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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茶楼 闲话八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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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各位客官里边儿请!这白天的说书要开始嘞!还是上次的先生,讲的顶好!又是新做的话本子,各位里边儿请听一听瞧一瞧喽……”
距离轰动京城的尚家管家的事儿已过去半月。京城仍是往日的繁华市井,吆喝叫卖揽客声络绎不绝,间而有尖利喊骂声和小儿的哭叫声,糖葫芦串子骨碌碌落地的细小声响也偶尔清晰可闻,总体上一片热闹安宁。
城中最大的茶楼当属闹市靠东,临近皇宫的今昔阁。这茶楼受追捧的原因有三:一,说书的先生进楼要先审话本子,还得审阅历,但不歧视性别年龄云云,有能耐就能跟前辈们一道吃汁儿;二,小孩儿不捣蛋也能坐在前排安安静静听——不过包前排还得看您有没有钱;素日里按规矩的早儿白天晚上说书,它给您又添一场早茶,一日下来统共四场,包您听个痛快。
伙计吆喝了两嗓子,瞥了一眼堂中也不剩几个空位儿了,喊声“压言!”,就噤了声撩起褂子下堂忙活去了。那儿醒木声啪的一响,众人也安生的闭了嘴。
“上回我们说到哪儿啊?上回我们说到,山穷水复,方家女孤身入妓楼,柳暗花明,尚家子双喜迎新娘……”
原来这新来的先生编的就是前些时日在京城传的风风火火的那事儿,世家大族不敢见光的腌臜东西。众人在茶余饭后啧啧相骂几句,不大了解究竟怎么回事儿,也有见过那尚家管事小伙儿的英姿的姑娘,面红耳赤想要替心上人分辩几句,更是想要听听这故事究竟为何。这时代,分桃断袖比丑闻更令人难以入耳,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位高权重之人常有饲玩的,但任何事情倘若一摆上明面,那便是赤裸裸不长眼的过街老鼠了。
台下观众听得津津有味,台上那先生不紧不慢火候正妙。讲了半场,他从容地掀了碗盖品了口凉茶,俯视着观众的眼睛里露出戏谑的神色来。更令人惊讶的是,倘若忽视他那一双带着令人不安气息的双眼,那张脸便完完全全是那日,南义渠派人赶离市井的那位年轻的说书人。
夏末要到了。尚府院子里的树梢上蝉鸣渐弱,绿树掩映下是难得一见的严肃氛围。
“知道错了?”
尚容度的语气淡淡的。他勾画着文札,看都没看跪在门口良久的贺远荆。尚家家主的长者气息终于沉沉地压在了贺远荆的背上,他惶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但却实在说不出自己错在哪,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尚容度会对他失望这一事实。
一个月以来,每日都是这样的情景。
他会对自己失望?他会放弃自己的吗?
冰冷而疯狂的恐惧刺痛洞穿了心脏,贺远荆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期盼从对面那人的口中听到与失望不同语义的话语。然而尚容度不再出声了,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儿,仿佛贺远荆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做错了?我做错了什么?
“少爷……我,我知错了。”
贺远荆拼命忍住眼眶中因为这句话的出口而疯狂涌出的眼泪,他开始拼命地道歉,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话没有逻辑又苍白无力。
尚容度突然低头瞥了他一眼。他吹了吹爬满墨迹的宣纸,用镇纸压好,有些失败地叹了口气。
贺远荆听见他说:“远荆,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你是尚家管家,明面上尚府的支柱之一,你的脸面也代表着尚家的脸面。你还是某家的未婚夫……而你却没有半点自知。”
“你且自个儿回屋反省去吧。想想你究竟做出了什么事情,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尚容度扔给他一纸契书,“自己看看吧。方家已撤回婚约了。”
尚容度从他身旁径自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贺远荆死死地盯着那一张算得上是打了尚家脸面的契书,心中倒丝毫涟漪未起,仿佛方某家这个人对于他简直就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那个人竟然生气了,是气什么?气自己丢了他的脸?
是害怕自己把他好不容易扶起来的尚家再次沦落不堪的境地吗?
贺远荆开始做出各种令他恐惧的假设。尚容度难道只是利用自己吗?做得好便夸奖做的不好就扔掉?他心中酸疼,伸手去够那张薄薄的纸,可身体却僵住了似的动不了半分。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终有一声哽咽窜出了干哑的喉咙。他溺水般轻轻抽搐着,沉浸在自我营造的痛苦之中,却丝毫没有跳出来仔细看看的意思。
突然,“吧嗒”一声。贺远荆抬起头,一名黑衣的侍从正落在他面前,裹着轻薄黑纱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吸去了即将滚落的倾盆大雨。
“你是……?”
