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三的第一学期 ...
-
1
窗外树上的蝉一直没有安静过,“唧唧”的叫声更添我们的烦愁。今天是我们318最不高兴的日子,大家都为即将入住的新成员而头痛。虽然管理公寓的周老师一早已通知我们这个学期要安排一个同学进来,但是大家都没有料到会是郝亲切!唉!为什么偏偏是郝亲切呢?
中午时她和她们班的陈虹来视察“营地”。虽然我们四个脸色难看、毫无友善可言,而且还把不欢迎的话挑得很明,但她仍然坚持要搬进来,好象根本没听懂我们话里有刺似的。也许她这种人就是如此,根本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吧!只是,318的安宁大概要随着她的到来而消失。
待郝亲切俩人一离开318,迎春随即关上门,满脸鄙夷的神色,骂道:“脸皮也够厚的!我们都说得这么白,她还死皮赖脸地要来!”
“Darling,”严一面收拾起桌上的饭盆,一面似是不在意地对我说。“你跟她们同一个系,你去跟她们说说,叫她别搬来。看见她,我连胃口都没有。”
“严,你太抬举我了!”我说。“陈虹可是我们系的女生部长,又是出了名的泼辣,我可说不过她。那个郝亲切更不用提了。这么自以为是的人,会听人劝?!”顿了一顿,我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这边的理也太主观了点。”
“陈虹也真是的!她怎么不收留她到310去,偏要领她来这?”迎春丢开了碗筷,愤愤然地说。“当官的都是这样,把事情往别人身上一推,完事!”
“其实像郝亲切这样的人,谁也怕招惹麻烦。”红梅扇着扇子插话道。“昨天我和小庆去找周老师。老太太说,有好几个宿舍一听见郝亲切要搬去都不愿意了,调了好几次,这次见我们没有意见所以就定下来了,名单已送呈校务处。老太太还假惺惺地说,你们就可怜可怜她吧,也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太。”
严捧着饭盆正准备到水房去洗,走到门口听见红梅的话,又回转过头来,气呼呼地说:“可怜她?那谁来可怜我们?”
当天晚上我们的耳朵、神经就饱受郝亲切的摧残。
我原以为郝亲切只是一个喜欢高谈阔论动作粗野的女生,现在才知道这样的认识实在太片面。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必须和她朝夕相处后,才深知她真正的脾性。经过一晚的相处,我认识到:郝亲切可说得上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最不能安静的人(我本想用“不安分”这个词,但细想之后,觉得这样有点过于主观,毕竟我才认识她一个晚上。)。她除了喜欢高声说话外,她的每一个最平常的动作所产生的声量都比一般人的要响好几倍。即使她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专心看书,她手指不时掀动书页时也会令人联想到深秋时节肃杀的寒风吹卷起满地的法国梧桐落叶时呼呼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郝亲切起得很早,穿上球鞋去跑步了。我们在她起床后所发出的一连串的声响的干扰下,也情非得已一一别了周公。严从蚊帐里探出头来,用惺忪的睡眼和我遥相对望,懒洋洋地说:“Darling,我昨晚做梦了。梦见自己在摇篮里躺着,拼命想起来就是没力气起来,挣扎了一夜。”严常常在半夜里大声说梦话,可是至于梦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自己说了什么话,她是全然不记得的。听她如此清楚地说出她昨夜的梦,颇感意外。当我看见对面两张首尾相接的绿色双层铁架床时,便明白了。我暗暗庆幸自己的床在这边,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微笑。我说:“好在她没有在床上做‘仰卧起坐’,若不,你梦见的恐怕就不是躺在摇篮里这么舒服了。记得我在320时,徐大姐天天做‘仰卧起坐’,一天三次,那时我可是经常梦见自己在一条风雨飘摇的船上,晃个不停。”
“让她搬下来,下面晃得没那么厉害。”迎春建议说。
“昨晚上她刚一上床,我就跟她说过了。她不愿意,说下铺老有人来打扰,睡上铺清静。亲爱的,再这样子我可要受不了。”严说着,在长长地叹气。
我不由得有些可怜起严来,说:“待会把两张床移开一点……”
可我还没说完,迎春就打岔说:“移也没用,挂蚊帐的铁丝是连在一块的,她一动,你们还是感觉得到。”
严半仰起身望望那条长铁丝,情不自禁地又长叹了一声。
“广播还没响,”红梅抱怨起来。“以后天天这样,我可受不了!”
我打了个哈欠,说:“唯有叫她小声点。不过,我看她这人是小声不来的!”
“有她在简直就没有清静可言!她连拉抽屉都像是霹雷似的震天响,真叫人受不了!”迎春也埋怨起来。“她老是呱呱地叫,不累吗?”
“她精力旺盛,”我闭上眼睛说。“我们还是到医院要点棉花吧,临睡前塞住耳朵。”
“我们干脆跟她一起跑吧,”严提议说。“我们也该锻炼锻炼了。”
严的提议虽然挺不错的,但是连她自己都不行动,我们也就乐得不响应了。这么大热天的,跑步回来一身湿淋淋的,还得洗澡,太麻烦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似乎开始慢慢地习惯着郝亲切的种种“噪音”,早晨被她吵醒后,也能再次迷迷糊糊继续睡下去,直至广播声响起非起来不可时,才万般无奈地爬起来。
2
迎春终于如愿地配了博士仑隐形眼镜。她原来的那副黑框眼镜仿佛落后了好几个年代,早该换了。记得第一次看见迎春时,由于她鼻梁上的那副也许是来自七八十年代的眼镜,脸上有一种经历过艰苦似的沧桑,使得我以为她是送小孩来上学的农村小学教师。现在她终于摘掉这副眼镜,我们都替她高兴,而且我发觉她的脸型也还称得上清秀的,如果眼睛再稍微大点,鼻梁没塌得这么厉害的话,很可能就是美女了。
不过,迎春自己反而没怎样高兴。她一再唉声叹气说:“这两个月只能吃素菜了。”对于她的唉声叹气我们也爱莫能助。每个人的生活费都是靠家里支付的,仅仅够应付日常所需,谁又有能力去帮助别人?
自从迎春配了隐形眼镜后,我们每次都怀着好奇的心情围在她身边,看她如何把两片透明、细小如斯的镜片弄进她的眼睛里去。迎春的眼睛本来就不大,加上动作不熟练,配戴时总是要反反复复弄上好几次,弄得双眼泪涟涟的,才好不容易戴上。这刻,我们又围住她,眼巴巴地看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替她干着急。正在此时,房门“砰”地一声大响,郝亲切提着一壶水出现在门口,她那天生向上翘起的嘴角一如既往地带着得意的、有点儿狂妄的笑容。严曾经说,只要看看郝亲切这个笑容就知道她这人有多自大了。或许,在她自己,这笑容是自信的表现,因为在她眼中,她,郝亲切是没有缺点的,即使不是完美无暇,也是接近完美的。
突然地,迎春大声喊叫了起来:“天啊!不见了!”跟着她就俯下身去,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我们也赶紧低下头,无目的地在地上胡乱搜寻。
“你们找什么?”郝亲切放下暖瓶,好奇地问道。
“博士仑!”迎春没好气地应她。见郝亲切要过来帮忙,她又赶忙喝道:“你不要过来!踩坏了就糟啦!”
听迎春这么一说,我们几个都站在原处不敢移步,惟恐一不小心踩着了她的宝贝。
郝亲切偏是走了过来,把椅子往走廊上搬。我们三个见她如此有见地,也跟着她,各自搬了张椅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门口退去。经过几分钟的搜寻,迎春终于找回那片丢失的博士仑。迎春简直把它当成是一枚价值连城的珍宝般,小心地放入清洗盒里,然后瞪着郝亲切,声色俱厉地嚷道:“郝亲切!你以后能不能轻点?!”
没想到平日里柔声细气的迎春发起火来这么具有爆炸性,我们都被她震慑得一个个倚着椅背呆立在走廊处。郝亲切却是个例外,她若无其事地一面往屋里搬椅子,一面声音平和地回答迎春:“可以。”
郝亲切在如此境况下竟能泰然处之,实在令我们刮目!
虽然郝亲切把事情淡化了,可是迎春的神色依然挺严峻的,我们大家不由得都退回各自的座位上,噤若寒蝉。郝亲切当然还是个例外!她似乎并不在意迎春的脸色难看,在宿舍里来回走动着,不时由于她的转身擦着了桌面上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她走到我与红梅的书桌中间站住,身子倚靠在窗台上,手指在我书桌上此起彼落、无序地轻轻敲弹起来。我朝她瞟了一眼,无奈她并没能明了我的警示,朝我翘起两个嘴角,微笑着说:“听说你们班的男女生关系不行,平时在路上遇见也不打招呼。”
“你听谁说的?这人真小气!对方不跟他打招呼,他自己不会自动点,先打招呼吗?这种事情还需要跟外人说?!无聊!”我以为这番话足以打发她。然而,她似乎并没觉察出我的不悦,手指仍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弹着,笑眯眯地用一双小眼睛看着我,说:“听说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不怎么样,说你傲,没人情味。”
我瞪了她一眼,面对着笑眯眯的她我一时猜不透她说这番话的真正意图。是挖苦?是挑衅?还是其他?
