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王咸鱼

1、楔子 A中录

　　A中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姜和铃还被滞留在萧山机场看闲书。

　　闲书是妈妈的叫法。只要不是为妈妈所接受的书，统统都是不能入眼的闲书。那专横的态度，简直让姜和铃怀疑妈妈书架上的《尤利西斯》是本《满分作文大全》换了个封皮儿。

　　妈妈的目光像和铃嘴里嚼的泡泡糖一样黏在无辜的书上，就算是远离座椅区去领水果的时候。那种不赞同的目光因为距离被拉成游丝，在空气中粘连出一张淡色的网，让人没法呼吸。

　　姜和铃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赶紧把嘴里褪色的泡泡糖吐到锡箔纸里裹好。一心二用，左手松松夹住的书封就有些往下掉，把完整的书名显露无疑。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

　　姜和铃吓了一跳，书封“啪嗒”掉在地上。视线抬高，就看见妈妈歪着头，皱着眉，一手提着两根发青的香蕉，一手往前伸了半截儿，短胖的五指还努力向外延展着，“你看这个不合适。”

　　“反正现在我没事情干。”姜和铃有点儿气弱，她一向不太能坚持，何况妈妈的眉头快要拧成一团不可解的结儿，“书是妹妹的……”

　　“无聊？去礼品店给人姚祎挑件礼物。”妈妈的面部表情有所缓和，手指也失去方才的活力，停顿几秒，忍不住迅速伸手把书捞过去。

　　姜和铃正被一个“姚祎”砸得晕晕乎乎，哪里顾得上一本她还看不太懂的青春读物。她小学三年级认识姚祎，然后一口气同班了三年。这在她一年一分班的小学称得上奇迹。然而不小心在小学用光了气运，初中四年，她们一直不在一个班。姜和铃这种人，如果她坐在你前面，尤其中间隔了几个人，别指望她能在学期内认清你的脸。初二时，由于个头小，姜和铃一直霸占第一排。开学半年后，全班同学常常眼睁睁看着姜和铃满脸迷茫地蹭进班门口，而后大梦初醒，一脸坚定地飞也似地跑出教室，直到反复确认好墙上挂着的门牌，才敢拖着步子慢吞吞回来找自己的位置。她总是到一个年级的末尾才和两三个女生熟悉起来，刚刚有些积极主动的样子，又被分班的制度间隔开，成了列表里群发贺年的对象。姜和铃奇怪的性格导致她四年间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更谈不上交个朋友，成为死党。和姚祎的联系，仅仅止于两场电影和Q Q上的一通长谈。

　　性格决定命运钉死了姜和铃。

　　在她没有摸索清自己的灵魂前，姚祎是她唯一的灯火。初中的她独来而独往，在一片缤纷中套着肥大的校服，用空荡荡的衣袖自顾自追逐风的尾巴。一个人吃午饭，静静端详饭桶里西芹百合。一个人去厕所，宽阔的楼梯上只有一条斜长的灰影。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踏着校园广播的节拍，有一瞬间感到天地广袤，这里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城堡。偶尔瞥见别人的三五成群，心里偶尔会落下一点点尘埃，但总是立刻被记忆中姚祎灿烂的笑容冲散。

　　她想起妈妈用开玩笑的语气跟她说，有个老师以为她们家穷到吃不起饭。

　　她这么想着，微微勾起嘴角。

　　站在机场的礼品店里，暖黄的灯光从头顶一泻而下。她首先在反光的货架上看到自己的凉鞋。

　　她的语文老师讲，人物描写分两种：一种自上而下，一种自下而上，后者极不礼貌，充分反映打量者瞧不起被打量者的心理。

　　不礼貌就不礼貌吧。她加深了这个笑容。

　　她的凉鞋是半路买的。柔软的牛筋底上缝着两条毫无花纹的牛皮带子。一条保护脚趾，另一条绕过脚背，用粘扣带安置妥帖。姜和铃最喜欢粘扣带，撕开时微微“呲”地响一声，非常方便穿脱。但是卖鞋的阿姨们总是带着各色的笑容对她说，小孩子的鞋才这样设计呢。姜和铃有次逛街，终于在一片难解的精致扣带中发现了粘扣带。拿到眼前细看，才发现这个粘扣带要先穿过细窄的铁环再粘，与系普通扣带的难度系数相差无几。

　　“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店员看着兀自微笑，直直站立的她，有些奇怪地走过来。

　　“不不知道，我先自己看看。”姜和铃好像被牛奶烫到的猫，慌张地窜入货架深处。与视线平行的位置，摆放着一大排什锦糕点。糕点的讨巧之处，在于礼盒背面的西湖十景。这让旅客可以不用顾忌糕点本身味道如何，放心大胆地买给亲朋好友。

　　“嗡——”衣兜的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猜都知道是妈妈用姑姑的手机发短信给她。姜和铃有些费劲地把手机从兜儿里掏出来。她不喜欢妈妈的宽屏手机，她想念自己放在家里的诺基亚。

　　“A中录取通知书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