侍从轻轻摇头,只静默地扶起贺远荆,把契书塞到他的手中,便跃上房梁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侍从便是南义渠的另一位贴身侍卫,名为布丁,与焦糖是姊妹。自小便跟在南义渠身边。贺远荆刚到尚府的那些时日里,总是同南义渠一道学习商经,她们便隐匿在暗处,看着那半大少年在昏黄灯花下挑灯夜读,白日里严谨监工的样子,一晃五年。
年岁对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意义。
布丁久未发声的喉咙动了动,仿佛是一声叹息。姐姐早已陷得太深了,她却看得明白些。贺远荆这五年间,未尝知道过自己与姐姐的存在,而这个人未来的道路,恐怕再也不是所有爱他的人心中的模样了。
她摩挲了半晌自己的指尖,冲着无声默许的,那贺远荆都不知道其存在的侍卫,浅辙,点了点头,转身消失。
贺远荆在房中躁动不安地待了半日,心中偶尔竟还冒出去寻林悬的念头,转而又被更加不安的恐惧压下。如是兜兜转转到了日暮,该用晚饭了,尚容度未派人来唤他。贺远荆趴在床上,喉咙中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回忆起五年前尚容度笑着牵着他带他离开的样子,全权信任他的样子,称兄道弟的样子,越是回忆越是绞痛,越显示出令人难以接受的道貌岸然。
不行。不能再忍下去。贺远荆从床上翻起来,整了整衣服便往大厅行去。他会好好解释,会努力协助他,只要——他承诺不会抛弃自己。
贺远荆走得很快。廊道两侧点起夜灯的婢女们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便见他飞快地擦身而过。他握紧拳头,决定请求尚容度让自己上方家赔罪,之后便——
翻飞的思绪因为突然响起的不和谐音而戛然停止。那燃着温馨烛火的圆桌旁,正坐着两个人。
尚容度正亲自为那端庄沉静的幽雅少女布菜。侍女们退得不近不远,正捂着嘴相视而笑,这场景熟悉的仿佛在哪儿见过一般——没错儿,就像是那一场开在集市的盛大祝福……
他站在门口,突然明白了那日方某家的心情。仿佛是被怜悯、被恩赐一般的过去一幕幕地重现,贺远荆听到了侍女们带着善意的窃窃私语:“快看呐,少爷和白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是令人羡慕……”“可不是吗,婚期也快到了,就要是一家人啦……”
贺远荆松开了拳头,停顿几秒,转身冲回了房间。
“这贺远荆啊,当真是忘了本。尚家少爷当年捡他回来,那是机缘,更是一份儿善心,那会儿他算什么呀?掺不了一丁点儿的利用在。而他苦苦求索的答案,正是自己的内心。可惜啊,可惜,他却一门心思地抱怨,去怀着恶意掏别人的心窝子,当真是可悲!”
“啪”的一声,惊堂木落了。先生喝净了最后一滴茶水,道半句“下回分解”,便潇洒地揣着东西走了。满堂的人有的忿忿不平地二三讨论着,说这先生怕不是故意抹黑这年轻的管家,有的则啧啧称奇,仿佛说尽心中所思所感,尔后三三两两离去。今昔阁的老板笑眯眯地打着算盘,盘算着下次吃汁儿便请这位先生赶白天或者晚上来,光说个“早儿”怕是对不起这精妙绝伦的话本子。总之,仍旧歌舞升平。
人群差不多散尽了,白叶黎托着下巴仍靠在前排的椅子上。她这一月日日都来这儿听故事,虽说是捕风捉影,但狐狸的第六感总是准的惊人,所以她没有再回过尚府,只那日将焦糖送了回去便藏进了市井之中。
“侃哥儿变了。”她砸吧着嘴里剩余的花生米的味儿,转身下了楼。
与此同时,金水河畔。
哥儿们仍群聚笑闹着,间或挽着熟客的手臂娇笑着入了楼。林悬靠在最高处房间的窗户前,眯着眼微笑着看那夕阳被暗沉的河水吞噬殆尽。
楼里进账不比以往了。终归那件事儿让财神爷们有所避讳了,他往日交好的姘头们也对他避之不及。远荆一月未来了,不知近况如何。
他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发尾。有小厮来报,林悬瞥了他一眼,让他进来了。
“皇宫,终于舍得来信儿了?”
林悬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而后,在看到呈上的内容后,僵成了濒死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