“没错!我是傲,是没人情味。”我冷冷地把话说完,冷冷地看着她。公共关系学的老师说的没错,诚实有时是反击流言蜚语的最好武器。手指敲弹桌面的声音已渐渐停息下来。看着她嘴角边的微笑正一点点地消失,我心中掠过一丝快感。她愣愣地和我对视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开,拿起书本打门出去了。
“她这个人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迎春朝那扇关上的门气愤地说。
严咯咯地对我笑,说:“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成为她的目标?”
红梅摇着头,不以为然地说:“真是神经病!”
我故作大度地说:“虽然她的话很气人,但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刚才那一丝快感已随着郝亲切的离去消失了,一股郁闷自心底处慢慢升了起来。然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出来。
“呦!Darling,要做自我检讨吗?”严笑着朝我走来,拉着我手说。“这可不太可能吧?!有点不像我们的小庆哟。”
“自我检讨是不必了,怕闷坏了你们。”我苦笑了一笑说。“中午可要好好大吃一顿!别人找我来发泄,我呀,只能找自己的钱包和胃来发泄发泄了。”
3
两天前已开始有92届的新生陆陆续续到校,今天来的更多。红梅和严中午没休息,去“迎新”了,忙得不亦乐乎。迎春在306打牌,她说这种事情还是留给那些“先进”去表现。我没去帮忙,难得一个清静的周六,下午正好做概率课作业,免得明天晚上还得去上晚自修。红梅说我并不是真的要做作业,而是根本就不想去。也许她说得对,我的确不想去。在那种场合,我怕自己会无端端伤感起来。吓坏了那些清纯的小师妹。看见她们就好象看见两年前的自己,然而属于我的那份天真与无邪,那份漫烂,已随岁月不再复现,如昨夜的风……
或许就像严说的那样,我是那种只看到事情悲观的一面而错过美好一面的人。
好不容易才把作业做完,猛一抬头,发觉窗外的法国梧桐宽阔的叶片上竟带有一点黄。秋是越来越近了,这几天的晚风也是一阵缓一阵紧的凉,给人一种孤寂荒凉的感觉……
正当我望着窗外出神时,严一脸倦容地推门进来,拿起桌上的茶缸咕噜咕噜地直灌。想到名为清香的严,喝茶时是从来不问茶清香与否拿起直灌下去,便暗自笑了起来。
严疑惑地打量着我,问道:“想什么呢?这副表情!”
“没什么。我闻到桂花香了。外面香气应更浓吧,我出去散散步。”
我走到门口时,严突然抛来一句:“快点去吧!欧阳那边忙得很!”
唉!她们怎么老是把我和欧阳扯在一起,好叫人尴尬。要解释吧,连我自己都不知应该从何处说起,而且弄不好会越描越黑;不解释吧,哑巴吃黄连的滋味又实在不好受。也许以往和欧阳相处的那段日子曾拥有太多爱情故事的色彩,别人才会用这种猜疑的眼光来看待我和他的关系。然而,细细回想与他交往时的种种,还是未能发现我们的交往有属恋爱的成分。恋爱应该是俩个人的感觉,而不应该只是别人所见的表象。
我散步回来,刚一进门,红梅就赶忙拿着一张亮闪闪的包装纸要我帮她包装礼物。我包装礼物的手艺在三楼是出了名精细、好看的。
迎春也凑了过来,趁我裁包装纸的时,拿起那瓶浅绿色的香水,爱不释手地端详着,对红梅说:“刚看这瓶子就够精致的!前两天你们不是刚闹过别扭吗,还送她礼物?”
严息事宁人地打圆场,口吻快活地说:“俩个人闹闹别扭才有意思嘛。”
躺在床上的郝亲切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轻慢地说:“你们做朋友还会闹别扭?我和陈虹可是从来不闹别扭的。”
红梅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色,两片嘴唇气得微微打颤。
我赶紧接过话,反驳她说:“那说明你们的友谊还很浅!朋友是要闹过吵过才会更了解更相知!”
严也来帮腔:“越是亲密的朋友,越容易流露真性情。”
安静了两三分钟,郝亲切在床上开始辗转反侧,铁架床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她即将发言的前奏。果然不出所料,不一会儿,她开口问我说:“方许庆,今天怎么不见你去‘迎新’?”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我冷淡地回答说:“不想去就不去呗!”
郝亲切嘻嘻地笑着,说:“我看你是怕碰到欧阳裕华,怕尴尬吧!”
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强压住气愤,不慌不忙地折叠着装饰的礼花,用轻蔑的语气回她说:“我是怕尴尬,不过不是因为怕碰到欧阳,而是不想看见某些人在师弟师妹们面前口不择言有失我们师姐的面子!”
郝亲切显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只听见她又嘻嘻笑着,说:“叫得多亲切!欧阳——”
我简直快给她气炸肺了,可还是极力忍住怒气,用尽量漫不经心地口气说:“这也算亲切?嘿,这根本不算什么嘛。你可以叫得更亲切些,学严那样叫‘亲爱的’、‘Darling’呀。或者,你可以再改进改进,叫‘Honey’、‘Sweet’、‘My heart’之类的,那才算亲切呢。”
“天啊!我可叫不出来,还是留给你来叫吧!”郝亲切大笑着。我真怕她这样笑下去最终会招致窒息。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卑不亢地说。“不过,我是习惯让别人这样叫,我自己可是从来不这样叫别人的。”
“他们说的没错,”郝亲切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方许庆,你太傲了!”
“我不是早就承认了吗?”我不禁得意起来,存心要刺刺她。“怎么?你这么善忘?”
4
中秋的月饼早已吃过,现在都差不多忘记了是什么滋味了。迎春磨磨蹭蹭地考虑再三、犹豫许久,才决定跟我们一起到江边参加中秋焰火晚会。这天的黄昏并不特别的美,闷热非常,水泥地面散发着一阵阵热气。我们绕着桂子山漫步到广埠屯乘车到江边,没有风,八月的桂花也就没有如往常那样远远飘香。
到江边后才发觉场面十分热闹,到处是人潮,沿江边的栏杆前都有警察看护,防止爱热闹的市民往江边拥挤发生意外事故。我们本来打算到大桥上面去,无奈上面早就挤满了人,我们在楼梯前努力了好几次只挤上了两三级台阶,最后也就只得放弃了。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们几个茫然地手拉着手,不知道往何处去才好。挤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站立的一角。仰望长空,月色清淡,不时有几缕浮云在月亮前飘过。我们一面聊天,一面等,终于等到江两岸的烟花升起……
我们所站的位置还算不错,可以望见龟山上布满璀璨灯饰的古老的黄鹤楼。曾有多少文人骚客、风流才子在楼上远望滔滔东去的长江。今夜,他们会否不甘地府的寂寞,也挤在黄鹤楼上观看今夜的热闹?升起的烟花正好在月亮前面散开,给人一种月上仙女散花的幻觉。
严说,古时候的才子佳人就是在这样的中秋月夜里相逢相识,成就美好姻缘,传为佳话的。今夜,也是这轮圆月下,我们将会遇见什么呢?风流才子,还是前卫俊郎?红梅低声对我说,什么也遇不到的,别人只要看看迎春那张满是烦愁的脸,还有谁敢过来搭讪呢?我注意地看了看迎春,她的确很沉闷,一点也不像我们。我们三个兴致高昂,望着璀璨的焰火,不时发出一声声“哗”、“哗”的赞叹。而她则双唇紧闭,表情木然。
看了没多久,迎春吵着要回去。我们虽然心中有点恋恋不舍的感觉,但还是慢慢地往回走。穿过拥挤的人流,我们仍然在拥挤的人流中,从人们头与头、肩与肩的缝隙里窥看那淡黄的月亮,烟花不时给我们闪烁的光明。这样子走了好久,才走到15路公共汽车总站。在那儿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忽然明白过来:车子根本无法驶进这里来!于是四人只好继续慢慢地往前走去。沿路都有为烟花驻足仰望的人们,他们专注的神态总令我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眺望灯火辉煌的黄鹤楼。
大约走了几站的路,才坐上77路车。迎春不知道为何高兴不起来,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受了什么委屈,弄得大伙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红梅忍不住问她:“你这是怎么啦?”
