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童年篇·夏 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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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理应是个分别的季节。
“妈妈，我马上吃完饭就去找洋洋哥哥啦，他昨天答应我要带我去操场打羽毛球的！”
程母把粥盛好递给程几枝：“不行，吃完饭后半小时不宜剧烈运动，你可以先坐这里看会儿电视。”
程几枝瞥了瞥嘴，七岁的孩子，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好在程几枝还是个会看脸色的机灵鬼，她很快又笑嘻地对程母撒娇：“妈~我过去之后先不打，看洋洋哥哥和林晓哥哥打，我把手表带着，保证半个小时之后再打！好不好呀~”
程母架不住程几枝的软磨硬泡，最终松了口：“去吧，不过你要把这粥喝的干干净净才行。”
程几枝马上咕咚咕咚喝完了，果真一干二净，连颗黏米粒儿也没剩下。
程母叹了口气：“你呀你，说什么都不比你洋洋哥哥最管用。”
程几枝欢天喜地地出门找沈从洋打羽毛球了，留下神色复杂的程母和程父。
“你工作那事，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快了，就这几天吧。”程父坐在沙发上，随意切换到了体育频道。
“那你想好怎么跟几枝说没有？”
“哎呀，这事还不得是由你这个做妈妈的去说，我怎么说啊？”
“我看她现在跟沈家孩子关系这么好，等搬家了真怕她心里难受接受不了。”
“那要我说干脆就别告诉她了，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记事不多，搬家了也就哭一阵子，适应环境了交到新朋友了就给忘了。”
“唉......我再想想吧。”
“洋洋哥哥！”程几枝跑的很快，但还是来晚了一步，林晓要跟沈从洋单挑，两个人已经开打了，程几枝只好在一边先看着。
沈从洋比林晓高，这是一个先天的优势，而且他的发球明显比林晓专业许多，这是一场几乎无悬念的比赛，最终以九比一结束。
程几枝认真地看着沈从洋，偶尔把目光投在其他打羽毛球的人身上，但是总觉得看他们的球飞来飞去，实在特别没意思，只有沈从洋打的时候，她才会觉得特别有趣，恨不得把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是因为他打的比其他人要好，程几枝这样想。
很多年以后，程几枝才明白，原来她看的不是球，而是人。
沈从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朝程几枝走来。
“几枝妹妹，你来了啊。”
程几枝点了点头，沈从洋喝了几口水说：“昨天我教你发球的姿势，回去练习了吗？”
“练习了！”程几枝激动地起身展示给沈从洋看。
“你还是犯了昨天一样的错误。”沈从洋摇了摇头，“这个手腕这样动，大概要打到这个角度......”说着，沈从洋模仿自己的教练，从背后握住程几枝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动作。
“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这次肯定不会再错了。”程几枝自信地说。
“那我站到那边去，你用点劲，回击的时候要找准球再打。”
“好。”
......
“你这样发球不太对。”本来在一旁观战的程几枝忍不住对莫安安说。
“嗯？我一直都是这么打的啊？”莫安安一脸疑惑。
“你这样用的是蛮力，发球要讲究一个巧劲，而且是从下发球，你看，是这样的。”说着拿起万菲鸣的球拍示范了一下，“要这样动手腕，大概打到这个高度......”
