中翻腾的嫉妒,微笑着道:“姐姐好久不见。”
那姑娘看着两年未见的小黛突然出现,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夫人叫你过去。”
小丫头的脸刹那间白了,她两只手扒在桶沿:“夫人她知道我回来了?”
小桃保持着特体的笑容,无声地凝视着她。
小黛身子颤了颤,跌坐在水中。
婉舟神色温柔地坐在桌边绣花,她的手里是一件小衣服,做工精致,看出来是用了许多心思的。小桃看着她面带倦色,连忙上前揉肩。
“那个丫头弄出去了吗?”她笑得温婉得体,容貌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精致,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已经让人把她送回庄子里去了。”小桃垂眸,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
“她刚才哭着对我说,她受不了那里冷冷清清的苦日子了,她跟傻子在一起快疯掉了。”婉舟一针一线地绣着,看着小衣服的眼神无比慈爱,“我的儿子,怎么会是傻子。这丫头倒是嘴碎得很,让人弄哑了再送回去,省得笨嘴拙舌的惹我儿气闷。”
“夫人……”
“那丫头当初跟你同屋一年,你是个重感情的,莫非不忍心下手?”婉舟将手覆在小桃手上,眼神却盯着跳跃的火苗,“总要让我儿子知道,娘心里还是有他的。”
小桃嘴唇哆嗦着,可放在婉舟肩膀上的手却没抖一下:“夫人说的是。”
“你先下去吧。”婉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等到屋里没了人,婉舟仿佛泄了气般瘫软在椅子上。她仰着头闭上了眼睛,手慢慢抚上肚子。
过往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看到自己穿着火红的嫁衣,矜持地等着那个平凡的夫君掀开自己的盖头,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汹涌的不安。
那人慢慢挑起盖头,看着娇妻颤动的睫毛轻笑出声,将她冰凉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婉舟感觉到手心急促的心跳和灼热的温度,忍不住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人笑得弯弯的双眼。
他们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长得与婉舟颇像的男孩儿。那人给他取名还生,兴奋地举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庭院里骑大马、转圈圈……
她想着这样的日子挺好,真的挺好。
直到她的夫君匆匆收拾了包袱离开,临走前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嘴唇。她抱着孩子,茫然地看着爱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婉舟是清钤第一美人,在男人离开后,她的美貌引来许多满怀恶意的人。她抱着孩子,贫穷且妥协地生活。后来有人把她接到了宫里,国君将她压倒在床上,撕开她的衣服。国君大笑着说,你知道吗,玉游是我的侍卫,现在我让他永远地消失了,呵,我终于能独占你了。
婉舟突然发现自己富有的生活和爱什么也不剩了。
她放弃了无力的挣扎,主动将身体攀上。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嗯。”
玉家的宅子越来越好,仆从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成了清钤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外面的流言蜚语算什么,婉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痴迷地抚了上去。
就这样过了七年。
国君李原看着身下女人貌美依旧的容颜,嘶哑着嗓子说:“没想到玉游完成了那个必死的任务。”
“嗯?什么?”婉舟迷蒙着双眼,思绪还没回笼。
“他已经启程回清钤了。”李原抚着她的脸。
婉舟轻笑着直视李原的眼睛,用长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抓痕:“那就……半路截杀他。”
在李原的怀疑面前,婉舟轻易抛弃了往昔消磨殆尽的一点念想。
玉游的死讯很快传来,但是回报的人说,那个被他们大卸八块的尸体不知哪里去了。
大卸八块……那是必死了。婉舟看着面前愈发像她的儿子,眼神却越来越冷。
好像,好像忠诚于玉游的另一个她。
这种感觉难受得让人发狂。
于是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把儿子送到奇县的庄子,隔段日子扔个犯错的小丫头去看着他。
没想到,这次的小丫头居然自己跑了回来。
婉舟的眼神越来越扭曲,直到扫到桌上没完成的针线活,眼神才变得火热起来。
她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按了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第二天清晨,连绵数日的细雨总算停了,空气带着股清新的湿润的潮气。庄子里来了人,慌慌张张就往大宅里闯。
“发生何事?”婉舟的眼下淡淡乌青,显然是没睡好的。
来人一脸惊慌:“夫人,庄子里死人了!”
婉舟眼睛倏地睁大:“还生死了?”
“啊?”来人楞了一下,才茫然地回复道,“是一个侍候少爷的小丫头,叫小黛的。昨儿半夜回来哑了,逢人便哭着拉住指着嗓子比比划划,也不知怎么了。今早被发现溺死在井里。嗓子坏了连喊都喊不出声啊……”
“那少爷怎么说?”婉舟听到是小黛,手不自觉攥紧,压下眼中的疑惑。
“少爷他,他今早就不见踪影了。”那下人唯唯诺诺应道。
婉舟用手狠狠拍了下桌子:“少爷人不见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说?”
下人吓得一哆嗦:“这,少爷这么厉害,不会出事的……”
婉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厉害?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连忙眉飞色舞讲起来:“连着下了这许久雨,小河水湍急得很。有个老伯在小木桥上走,结果那桥泡得太软整个朽掉了,直接断了把老伯掀在河里。少爷刚好路过,手就那么一伸,一束水柱就把老头卷起来平平安安送到岸上。嘿!好多人都瞧见了呢,少爷着实厉害啊……”那下人到底是个省得眼色的,噤声低下头,把剩下的夸赞吞进肚子里。
婉舟的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小桃站在她身后,从这儿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她这一生的荣辱都系在了夫人身上。她急忙上前几步,将庄子里来的人带了下去。
许久,婉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玉还生,她的废柴傻儿子,怎么会……
装疯卖傻,当真是好手段。现在,连唯一留下他性命的理由也没有了。
杀了吧,像收割玉游性命一样杀了他。这样自己就带着李原的孩子永远与过去诀别了。
深夜,一道通缉令从宫中紧急发了出去。
清钤北边是不断吞并扩张的辛有国,其境内有一座布满浓雾和毒气的百足峰,上面满是蛇蚁毒虫,坐落在三个国家交界处。东边是三丈口和一道得天独厚的大断崖,是天然阻断进出的大屏障。不过数日,通往清钤的边境四处张贴着玉还生的悬赏通缉,各个州郡也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哎,谁认识字儿,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老百姓向来喜欢热闹,一群人围着悬赏叽叽喳喳嚷嚷开了。
“逃犯玉还生,年一十九,欺君弑父,卖国通敌,悬赏百金缉拿归案。”一道很年轻的声音插嘴道。
“哦,这么个意思啊。欺君叛国,还弑父?这小伙子……”老伯眯着眼瞅了瞅画像,“哎哟这小畜生歪瓜裂枣的,啧啧,就是相由心生……”
围观人群一阵附和声。
那出声的年轻人瞧了瞧画像,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