迎春低着头,只轻轻地说了有句:“你们对生活充满了激情。”
我们有些莫名地看着她,谁也没有说话。这夜,月儿一直陪着我们回家……
星期天下午,我、红梅还有迎春,三人到千家街。红梅买了条纯白色长裤,更显得她双腿的修长匀称。回来时,迎春似乎不高兴,我们聊什么她都静静地在旁边不搭话。看来,她比我还要情绪化得多,而且总是无所顾忌地流露出来。红梅偷偷跟我说,这种情绪化的女孩真让人吃尽了苦头。我同意红梅的说法,但我也理解迎春心情。为了配一副隐形眼镜要节衣缩食两个月,如今又看见别的女孩子买新的衣服,心情难免不好受。漂亮的衣服能使人挣脱昔日为之苦恼的丑陋,使自卑的人增添自信。
晚点名回来,我们都坐在宿舍里聊天。由于郝亲切不在,所以大家的情绪很好,气氛也相当融洽。严更是特别高兴,因为她们班改选班委,她不再当班长,没有那份工作的压力,心情自然轻松。
红梅在说她的一位老乡追她的事,她正在犹豫接不接受他的追求,征询我们几个的意见。忽然,迎春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像幽灵般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听见她在斜对面的306跟阿勤的对答声。
红梅困惑地问:“她又怎么啦?下午在千家街就一直不高兴。”
“下午就不高兴了吗?”严说。“我还以为是郝亲切气的呢?”
我和红梅立即问道:
“郝亲切怎么气她的?”
“什么时候?”
“吃饭是时候呀,”严说。“迎春跟一个女孩子回来,在这里说着话。那个女孩说:‘还是你们没谈恋爱的了不起,不像我,那么轻易的就给男孩子的甜言蜜语打动了。’谁不知郝亲切在旁边哈哈大笑地插进去说:‘她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本就没有人对她们甜言蜜语过!’……”
“啊——”红梅不等严说完,就叫了起来,脸上一副夸张的表情。“她真的这么说的?”
“我能骗你吗?”严回她道。“人家好好说话的,她插什么嘴嘛,而且还是这么伤人的话。”
“那迎春不给气死!”红梅挺气愤地说。
“迎春根本就不想理她。可那家伙,人家越不理她,她反而越来劲,说什么像你们这么平凡、不起眼的女孩子,走在人堆里面,谁也不会注意到,哪有人会花心思说什么甜言蜜语。”
“她好象觉得自己很不平凡很引人注目似的。”我不屑地说。
“她是很不平凡很引人注目呀,”红梅笑着说。“只是遗憾得很,她再特别也不见得男孩子会为她着迷。”
严也笑着说:“放心吧,她这种人相信很难会自觉有什么遗憾的。倒是迎春,她近来好象一直都不高兴。”
“可能为钱的事烦恼吧。”我猜测说。
严说:“她该找份家教。”
“好象托了好几个人,都说找不到。再说现在功课也太紧了,是我就挪不出工夫。理论力学作业还没做完,电工老师又布置了一大堆,哪还有时间?”红梅说着,停了一停,然后压低声音,挺神秘地说:“你们觉不觉得她这个人怪怪的?”
“有点。”严说着,似有些忌讳地朝走廊望了一眼,之后又加了一句:“可能是我们不了解她吧。”
5
难得下午没课,一个人在图书馆和桂竹园之间的校道上散步。一阵柔风吹来,夹着浓浓的桂花香。八月真好!空气里洋溢着桂花的清香,其甜美渗人心肺,处于其中不禁有点熏熏欲醉飘飘然的感觉。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茂盛,叶儿在微风中婆娑起舞,轻轻奏响风之曲……
“方许庆,在这干吗呢?”
有人叫我。一听声音便知道是金锵。我回过头去,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书本,看样子要上图书馆用功。
“出来散散步。”我回答说。“你呢?上图书馆?”
“本来是的。现在听你这么说,我也想散步了。”他笑着说。“桂花好香!”
金锵是个识趣的不拘泥的开朗的男生,既不像某些男生那样只会一味地讨好你令人心烦,又不会像某些羞涩而又紧张的男生让你觉得拘谨,更不会像某些猥琐的家伙使人不自在。有他陪着散步,感觉还不错。
我们走着走着,不觉到了大球场。远远地就听见正在军训的新生们在高声唱着高亢雄壮的歌曲。我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班穿着军装的新生,轻声说:“很羡慕他们,有这样的时光,过着忘我的、糊涂的生活,然而又十分的纯净。”
金锵打量着我,微笑着说:“怎么?蛮沧桑的。”
我收回视线,也笑了起来,说:“看着他们才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已经失去。”
“但也得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吗?”
我笑了笑,说:“如果只有失去,没有得到,似乎太悲哀了吧。”
他也笑了。停了一会儿后,他问道:“最近过得怎样?不得意吗?”
“还是老样子。不得意,也不失意。”我说着,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听你的这么说,好象我们好久不见似的。”
“见是经常见,可惜都没有机会聊聊。”
“现在有机会了。想聊什么?我奉陪。”
他笑了,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哎,金锵,最近没听说你的风流韵事,害得我们女孩子无所事事时少了个可以讨论的话题。”我信口胡诌。
金锵不好意思地笑着,求饶道:“方许庆,别损我了。全都是你们捕风捉影胡编出来的。我哪有什么风流韵事?说了你一定不信,我连女孩子的手还没拉过呢,哪是你们说的那样神乎?”
我自然相信,事实上我认识他至今,的确从没见过他单独一人跟女孩子在一起。不过,我还是笑着打趣说:“谁叫你长得帅呢?帅哥就注定招人注意。现在我跟你散步,说不定待会就有人散布说我和你是一对了。”
他也笑了。“我倒挺乐意的,只怕有损你的清誉。”
“不怕。有人问起我时,我一定爽快地告诉他,我们刚刚分了手。”
“这样不好吧。方许庆,你这样不就一下子封住了他们的嘴巴。太残忍了,他们难得的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我们俩人大笑起来。不料此时迎面走来郭要,她正用她那双会笑的眼睛探究似的看着我们。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如果她的打扮不这么性感的话,我会认为她可爱的。
“庆,见亲切了吗?”她那甜比蜜的声音,令我的耳朵不由一阵酥软。难怪许多男生甘当她群下之臣!
“没有。可能在宿舍吧。”
“哦——我去找她。不打扰你们吧?”她对我歉意地笑了笑,同时非常技巧地朝金锵妩媚地瞟了一眼。
郭要走后,金锵仍然望着她的背影。我暗暗好笑,打趣说:“喂,金锵!魂还在吗?”
金锵回过头来,微笑着望着我,脸上竟然毫无不好意思的表情。他说:“看见这么性感的女孩子不望多两眼,我怕你会以为我不正常。”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似在暗暗察看我的反应。然后接着说:“不过,这种女孩只适宜看看,满足一下好奇心。要谈心,还得找你。”
“要讨好我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我白了他一眼,笑着说。“听起来太虚了点。”
“原来他们没有骗我,”他沉吟着说。“聪明的女孩的确难应付。方许庆,你这样子难处,小心找不到boy-friend!”
“在这里的女孩子哪个不聪明啦?只是有些EQ比较高,晓得在你们男生面前装傻,你们便傻呼呼地以为人家单纯、天真、可爱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跟着装装呢?”
“没那个必要,”我很快地答道。“再说,如果要我跟一个不懂得欣赏自己的人交往,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呢。”
他哈哈地笑起来,说:“你不仅难处,而且还相当挑剔。”
我想,他说的大抵是真情话吧。如果不是,我心里怎么会有种莫名的被刺痛了似的感觉呢?不过,我依然活泼地笑了笑,似是不在意地回敬他说:“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他暧昧地笑了笑,没有再反驳,陪着我继续走下去……
外面正下着霏霏细雨,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风掠过法国梧桐树时,仿如敲响绿色的风铃,雨滴嗒嗒落下,好不凄美。透过凝重的空气和飘散的雨丝,仍能闻到淡淡的桂花清香。窗外灯光闪烁,雨声沥沥,寒气从外边渗了进来,坐在窗前,不禁冷凛凛地打了个寒噤。
红梅在床上唤我:“小庆,关窗吧。”
“她听不见的!”郝亲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在我的身后,正在窃笑着说。“热恋中的女孩子就这样,心不在焉的。”
虽然和她相处了一个来月,深知她的秉性,常常口不择言,但此刻我还是为她的话吃了一惊,不由得回转过头去,愕然地望着她。红梅、严和迎春她们三个显然也被她的话惊动了,全都满眼疑问地朝我望了过来,弄得我自己也莫名其妙起来。我赶紧站起身去关窗户,趁机缓和一下情绪。
郝亲切坐在迎春床边,和我挨得很近,十分巴结地对我微笑着,问道:“听说你和金锵很要好。你们怎么开始的?”