“可以啊你橙汁！你什么时候练过的？”
“小时候一个哥哥教我的。”程几枝回答道，眼神里透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回忆的温柔。
时间回到那个夏天。
程几枝永远也忘记不了那个夏天。
程父居然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好，然后就要搬家了。
程几枝那天兴致冲冲地回家，想着一会吃完饭还要跟洋洋哥哥打羽毛球，没想到一回家，妈妈就告诉她：“几枝，我们要搬家了。”
对于十七岁的人来说，这个搬家可能根本不算什么，现在联系的方式那么多，即使搬走也还会有联系。但对于七岁的程几枝，她才上小学二年级，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QQ，甚至想不到去记一个他父母的电话号码，对于程几枝来说，搬了家，就意味着跟沈从洋断了一切联系。
她哭啊，闹啊，可都不顶用，程父这次是升职去大城市，怎么可能因为小孩子一点哭闹改变主意，程父一开始也不管她，就让她哭，他觉得肯定过段时间就不哭了，程母抱着程几枝，也说不上什么特别安慰的话。
程父没想到，小孩子的感情，也会如此地深厚。
轿车下了高速，已经到了A市这个繁华的都市，一切都跟S城是那么的不一样，没有大院，没有院子里的柳树，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洋洋哥哥。
程几枝这时候突然一把推开妈妈，然后开了车门。
程父一个急刹车，破口大骂：“你不要命了吗？！”
然后他看到程几枝坚定的眼神：“我要回S城。”
程母太心疼孩子，突然想到一个缓解程几枝情绪的办法。
“几枝，你想回S城，是不是因为觉得再也见不到洋洋哥哥了？”
程几枝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会的几枝，你看，洋洋哥哥家的地址你知道吧，我们可以给他写信寄过去啊，A市有好多好玩的，洋洋哥哥可能都不知道，几枝先玩过了，然后写信告诉洋洋哥哥分享给他，洋洋哥哥一定会更开心。”
程几枝想，这样一说还真的挺好的唉。
于是搬到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洋洋哥哥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她为什么会搬家的理由，有很多字还不会写，用了拼音，但她相信洋洋哥哥可以看懂。
后来是一封一封又一封，连着寄了一年多，但是程几枝从未受到过沈从洋的回信，便以为洋洋哥哥没有收到，就不再写了。
事实上，沈从洋收到了，一封不落。
程几枝走那天，沈从洋在操场等了她很长时间，但是没有等到，反而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只好回家找杨芸擦花露水。
“怎么被咬这么多包。”杨芸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些大包，“这是花蚊子咬的，倒也真舍得吸。”
“唉我刚刚听说程家搬走了！”沈陶然刚刚回来，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对着杨芸说。
杨芸愣了一下，“哪个程家？”
“还有哪个程家？就是几枝家，听说他爸升职了，全家都搬去A市了。”
杨芸用眼神示意沈陶然不要再说下去，但已经太晚了，沈从洋听完，立马飞奔出了门。
他来到程几枝家门口，使劲敲门，门没有开，倒是对面开了门：“吵死了吵死了，程家今天已经搬走了，你还在这敲什么门啊？”
“不可能的，几枝妹妹要是走，一定会告诉我的。”沈从洋坐在单元楼门口，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一摸，竟给擦下了泪水。
杨芸这时候找到了他，她走在沈从洋旁边，用手顺着沈从洋的发丝。
“你相信几枝妹妹对不对？”杨芸等沈从洋哭了一会，轻声问道。
“我......我相信她。”沈从洋闷声回答道。
“那你就要相信，她是有原因，所以才没跟你说她要搬走的。比如说，她不知道怎么给你说出口，怕你伤心，再比如说，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走。”
“如......如果她知道，那......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伤心，也......也要告诉我。”沈从洋哭的不住抽噎，语无伦次。
“所以就要看你对几枝妹妹的信任程度了。凭你对几枝妹妹的了解，你觉得她会一声不吭地就走吗？”
“不......不知道。”
杨芸叹了口气，“有人认为，对于一个问题，当人们情感与理智分别大于对方的时候，会得到两个答案，而这也是全部的答案。但妈妈觉得，不是这样的，人生总还会有第三种答案，当理智与情感结合到一起达到一个平衡点的时候，就是最好的答案。这种平衡来源于日常生活，你想想你和几枝妹妹在一起的场景，再来重新回答我的问题。”
杨芸离开了，剩下沈从洋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从洋抬起头，坚定地说了一句：“不会。”
没有了程几枝，沈从洋的生活还是照样过。
这个周末他特别开心，因为爸爸妈妈要带他去野炊。
以前程几枝也会跟着一起去的，想到这里，沈从洋心情不免失落了几分。
本来定的是上午去，中午野炊，结果杨芸公司临时有事找她，她就开着车出门了，打了电话给沈陶然说把野炊改到下午吧。
沈家就留下一老一少两个闲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连午饭都懒得吃了。
杨芸却一直没有回来。
沈从洋感觉到饿，就催促沈陶然让他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去野炊了。
沈陶然打了电话，却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难道手机没电了？”沈陶然心想，然后给公司打了个电话。
公司是前台接的，说杨芸已经走了好久了。
沈陶然感觉到不对劲，但是没有把这不对劲表现出现，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沈从洋一脸急切地问沈陶然打通了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失望地想，今天肯定去不了野炊了，妈妈居然不讲信用了。