听见“金锵”两字,我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心想,跟金锵开的玩笑,现在竟然成真了。看着郝亲切这副巴结的模样,真有点叫人哭笑不得。我假装糊涂地反问她:“什么‘怎么开始的’?”
“嘿,嘿。我是说,你们怎么认识的。”郝亲切一对小眼睛眯成线,期待着我说话。
我冷淡地说了一句:“就这样认识的。”
郝亲切微笑着,那双乌黑发亮的小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做着说悄悄话时常有的样子,说:“听说金锵很花心。”
“他花心关我什么事?”我没好气地回她。
“我看花心的不是金锵。”严在床上突然插话说。“亲爱的,去年我就听说你们去看电影,后来怎么没戏了?”
“还不是怕你寂寞。”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心里在想该如何转移这个话题。
郝亲切嘻嘻地笑着,暧昧地看着我,自作聪明地说:“我猜一定是因为欧阳!”
我被弄得哭笑不得,而且现在话题的方向越来越偏移我的愿望了,再不加于制止,发展下去恐怕就更难于收拾。于是我赶忙说:“金锵跟我是普通朋友,欧阳是我的同班同学。你们别乱猜!在318说什么都不要紧,在外边千万不能乱说,免得令大家尴尬。”
“你和金锵是怎样认识的?”郝亲切又一次问道。
我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穷追不舍,真叫人头痛!我摇了摇头,叹着气,直呼:“救命呀!”
不料迎春和红梅竟然也附和郝亲切,齐声说道:“小庆,说来听听嘛!我们也想知道。”
看着她们一个个满脸好奇的表情,我意识到赶快逃离为妙,于是赶忙甩掉拖鞋迅速爬上床。但是迎春和郝亲切已经一人拉住我的一条腿,不让我的计划得逞。我站在梯子上,上下不得,无可奈何地说:“已经过了很久,我早就记不起来了。”
红梅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毫不留情面地说:“你不是有记日记吗?翻翻不就记起来了。”
严在床上嘿嘿大笑,幸灾乐祸。“Darling,平时叫你不要写日记,你偏不听。现在吃亏了吧!”
现在这个情况,我已经是孤立无援了。既然反抗无用,我也就不再作“垂死的挣扎”,干脆一屁股坐在书桌上。过了一会,我才不情愿地说道:“具体什么时间已经记不得了,当时在图书馆上自修,他走过来问我有没有钢笔水,我那时只带了支圆珠笔,便对他摇了摇头。”
“他也太轻浮了,纯粹想认识女孩子嘛!”郝亲切一脸鄙弃地说。
“他不轻浮,”作为金锵的朋友,我当然不允许别人这样品评他。“我摇了头后,他没再说什么就走开了。如果他也像其他男生那样粘乎乎,我就不可能和他做朋友了。”
“就这样?”迎春似乎觉得有点失望。“太简单了!我还以为——唉!太简单了。”
郝亲切自作聪明地说:“你们之间可能有种灵犀一点的感觉,所以——”
“没有。”我不让郝亲切说完,打断了她。我说道:“没有灵犀一点,没有曲折的情节,就这么简单。从此以后碰了面时他朝我点点头,我也只得礼貌地朝他回点两下,慢慢就熟络了,说过几回话,看过一两场电影。”
郝亲切又胡乱猜测起来。“那么是因为欧阳,所以你们没有发展吗?”
我实在不想再跟她们没完没了地扯下去,趁大家不注意,我赶忙爬上床,戴上耳机,听《蓝色多瑙河》。然而,她们又怎么会放过我呢?音乐声刚响起,变压器就被她们蛮不讲理地从插座上拔了下来。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我只有无可奈何重重地叹息。
“亲爱的,别泄气嘛。”严在对面床上温柔地劝慰我,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方许庆,是不是因为欧阳?”郝亲切再一次问道。这家伙还真的死缠烂打!她见我没吭声,便干脆大呼小叫起来:“唉——方许庆,方许庆——”
我还是不去答理她。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猜测说:“她不会睡着了吧?”
严马上否认她的猜测,口吻肯定地说:“这么吵,就算是猪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睡着,何况是Darling呢?”
接着,连红梅也帮着喊了起来:“小庆,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没睡。”
我没有装,我只是固执地不予回答。
可是迎春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竟然吓唬起我来,她说:“小庆,你再装,我可要踢你床板了。”
真可恶!这些薄情的家伙竟然为了些无聊的事情一个个地跟我反目!我恨得牙痒痒,也不示弱地说:“你踢的话,我马上起来做两百个仰卧起坐!”
可我的反击只惹得迎春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得意地反问道:“问题是,你做得了两百个吗?”
这可恶的家伙!我气得差点要欠身起来做仰卧起坐,以此表明我的决心。即使做不了两百个,做二十个让她难受难受也好。
“别闹了,”郝亲切焦急地制止道。“说呀,你和金锵没有发展下去,是不是跟欧阳有关系?”
“跟克拉克•盖博有关系。”我没好气地胡扯了这么一句,便翻身向里,心中暗自决定,任她们再说什么也不再答腔了。
“这不是扯淡吗?”郝亲切不满地嘟囔。“竟然找一个死人来胡弄我们!而且还是外国的。你以为我们是白痴?”
“Darling,你可别忘了,克拉克•盖博已经gone with the wind,你何必痴情呢?”严今晚上的温柔实在教人愤懑。我想对她的劝慰回报一声冷笑,仔细一想还是作罢的好。这个时候或许只有沉默才能把自己安全地置身事外。
可是,她们并没有因为我不做声就结束这个话题,甚至关灯之后,她们还在继续。
我以为经过一晚尽情尽意的讨论之后,这个话题已经说烂说厌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殊不知第二天午饭时,她们看见海报,上面告知欧阳当了我们系的学生会主席。这无疑给了她们新的谈资。于是,她们又挑开话题,开我的玩笑。不过,我还经受得住。满天的唾沫虽然呈碱性,但并未能中和我的胃酸浓度,从而影响我的消化能力,我依然把一盆苦瓜肉丝全部消灭殆尽。
郝亲切站在我身边,自言自语:“欧阳比较有才华,金锵又帅呆了,真难取舍。”
我不由得暗暗发笑,我这个“当事人”还没烦恼,她倒自己先烦恼起来,俨然把自己当成是那个在“三角关系”中不知该如何做出抉择的人了。也许,少女的情怀本就是如此的痴吧!
6
郝亲切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和我们很亲近,连周末也不回家,跟着我们在学校露天影院看奥斯卡电影《修女也疯狂》。之前,她对我们这样子消遣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满脸鄙夷的。我们318五个人,再加上319的小瑜、306的碧玉和阿勤,八个女孩子坐成两排,阵容也算强盛了。Whoopi Goldberg的表演很逗人,大家不时爆发出笑声,但无论是哪一个都没有比郝亲切笑得更响更忘乎所以的。她不仅是忘情地大笑,而且不时还手舞足蹈欢呼拍掌,很引人注目,使得我们七个“淑女”不禁在一旁暗暗为她脸红。
回到318后,大家都先后上了床。惟有郝亲切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似乎Whoopi Goldberg带来的兴奋在她心中仍然不曾平息下来。后来她还出其不意地站在椅子上,挨着我床头,找我说话:“小庆,怎么不见金锵来找你,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唉!烦人!难过!可是仍需打发她。我耐着性子地说:“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朋友,他当然不会像那些热恋中的男孩天天在我们楼下守侯,每天好几通电话了。”
郝亲切仍然穷追不舍。“你们真的是普通朋友?”
我本来就没什么耐性,现在见她这样不识相地缠磨,就更加不耐烦了。“是的,是的!小姐,早点睡吧,马上要关灯了!”
她看了看手表,央求道:“还有二十多分钟,我们再聊一会儿。”
唉!学校为什么偏要容许周六、周日两晚延迟一个小时关灯呢?这不是滋长谈情说爱的多谈一小时的情,搬弄是非的多胡诌一个小时的是非,打牌的多打一个小时的牌吗?!这个年代哪还有纯粹的书呆子在周六、周日的夜晚多用一个小时的功呢?学校的领导全都太天真了!
我正在抵制着郝亲切的接近,不料严突然插嘴说:“Darling,你就满足满足我们的亲切小姐的要求吧!”
听见严幸灾乐祸的干笑声,我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是多么的无奈!求知欲竟然可以把那些一向不和的女人团结起来,结成盟友!
我只得耐着性子,说:“那好吧!亲切小姐,你想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郝亲切高兴得两只小眼睛仿佛在跳舞。她微笑着问道:“你对金锵没感觉吗?”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明明有主题,还要硬说什么“随便聊聊”这样的门面话,想不到郝亲切这样的人还懂得客气,难得!只是,她问的问题未免太露骨太直接了。为免话长错多,我立刻语气肯定地回答道:“当然有感觉!朋友的感觉。”
红梅马上不相信地反问起来:“就朋友这么简单?”
“就怎么简单,”我说。“比我跟你简单。”
“这我清楚,对不来电的男生没有感觉很正常。”郝亲切挺有经验地说。“哎,小庆,你既然对他不来电,这么说,看见他跟别的女孩在一块,你不会吃醋啰?”
“只要有我们的红梅在,我能一点醋也不吃吗?”
红梅立刻说:“我可从来没逼你吃醋呦。”
“亲爱的,别扯淡啦,还是回答问题吧。”
噢!严实在太可恶了!可我还得听她的话,乖乖地回答问题。
“我就从来没看过他跟什么女孩在一起过,虽然他挺帅气也讨人喜欢。也许他是gay。”我笑了笑,顿了顿后问郝亲切:“还想知道什么吗?”
她挺做作地想了一想,才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文静、温柔、纯洁、可爱。”我胡诌一通。其实我跟金锵的交情很一般,怎么可能知道他喜欢什么呢?不过,但凡男生不外乎都是喜欢文静、温柔、纯洁可爱的女孩的,所以我这番胡诌也是挺可以令人信服的。
“哗!这些我都好象没有。”郝亲切脱口说道,样子有些失落。“文静、温柔、纯洁,还有可爱,这个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女孩子?”
她竟然知道自己没有这些,真是太难得了!
严笑着打趣说:“纯洁、可爱,这两样你都有了,还怕什么?”
红梅也笑着起哄:“平时做事情动作轻柔点,说话声音小点、嗲点,就文静温柔了。”
这些家伙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可惜还差漂亮!”迎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说的是实话,但有时实话往往最容易令人失望,最使人伤心。
“不用漂亮,金锵他不是肤浅的人。”我又信口胡诌。“刚开始时,或是还没有认识的时候,可能真的要依靠外表,漂亮的特别的当然比较容易引人注意。但是俩个人交往下去,接触之后,发挥作用的一定是内在的东西。好多帅哥谈的女朋友还不是其貌不扬。”
“我们系的毛周亮找的女朋友就挺丑的,俩人整天粘乎乎的。”红梅以事实坚固我的观点,真不愧为我的好拍档。
“我还是认为长得漂亮的合算,起码男生会先发现她嘛!”想不到迎春竟然拆我的台,真可恶之极!
“阿切,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从蚊帐里伸出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吧!马上要关灯了。”
关灯之后,郝亲切仍在床上辗转反侧,铁床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严今晚肯定又得做她的“摇篮”梦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跟老乡一起到了测绘大学找老乡玩。下午一回到318,红梅赶忙拉住我诉说起来。“今天早上你刚走不久,我们还迷迷糊糊的睡得正香呢,郝亲切忽然一声大喊,把我们全吵醒了。我们还以为她做什么噩梦了,还想继续再赖会儿床,哪想到她爬下来把我们一个个全拉了起来,大家睡眼惺忪的听她说她刚才做的梦。你猜她梦见什么?”红梅作神秘状,可惜我奔波了一天,疲乏得很,提不起兴趣去猜。等了几秒后,见我没有反应,她便迫不及待地接下去说道:“她说,她梦见她和她的lover 两情相悦、情义深长、海誓山盟、难分难舍,甚是凄怨。最后她的lover不得不要跟她分开,他走的时候她就站在江边的山峰上对着江中的小舟大喊他的名字,祝福他一路顺风。就这么一喊一叫的,她自己反而醒来了,觉得惆怅非常。”
没料到郝亲切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孩竟还会做这么浪漫的梦。我笑着说:“这好象是古时候的望夫石,还是神女峰的故事。”
红梅似乎全然没理会我的话,挺迫切地接下去说道:“我们问她,她那个lover长的什么模样。她竟然说是金锵!我看她准是发花痴!金锵?这可能吗?她也不拿镜子照照!”
“梦嘛,”我说。“总是这样的,把现实中不可能的变成可能。”
严一面在数着她的家财,一面接过话头,说:“在梦中可能的,现实中不见得可能!”
严的话有理,所以我反而觉得郝亲切可怜,见她不在,便问道:“她现在跑到哪去了?不会莽撞到直接去找金锵吧?”
“那还不至于。”红梅告诉我说。“为了实现这个梦,去找郭要学‘吸哥大法’了。”
“吸哥大法?”我困惑不解。“什么东西来的?”
“就是吸引帅哥的办法呗。”
红梅的解释令我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我心里不禁为郝亲切觉得悲凉,便幽幽地说道:“其实她也蛮可怜的。”
严从那堆零零碎碎的钞票里抬起头来,说:“是啊!正因为她没有自知之明,所以才愈加的可怜!”
郝亲切和郭要的友情发展得十分的迅速,俩人常常腻在一起。严讥讽说,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俩是gay。为此,我们的耳朵没少受郭要那甜得如蜜般的声音“轰炸”,都变得又软又酥。红梅打趣说,318全都成了“耳朵软”的一族了。
严特别不喜欢郭要,说她太有心计,还说她那身性感的打扮分明是引诱男人犯罪。所以,只要郭要一进318,严便赶紧躲到319去。红梅和迎春虽然没躲开,但也是一副不欢迎的样子,装作看不见听不着似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最惨的,应是我。郭要再怎么说也是跟我同在一个班,总不能也学红梅和迎春那样摆出一副冷面孔对她吧?
这天傍晚,郭要端着饭盆跟郝亲切一起进来。打过招呼后,我无心再听她们那些无聊的话,便望着窗外发呆。几天没有留意窗外的法国梧桐,现在仔细看才发觉一下子竟变得萧索了,叶片开始有些枯黄。空气中也早已没有了桂花的清香。不知不觉已到深秋,很快就能体味到那种“雨洗秋浓人淡”的意境……
正当我出神之际,迎春轻轻地碰了碰我。我扭回头去对着她,她向我打了个眼色,暗示我留心听郝亲切与郭要的谈话。此时,郝亲切正用一种我十分陌生的带着某种神往意味的语气说道:“我的初吻是在三年前。那时我在北京觉得很寂寞,常常一个人到公园去散步。那天天气很好,很偶然地在一座拱桥上遇见一个男孩子,长得很英俊,他也是一个人,样子看着也是蛮寂寞的那种。他一直看着水面,样子很专注,我不由得对他好奇起来,就一直看着他。后来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他越走越近,然后突然地凑过脸来吻住了我——啊!我当时的感觉既兴奋又不知所措,而且还觉得有些迷醉——唉,我都不晓得应该怎样子形容——当时就好象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想过他这样做对不对,我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抵抗,头脑乱得不想去挣扎。虽然我当时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关于他的一切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但是那一刻,他吻我的那一刻我却很爱他!”
迎春在我身边不住地拉着我的手臂,红梅不时向我投射过来意味深长的满是笑意的目光,我没有给她们俩任何的回应。我被郝亲切所叙述的她忘情的一刻时那种感觉深深震慑住了,不禁佩服她的直率大胆。我望着窗外那一排树叶斑黄的法国梧桐,心中已不能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郭要和郝亲切才站起身来去洗碗。郭要边往外走,边感叹说:“切切,你太浪漫了!”
等郝亲切和郭要俩人一走远,红梅和迎春便“轰”地大笑起来。红梅大喊:“天啊!真想不到还有这种事!”然后坐在桌旁大笑不止。
迎春尖酸地说:“她真开放!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接吻,只有她才做得出来!”
严这时正好从外面回来,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们,问我们在笑什么。
红梅和迎春争相把郝亲切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严听完后没有笑,她摇着头,严肃地说:“我以前认为她够大胆的了,想不到她竟大方至此!简直无知透顶!”接着,她又不无怀疑地问:“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
红梅肯定地说:“我们三个都听见的,没错!”
迎春也说:“就算听错,也不可能三个一起听错吧。”
“是真的,”我说道。“郝亲切说的应该是真的,我相信她的话,只是除了那句‘他长得很英俊’之外,都应该是真的。”
红梅可不管严信不信,她抑制不住兴奋,眉飞色舞地提议说:“等郝亲切回来我们再逗逗她,让她再说一遍,怎么样?”
我们来不及表态,郝亲切已经推门进来,郭要没有跟进来。红梅待郝亲切把饭盆放回搁物架,便很热情地招呼她过去。红梅拉着郝亲切坐在她床上,佯装出有点为难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斯斯艾艾地开口说:“阿切,我们想问你个问题,不知……”红梅还故意欲言又止。
郝亲切倒是很爽快地说:“你们问吧!”