沈陶然怀着不安的情绪和毫不知情的沈从洋一直等到了五点多，沈陶然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杨芸女士的家属吗？”
“......是。”
“是这样的，这里是市立医院，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她今天下午的时候出了车祸，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因为失血过多去世了。我们刚刚一直联系不到您，现在请您节哀顺变，尽快过来一下。”
“啪！”
沈从洋看到沈陶然手机从手中滑落，他看到的父亲，有那么几秒钟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接着，他平生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对沈从洋说：“洋洋啊，你妈没了。”
妈妈......没了？
沈从洋突然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了。
天也虚晃，地也飘飘。
沈陶然先一步平复了一下心情，要带沈从洋去医院。
“不，我不去。”沈从洋听到自己这样说。
“明天我还要跟妈妈去野炊。”沈从洋这样对自己说，重复一遍又一遍。
沈陶然看到此情景，不再说什么，穿上外套出了门。
沈从洋崩溃了。
直到安葬完杨芸，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沈陶然心里明白，沈从洋这是崩溃了，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而自己又何尝愿意去相信呢！
沈从洋不去上学，沈陶然也给他办了半年的休学，让他平复一下心情，自己也请了一个月的假。
沈从洋每天还是该吃吃该睡睡，拿餐具的时候会拿三份，看电视也切换到杨芸最喜欢的频道。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程几枝的第一封信寄到了沈家。
沈陶然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信给沈从洋。
沈从洋看到是程几枝寄来的信，很开心地打开。
信里面说明了程几枝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搬了家，还说很想洋洋哥哥之类的。其中有好几个字程几枝不会写，还用了拼音，沈从洋看着不住笑了笑。
沈陶然却是哭声引来沈从洋房间的。
一开始是压抑的哭声，接着是放声大哭，沈陶然抱住沈从洋，问他怎么了。
“再也......再也没有，再也没有鱼香肉丝了。”
沈陶然顺着沈从洋的手指，看到了程几枝的最后一句话：我好想阿姨做的鱼香肉丝啊~
沈从洋哭的很用力，把这些天积攒的情绪全部爆发了，一直欺骗自己妈妈还在，但是事实就是，妈妈已经不在了，真的已经不在了。
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哭的太累了，沈从洋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他没有再梦到妈妈，而是程几枝，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冲着自己笑。
一周后沈从洋收到了程几枝的第二封信，再是第三封信，第四封信......全是分享她开心的事情，有的还附赠了照片。
在收到第十封来信的时候，沈从洋对沈陶然说：“爸，我要去上学。”
沈陶然愣了一下，今天也是他恢复上班的日子，然后笑了，“好。”
第三十六封信来的时候，沈从洋犹豫了好久要不要回信，最终还是没有回。
这封信的内容是：
洋洋哥哥：
你好！这应该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这一年里我交了很多新朋友，我也都给你介绍过了，不过我想你应该一封都没有受到过吧。
我也想通了，谢谢你陪我玩，教我羽毛球，但是，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妈妈说我以后要上小学，再上初中高中大学，她说我肯定要上A大，我不知道什么是大学，但是我觉得我也肯定能上A大，如果你能收到这封信，那我们以后就在A大见吧！
几枝妹妹
行，那我们就A大见吧。沈从洋想。
沈从洋其实刚开学就见到了程几枝。
在她陪万菲鸣来学生会面试的时候，虽然看不清楚，但沈从洋知道那就是程几枝。
特意留意了一下万菲鸣的班级，法学5班，他没有着急去找她，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在米索加身上找到了。
“你说你去哪个班重修？”
“法学五班，你听力出现问题了吗？”
“......”
“你下课不要着急走，我去教室接你去写剧本。”
“剧本不是要过好几天才交吗？”不等米索加问完，沈从洋就走了，此刻他心里是按耐不住的激动。
他有好多话要跟她说，首先是感谢，程几枝自己都不知道，她的三十六封信，可以说是拯救了沈从洋。
她在他最黑暗的时候再出现，把她所有的快乐都分享给他。
饶是再黑的夜，也能迎来曙光。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杨芸的事情，那几天里沈从洋哭了很多，之后他再没有哭过，他把理智和感情调到了一个平衡点上。
“那些我们以为失去的人，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
某一次演讲中，沈从洋这样说，他把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们就在这里。”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是没有想到真的见面的时候，程几枝先他一步打了招呼。
他听到她不太确定地开口：“洋......洋洋哥哥？”
他在脑子里过滤了无数种回答都被一一否决，最后他想起当程几枝还是个缺牙巴的时候，常常把“几枝”说成“叽叽”，然后开口回答：“你是......叽叽妹妹？”
他看到她脸一红，他心情变得很好，没有过多交流，表现出自己也很惊讶的样子，然后匆匆拉着米索加走了。
反正，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童年篇·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