你这么爽快干吗?人家可是引你入瓮,你还装出一副豪迈慷慨的样子,真是傻瓜!我不由得在心里替她担忧。
红梅迅速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故意慢吞吞地问:“你接过吻的,不知这个接吻——”
还没等红梅把问题问完,郝亲切就打断了她,迫不及待地说:“你们想问怎么接吻?天啊!”她大喊一声,站了起来,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拼命忍住笑,用教训的口吻说:“想不到你们都二十岁的人了,都大三了,连接吻是怎么一回事还不知道!天啊!真可怜!怪不得郭要说我们318 全是老处女!”
郝亲切真是个不值得别人维护的狂妄的家伙!根本不值得同情!看她这副癫狂的样子,我直后悔刚才还为她担忧过。严轻轻地转身要往外走。我知道她一定是不高兴了。看着郝亲切这副得意的样子,我更觉得她可怜,而且可憎!
这时,郝亲切俨然地说道:“接吻其实很简单的,男孩子要吻你时你就张开嘴,让他舌头伸进来就行了。”
“让他舌头伸进来,那我的舌头放在哪里?”我们没料到红梅竟然会蹦出这么一句愣头愣脑的话,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难得这晚停电,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用上晚自修,明天要交的作业老师也会明事理地准我们推迟一天再交。于是318全体出动,到外面看电影,消磨这个无灯光的漆黑的夜晚。
我们刚找到座位坐下,郝亲切就告诉说,金锵他们几个在我们右侧不远处。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刚好金锵此时正望着我们这边,远远地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自此后,郝亲切的眼睛总是盯着金锵他们那边看,好象那边才是银幕。我不禁替她脸红,也替她难过。红梅轻声提醒她:“阿切,别再看了!别人发现了多尴尬!”
她却依然故我,侧着头,眼睛紧紧望着那个方向,嘴角边浮上甜美的笑容,低声回答红梅说:“那边风景独好!为啥不看?”
严和我只得无奈地摇头,叹息一声,不再理她。不过,叹息归叹息,我心里觉得郝亲切的话还颇有道理。如果换一个国度换一个社会,情况可能会不同,大家可能会接受她的这种理论,对于好的东西不应该错过。可是,毕竟这里是中华大地,又岂容她造次?!
当天夜里,郝亲切在318宣布,从今起她要跟在我身边,这样她才能引起金锵的注意,才能认识他。对此,我既感到好笑,又万般无奈。郝亲切这种女孩子是不会看别人脸色行事的,也不是能用三言两语打发的,她固执起来的时候谁也阻不了她。所以,只好随她便了。严为此打趣我:“挺好嘛!亲爱的,以后有个保镖保护你,就不怕狂蜂浪蝶麻烦了。”
迎春也笑着说:“狂蜂浪蝶看见郝亲切躲还来不及,哪还敢来找麻烦?”
法国梧桐叶儿已彻底枯黄。起风时,校道上满是翻飞的梧桐落叶,远远一看仿似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秋意更浓了,到处是一派肃杀的画面……
午饭时,还没等我们走到食堂,就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我和郝亲切、迎春逃难似的躲到小买部里,真后悔出门时不听严的话,懒得带伞。等了几分钟,雨势才渐渐地小了下来。于是,躲在小买部里的人又一窝蜂地涌了出去,朝食堂拔足狂奔。一贯勤于运动四肢结实的郝亲切很自然地跑在我们前面,离我有十多步远,鞋跟与水泥地面不时碰击咚咚的声响。跑了一段路后,她突然停住了,慢悠悠地走起来。我以为她是特意停下来等我们的,也就不由自主地加了把劲,冲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臂,说:“快跑!”说不定一会儿雨又大起来了。武汉的雨就像少女的心,总是令人难于捉摸的。
但是,郝亲切却不跑,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弄得我好生奇怪。这时,迎春从后面赶了上来,拉着我手臂,在我耳边低语:“看前面!金锵!”
我往前一看,走在前面的果然是金锵!
迎春朝我会意地一笑。我回头看看郝亲切,她是一副满怀期盼的表情,令我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独自跑开。我便拉住她,轻声劝道:“走吧!别再发呆了,还下着雨呢!”
“小庆,你帮帮我吧!介绍我们认识,好吗?”郝亲切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央求道。她潮湿的脸庞令我的同情心也如这秋雨,渐渐涨了秋池,最终泛滥成灾。
“好吧!我们进去再说。”
听我如此说,郝亲切又恢复了平时的神采,和我们快步走进食堂。
在窗口前排队时,我才感到刚才的承诺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更可笑的是,我明知它愚蠢却又必须去实践它。
7
金属切削原理的老师把课讲得既枯燥又乏味,越是接近十二点越叫人无法集中精神听下去。我不自觉地走了神,往教室门口张望了一眼,竟然看见金锵站在走廊处朝我淡然一笑。我在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惨了!”
放学后我特意磨磨蹭蹭地拖延着没走。我知道金锵今天无论如何不会放过我的。已经有好几次在路上遇着他时,我都故意躲开了。今天看来是躲不掉了。
待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金锵才走了进来,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坐下。他眼睛照直地盯着我看,看得我都有些受不住了,不敢迎受他的目光,心虚得手心冒汗。半晌他都不吭一声,沉默的气氛令人难堪。我只得假装糊涂地问他:“找我有事?”
他嘿嘿地冷笑了两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虽然他嘴角边的笑容依然如往昔般灿烂,但是却令我愈发胆寒。片刻后,他冷冷地说:“告诉我理由!”语气是那样的不友善,教我心里边不由得发毛。我硬着头皮,依然假装懵然不知的样子,反问他:“什么理由?”
“方许庆!”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喊得相当严厉,而且还强而有力,嘴角边的笑容也已消失。“从那天你请我看电影到现在,我一直在耐心地等你的理由。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不至于这么无聊。看来,我错了!还有,昨天我打电话找你,你居然接都不来接一下,直接让她来应付我。这是朋友的所为吗?”
我不敢与他的眼光接触,羞愧地低埋着头,轻声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不耐烦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干这种蠢事!”
“我——”我欲言又止。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既然已经做错了,便只能老老实实接受他的痛骂。
一时间,我们俩人都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他声音委婉地问:“为什么要干这种无聊事?”
这叫我怎么回答呀!我偷偷察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见已没有刚才那般严肃,才鼓起些勇气,低声说:“我……你很烦吧?”
“怎么能不烦呢?”他牵强地笑着,无奈地说。“到哪里都被人缠个没完。现在连我宿舍的兄弟也感到头痛了。”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的。”我结巴费力地表示歉意。“对不起!金锵,真是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烦,我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情。一些同学帮自己的老乡、朋友介绍男生跟我认识,我也觉得介绍人的行为很可恶,觉得他们从来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没想到现在我自己也做了可恶的人——不过,我觉得郝亲切她很可怜,可怜到我不得不去帮她,就算明知这种行为很无聊很可恶,甚至可能因此得罪你。”我顿了顿,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我接着说道:“一个女孩子守望爱情,爱慕自己心仪的人,刻意改变自己已经定型的性情,甚至连做梦的时候也在思念着对方。这种感情并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的。而且她明明知道自己的条件很差,随时都有可能输,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要白费,但是她依然勇敢去追求,这种勇气与无畏很令我感动。”
“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金锵,你不了解女孩子。女孩子有时候会很痴很迷,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仍然要追下去。或许,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种享受。像郝亲切这样的女孩子表面上好象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内心挺脆弱的,我不忍心打破她的梦。我知道她再努力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对她而言,毕竟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金锵冷笑了一声,说:“你为了发你的善心就不顾我的感受了!你明知她脆弱为什么还要让她陷进去?唉!我都不知该怎样说你好!”他叹息着,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道:“我想,最好早点让她醒过来,再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看来她的梦得由我来打破了。你没有意见吧?”
我吐了吐舌头,低声说:“没有,当然没有,你觉得不胜负荷你就打破吧。”
“我早就不胜负荷了!”金锵说着,站了起来,盯着我,严肃地警告道:“小庆,这种善举一次就够了,千万不能有第二次!”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向他保证:“你放心!这种可恶的无聊事我做一次已经够了,不想做第二次!我保证!”
对讲机传来门房老太太干巴巴的声音:“318方许庆,有人找!”
积极的郝亲切大声问道:“谁找?”
这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金锵。”
郝亲切不由得快活起来,大声地答道:“好!你稍等一下,马上下来!”说着,一面压抑不住兴奋地朝门外走,一面跟我们挥手告别。
严望着郝亲切的背影,低声问我:“Darling,你不下去看看?”
严的话令我不由得感到似乎将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不用了。”我平静地回答严。然而,我的心却无法平静。这是这学期以来他第一次找我,而我不仅没有丝毫的回应,还让别人替自己下去见他。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太不够朋友呢?
窗外一片墨黑,只从法国梧桐树丫透过来对面的研究生楼几点零星的灯光。这样的夜,金锵将如何面对郝亲切呢?希望他不会伤害她,虽然她既不可爱也不讨人喜欢,但她却是多情得让人生怜。
严悄然走近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这难道就是结局?
红梅陪老乡去看电影了,迎春也到别处去串门,严在给她的韩写信。我翻着一本过期的杂志,这纯粹是做做样子,只是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无聊。浏览了封面、封底和彩页后,我便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看完一篇文章。这时,收录机传来歌声:“我的爱这么容易受伤害……”令我的神经不由得一下子紧张起来。
严在说:“伤心总是难免的。”
为了摆脱沉闷的心情,我轻声笑着打趣严:“怎么,你的韩让你受伤了?”
她不答我的话,自顾自地唱道:“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这夜不流泪……”
严把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后,出其不意地问我:“Darling,你和欧阳怎么啦?这个学期没有见你们在一起,闹别扭了?别扭有什么好闹的,越闹越伤得厉害。人生苦短,亲爱的,相聚的日子不多哦。”
我长叹了一声,很无奈地说:“严!我和他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同班同学,哪来的什么别扭?”
“我不信!如果真的没什么,你干吗不理人家?”
严简直是莫名其妙,无理取闹!我质问她:“我什么时候不理人了?”
“什么时候?Darling,每天早上出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他说话?有一次打饭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盯着你看,我还特意悄悄的在你耳边问你看见欧阳没有,你当时就假装出一副饿极了的模样,只顾低着头扒饭,还假惺惺地说:‘没有呀。在哪呢?’”
女人没有什么能耐,就是特能记住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情。只是想不到连做过班长的严也不例外。我知道自己没法去反驳她,惟有求她相信我。我低声喊道:“严!你就不信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吗?”
“我信——”严瞟了我一眼,笑着说。“才怪呢!”
“唉!老是说这些虚无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我望着漆黑的窗外,无奈地说。
“有没有意义只有你自己清楚。”严笑着说。“Darling,我可要提醒你,像他这样优秀的男孩子可是挺抢手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也笑了起来。“虽然是个多余的提醒。”
大约九点多时,郝亲切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趴倒在书桌上痛哭起来,吓得我和严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很显然地,金锵已经把要说的话对她说了。
“阿切,不要哭了!哭多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的,可就不漂亮了。”严在柔声劝慰她。
过了好久,郝亲切的哭泣声才渐渐低了下来,成了呜呜的抽泣。我走过去,摸着她的短发,尽量温婉地劝道:“阿切,不要哭了。”
郝亲切猛地抬起头来,愤怒地推开我的手,两只带泪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大声嚷道:“方许庆,你不用再假惺惺了!我讨厌你这副模样!我一直就讨厌你!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随意玩弄人?”
严站在一旁,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阿切!”
郝亲切不答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袋子朝我劈头扔了过来,大声骂道:“收起你的臭东西!像你这种人就只会骗男人东西,用那张臭脸迷惑男人,让男人昏头转向的为你花钱花心思!你不要得意!我最看不惯你这种人,爱慕虚荣,朝三暮四,一边抓住金锵不放,一边又死缠住欧阳!无耻!你既然抓住金锵不放,为什么还要怂恿我去找他?把我当傻瓜?我今晚傻乎乎的跟着他,累得半死,到头来全为你!我成了什么?给别人做嫁衣裳?!你们既然是一对,干吗要我掺乎进去?你是怕跟他在一起会失去欧阳,所以存心利用我,把我当傻瓜!你这种女人真可怕!真丑陋!真龌龊!”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扔过来的袋子,浑身不自在,觉得难忍受,又不得不忍受。我着急地想为自己辩解:“阿切,我……”
郝亲切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我刚一开口她就打断我,急急地骂起来:“不要叫我!你不配!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朝秦暮楚脚踏两船水性杨花卑鄙无耻虚伪的女人!我讨厌你!讨厌!!”
天啊!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辱骂。我已经不能再忍受了,血液在我体内开始不听使唤地燃烧起来,气愤已经使得我失去了理智。想反击,又头脑空空的找不出反驳的话。呆立片刻后,我才挤出一句刻毒的话:“阿切,你是妒忌我吗?”
郝亲切带着泪满脸委屈地大声辩白:“呸!我干吗要妒忌你?像你这种冷血的女人,我干吗要妒忌?你有什么值得别人妒忌的?不就披了一张比我漂亮点的人皮嘛,值得我妒忌吗?像你这种不会关心别人,对身边的人不尽职的人,这么傲慢,这么冷漠无情,会有人喜欢你吗?!只是他们不了解你,被你这张皮迷惑了,以为你很好,呸,他们都给骗了!如果他们了解你,早就把你像垃圾那样扔掉!他们会鄙弃你!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成天摆出一副对一切不屑一顾的样子,自以为了不起,我都为你觉得丢脸!”
很奇怪地,被她这样子批驳得体无完肤,我反而生不起气来。我深深感到她的谩骂全都是因为妒忌,因为一种深深的自卑和不忿,于是心情便渐渐平静下来。我平淡地反问她:“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生气是因为那些臭男人明知你不好仍然要陷进去!我生气是因为我比你好却没有人来欣赏!我生气是因为我看不起你却又赢不了你!我生气是因为我不甘心!我生气是因为我付出了得不到回报,而你什么也没有做却什么都有!我生气是因为明明不喜欢你却又要面对你!”
郝亲切激动得双唇在不住地颤抖,两只小眼睛满是泪水却无法淹没旺盛的愤怒的火焰。她说完后,就急忙夺门而去。那有力的咚咚的脚步声从幽静的走廊一阵阵地传来,仿佛一把铁锤似的敲得我心难于平静……
严难过地望着我,轻声说:“别放在心上。”
我喉咙发涩,哽咽难言,轻轻点了点头。严过来打开那只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条柔软的粉蓝底色的真丝围巾。
8
郝亲切一夜没回来。我一夜处于一种似睡非睡的迷糊状态。原来静夜不静。寒风不时轻叩窗棂,严不时从睡梦中吐出几句让人费解的没头没脑的话,下床的迎春传来诱人的甘鼾声,还有远处的钟声,在正点时一声声地敲响……
第二天早上,郭要和陈虹奉命前来收拾郝亲切的东西。陈虹轻声告诉迎春说,郝亲切要搬到321去,郭要跟321的人很熟,相处应该没有问题。再往下去的话,就听不清了,她们的声音非常的低,仿佛是因为害怕会损伤我的神经似的。
在床上赖到十点多钟,仍然无意起来。严故意刺激我:“亲爱的,你怎么了?病了?嚄,你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我在被窝里对她强作笑脸,请求她:“帮我把电工学递上来。桌上红色封面的那本。”考期将近,我得好好温习温习,不能什么都弄得一团糟。
打好午饭回来时,迎春和红梅正拿着那条真丝围巾在看,见我回来便赶忙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往塑料袋里塞。
我笑着,用轻松的口吻问她们:“漂亮吗?”
她们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轻轻笑了笑,说:“我也觉得挺漂亮的,好喜欢,跟我那两白毛衣好配,所以有点舍不得。不过,还是得给回他。”
迎春怀疑地看着我,说:“给回他?不好吧,这么漂亮的围巾。”
红梅也劝说:“不用理郝亲切。人家既然送你,你就收起来呗!”
我淡然一笑,对严说:“严,这种颜色有点刺眼。”
“是挺刺眼的,”严点头肯定地说。“我比较喜欢粉红色。”
在交叉路口跟红梅分手后,我独自朝体育馆后门走去。校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日渐光秃,只剩零零落落几片枯焦卷边的黄叶的枝杪在寒风中不住颤抖。不知他到了没有。不过,即使他不来,在这样的冬夜里散散步,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走到体育馆后面,远远地看见金锵站在那里。
我把塑料袋递给他。他望着我。黑暗中我难于看清他脸部的表情,只见他两只眼睛闪了闪。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不喜欢?”
“喜欢。但是不能要。”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说说理由。”
我咬咬牙,说:“理由是,我是淑女,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
他吃吃地笑起来,仿佛我的话很可笑似的。“收下吧。”见我没动,他又说道:“理由是,第一,如果你是真的淑女,这条围巾并不能改变你丝毫;第二,我们是朋友,不算随便要别人东西。”
金锵这番话说得有理。可是我却不甘心如此被他折服。“金锵,没错,我们是朋友。所以你用我来拒绝郝亲切我能理解。再说事情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所以也没权利责备你。不过,这围巾我还是不能要。”
“因为是用这种方式送的,所以你不能接受?”
“我接不接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的目的?”金锵凝望着我片刻,然后转过身去,坐在水泥台阶上。他用嘲讽的口吻问:“我的目的是什么?你真的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叹息着,也在台阶上坐下,无奈地说:“前天郝亲切从318搬出去了。金锵,你不经意地弄出这种我不希望出现的场面,可是我却无权责备你。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对不起!”他声音和婉地说。“小庆,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我知道。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况且这是我的事情,你根本没有责任在乎。”
“欸,你知道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他看着我,用责备的口吻,声音低沉地说。“是你这种对我毫不在乎的态度!”
“我在乎的。你不知道而已。”我低声辩白,然而却无力得连我自己都怀疑这话的可信性。
“我要的并不是你这种在乎,我要的——算了,不说了。”他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事情激怒了般,不耐烦起来,有些儿暴躁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漫不经心地把我推给别人很伤我的心?!”
“金锵,对不起!”我真心诚意地道歉。
“算了。”他朝我挥了挥手,表示不再追究。接着,他温和地问:“郝亲切她跟你说什么了?你们不会是吵架了?”
“说了些很伤我心的话。不过呢,很可能全都是实话。”我苦笑着,自我嘲讽地说。“像我这种人也真应该给人修理修理,这样才能不断进步。”
他笑道:“看来我还做了好事嘛。”
“你少来!那天晚上的场面,我是连回忆一下都觉得头痛。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对她说的?”
“那天晚上我明明是去找你的,谁知下来的会是她。你自己怎么不下来?别说不关你的事,嘿,你少找借口!害得我对着她不知有多尴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心里一直在嘀咕该如何甩掉她。后来她说过两天是你生日,我便跟她去买礼物。你生日过了吗?昨天?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呢。”
“不要转移话题!你还说了什么?只是买礼物她怎么会生气?”
他笑笑,说:“回来的时候她说要看电影。我告诉她我不能陪她,怕你会误会。”
“就这些?我不信!这句话根本不可能让她这么伤心的,她是知道我跟你的关系,知道我不可能在乎你的这些事情的。一定还说了其他!”
我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就是沉默不语,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又一下子变得使人难耐。夜风凛冽,令我不住哆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小庆,如果我——”他欲言又止,抬头望着苍色的天空,片刻后才又轻声说:“小庆,我们在一起好吗?”
他这出其不意的一句话,使我不禁既愕然又困窘。我的心开始难于抑制地以我不能预料的频率快速跳动着,脸也越来越热,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点不顺畅。迷迷糊糊中想起曾经也有一个男孩子对我说过相类似的话,忽然间,欧阳那双令人不舒服的说不清楚是猜疑还是期盼的眼睛又现我眼前,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猛然清醒过来。金锵正沉默着望着我,仿佛在期待着我的答复。我不能再次陷入局促难安的境地!我在心中暗暗提醒着自己。于是,我尽量爽朗地笑了起来,说:“别傻了!我们也不是现在才认识,如果可以的话,在很久以前我们俩早就火光四迸了。”
“可是,小庆,我是到现在才算真正认识你了解你呀!”他的声音有点急噪有点无奈,听起来觉得有些陌生。
“金锵,我希望——”我咬了咬干燥的嘴唇,感觉到它已裂开了,那种轻微疼痛的感觉正适合我此时的心情。我接下去说:“希望你不要给我压力,也不要给你自己压力,让我们可以继续轻轻松松地做朋友,纯粹的朋友!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但是我和你都很清楚我们无法掌握毕业之后自己的命运。即使现在走在一起,以后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载我们回家的火车不在一条道上。学校不提倡我们谈恋爱,还是有见地的,毕竟爱情和游戏不同,爱情会使人变得盲目、不理智,爱情的走向更是无法预料无法控制。像我们现在的处境,连自己的命运都无力把握,又怎能向对方保证什么承诺什么呢?如果爱得深,只会使俩个人更加痛苦;如果只是把爱当作游戏拿来消遣,我想,金锵,我们都不是这种人。以后我可能会觉得可惜没有跟你在一起,但可惜总比深爱过然后不得不分开那种被撕裂的伤痛要好受得多。金锵,没有开始,离别时也会比较容易。”
“小庆!”他低唤了我一声,迟疑着问:“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我点着头,肯定地说。“很喜欢!”
“我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怎么会呢?一定有希望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只是给你希望的人,不是我。”
“嘿!我这算不算失恋?”他轻轻笑着自嘲地说。“看来我得花一段时间整理一下心情了。”
我笑了笑,充满真诚地说:“希望你不会把我们之间的友谊一同整理掉!”
“什么话?我是这种人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故意逗乐说。“以前被我拒绝的男生毫无例外是这样。我想,你也难说哟。”
“包括欧阳裕华?”他突然问。
对欧阳我是从来不愿多说的。我淡然答道:“也许吧。”
他笑笑,说:“我曾经以为你不接受我是因为他。听说他很能干。”
“哪来的曾经?而且我没有不接受你,是不能接受!我很清楚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突然地站了起来,轻声问:“冷吗?”
“怎么会不冷?脚都麻了。”我说着,也跟着站了起来。
“把围巾围上。这真的只是生日礼物。如果你怕别人说,可以压在箱底。”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围巾绕在我脖子上,还笑着取笑我:“想不到你还会介意别人说什么。”
我坦然地回他说:“没办法,谁叫我们活在这世上?”
我们下了台阶,徐徐地走着。突然地,他温柔地问我:“我能拉着你的手吗?”见我停住脚步望着他,他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拉拉你的手。我怕这次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散步了。”
我不假思索,就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给他。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同时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难道因为我不能接受,所以就连面也不见,视对方为陌路?”
他握着我的手,一股热气自他手心传来,好暖。他打量着我,愉快地说:“正好相反。我是害怕你怕麻烦,不肯再见我。现在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唉,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下次生日我送你一双手套。”
明明知道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应酬话,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竟也有些期盼。
他拉着我缓缓地走着,一阵风吹来,我不禁一阵哆嗦。想起了上次和他散步时还是躁热的夏末,现在已是冬了。我望望身边的他,问道:“还记得这学期刚开学没多久我们那次散步吗?”
“记得,那时正是八月桂花香。”
“下次桂花飘香时,我们一起散步。”
“好啊!不过,春天你得陪我到武大看樱花。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我摇了摇头。他有点失望,接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没印象。两年前的9月8号下午4点多,在火车站门口新生接待处。我们坐同一辆卡车来学校,当时还是我拉你上车的。可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当时同车的有七八个女孩子,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你了。你的神情仿佛告诉我,这个女孩一定不俗。后来看见你来来去去总是一脸冷漠,挺高傲挺难接近的样子,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自觉我们俩人挺像的。有一次经过七栋门口,看见一个男生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你满脸坚决冷冰冰地把人甩了。哗!真有我的几分风采。你别笑!我知道女孩子喜欢我,常常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在背后悄悄评论我,但我满不在乎的,当她们全都不存在。我是我,干吗要被别人打扰我的生活?!”
我努力回忆着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场边拉我手上卡车的男孩,然而记忆是一片的模糊混沌,除了在卡车上摇晃的感觉和一座座往后远去的红砖建筑,我只恍恍惚惚地见到一只拉我上车的手——真的就是现在拉着我的这只手吗?两年前九月的那个下午已经很遥远,所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时,听见金锵继续说道:“越觉得我们俩像,越是想认识你。无奈我找不到认识你的途径。我们全班的和尚跟我一样不认识你,我又不认识你的老乡或是你班的同学,无人能够从中帮忙。为了认识你,我还挖空心思想了好多方法,但不是没机会去做,就是鼓不起勇气去做。我曾经盼着在公共选修课上结识你,可惜每次都与你无缘,不是排不到一个班,就是挤不到你附近的位子。直到那天晚上坐在图书馆,钢笔突然写不出字来,我不知为什么很自然地就走到你面前,那种感觉就好象我们早就认识,很熟,有事就该找对方帮忙——嘿!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认识了。如果在大学里面非谈恋爱不可,小庆,我想跟你谈,也只会跟你谈。跟你看了两场电影,我,甚至我的几个好朋友都以为我和你会有一个好的开始。不料这个时候你跟欧阳裕华在一起,所以只得不了了之。你和欧阳裕华后来怎么回事?”
夜,除了风和树的和唱外,听不到其他的声响,静极了。远处的幢幢树影在清冷的月色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粉。这样的夜晚,这个傻瓜怎么这样不懂情趣,偏要提起欧阳呢?真扫兴!
“金锵,谢谢你!虽然我弄不清楚你这番话是赞我还是损我,但我相信是真心话。第一次听到这么感人的话,好感动。我和欧阳,可能你会不相信,一直以来我都只当他是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同班同学。也许他有意,但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无意去发展一段没有感觉没有结果的恋情。可是生活中很多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明明是你不想要的,别人却强加给你;明明没发生的,别人却在传说已经发生。唉!这两年来,多认识一个男生,对我而言就多一个是非,多一个错误,多一件麻烦事。”我笑了笑,接着诚恳地说:“不过,你的友谊是我最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