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奇缘》杨檀

55、第五十五章 激战

　　客栈昏黄的灯光打在身上，本该有一丝暖意，可缓缓走进堂厅的男人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也许真的是和若湖最后一次相见了，可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少女临别的眼神。
　　是爱、是恨，亦或是绝望的心寒，他都不得而知。
　　与这个他曾经心动的女人有此结局，已让陆石感到无限的苦涩与悲伤。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变成过往心中最不齿的那种男人，见过了父亲对娘亲至深的感情，他以为这辈子就算杀人如麻，也绝不会伤害他心爱的女人，可是眼下他不但做了，还做得十分彻底……

　　澈梧桐还在楼上昏睡着，如果她知道了他如此对待齐若湖，也许会对他更加的不屑与厌憎吧。

　　男人想叹口气，却发现胸中的烦闷仿佛根生与内心深处，怎么也吐不出来。

　　原来伤到极致，真的会变得麻木……

　　陆石咧咧嘴，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拖着沉重的腿脚一步步上了楼梯。

　　站在门前深深吸了几口气，男人极力调整好混乱的内心，这才轻轻推开房门，小心翼翼的走向屏风后面的床榻，尽量不发出扰人的声响。
　　脚步轻点，绕过房中的桌椅，抬眼望去，男人登时愣在原地。
　　片刻前澈梧桐还静静的躺在此处，此时的榻上却已空无一人。

　　男人发了会儿呆，伸出颤抖的指尖缓缓抚上凌乱的被褥。
　　榻上尚残留着女子的温热，该是才离开没多久。可方才一直站在客栈门边，根本没看见澈梧桐出去，莫不是只顾着与齐若湖纠缠，竟连女子什么时候离去的都没注意？难道方才与若湖诀别的那一幕都被她看的清清楚楚，所以才一气之下不辞而别？

　　陆石懊恼的拍了拍额头，为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自责不已。

　　转身疲惫的在桌边坐下来，一杯冷茶下肚，陆石打了个哆嗦。

　　这都什么事儿啊！真是一桩接一桩的来，老天爷还嫌不够乱吗……

　　取下脸上的面具丢在一边，男人将脸埋在掌心中，独自感受这难熬的空虚与死寂。

　　微风从未关紧的窗棱缝隙中吹了进来，在男人脊背上留下一抹凉意，陆石抬起头拢了拢衣领，总感觉今天的夜晚特别的冷，就像是澈梧桐发怒时升起的寒气一般，令人刺骨。

　　？
　　诶？等等！
　　澈梧桐的寒气？！！

　　男人心中一惊，

　　是啊，现下还不是严寒季节，就算是夜间风凉，怎可能骤然间如此寒冷。不等他细想，头顶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陆石旋身一闪，木制的桌椅瞬时间裂了个粉碎。

　　“桐儿！”
　　男人惊声呼喊，回头望去，果然看见一身白衫的女子轻飘飘自头顶落了下来。

　　她竟一直躲在房梁上！
　　若不是他太过于熟悉她的招式触感，方才那一击可瞬间将他劈成两半。

　　“陆少爷好身手，不过这一次可没那么简单让你躲过去了。”澈梧桐面如寒霜，拈起一个奇异的指诀，黑如墨玉的眸子倏地大睁，墨色褪去，瞳孔变为灰白，显然是准备一击将男人毙命。

　　“我的冰灵之术看来陆少爷非常熟悉，呵，也对，要装作阿铁在我身边隐藏这么久，想必早就将我周身之事摸了个清楚吧。”女子轻哼一声，嘴角微动，扯出一抹极为不屑的冷笑，“虽然我对偷袭之术深为不齿，但只要能杀了你，无论用何种办法我都在所不惜！既然陆少爷功力了得，那我也不会再手软，尽管放马过来，我澈梧桐要与你堂堂正正的战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至死方休！”

　　“桐儿……”
　　陆石紧咬牙根，看着眼前女子背水一战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那时金鼎塔内伸身处寒冰泉时的彻骨之寒，本以为一颗心早已碎的残缺不全，没想到与澈梧桐刀剑相向时还会这么痛。

　　“好，既然你要战，那我便陪你战，但我有一个要求。此战过后，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平平安安的回到你的国家。红泥村的村民都是好人，他们也不知道你的身份，路上有困难，大可以去寻求他们的帮助。还有我冒充铁无身份的事，邱婵蛛是帮了我，但那都是我夺了婆罗殇强迫她所为，她并没有违反与你的约定，你不要怪罪于她，还有一句话，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虽然我一开始确实是奉了父亲的命令要取走你的眼泪，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早就已经放弃……”
　　“废话少说，看招！”

　　寒风呼啸而来，阻断了男人尚未说完的话，陆石心下一凉，后又无奈的暗叹一声。

　　桐儿终究还是再也不肯相信他……

　　男人满心复杂的盯着女子变幻莫测却又招招致命的攻击，心中有如吞了黄连般说不出的苦涩。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毁了容貌？
　　为了什么对若湖与思思做下那负心之事？
　　又是为了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与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陆石眸光深沉，暗的仿若无星的黑夜，将满心的失望与悲痛隐藏在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中，而这复杂的感情，却再也走不进女子被愤怒与仇恨蒙蔽的心中。

　　楼上的打斗之声早已响遍整个客栈，胆小的客人和伙计老早就躲得远远地，偶有技高胆大的想仗着自身的一招半式去一探究竟，还未靠近楼梯，便被虚空中射来的冰箭险些贯穿了脑袋。看着伙计们被吓得屁滚尿流四散而逃，稍稍靠近些的更是被满溢的冰灵之息冻的丝毫不能动弹，根本没人能接近那打斗的中心，如此就是再担心这自己这祖传客栈的安危，掌柜的也不得不苦着脸随着人群一同躲去了门外，静静等着这场生死之战的结束。

　　澈梧桐双掌翻起，带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白气，将体内的冰灵之息运到极致，双袖挥舞间，轰然由掌心内打了出去。
　　陆石只顾着一味闪避，双拳紧了又松，却终究狠不下心来对眼前挚爱的女子下狠手，只得愈发狼狈的闪身躲过不断袭来的致命之箭。

　　“出手啊，使出你绕指柔的招式来。可别等到一会儿死无全尸，才后悔此时的手下留情。”
　　澈梧桐眼中灰白弥漫，有如一尊毫无生气的人偶，平静的吐露出绝战至死的决心。

　　陆石极力后仰，堪堪躲过一根粗壮袭面的冰柱，费力的转过头想在女子灰白的瞳孔中看出哪怕一丝的犹豫与挣扎，却仿佛身陷一片毫无涟漪的死水，只余下看不真切的恨与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脚尖点地，男人侧身闪过一根撞上身后房棱的冰刺，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渐渐停了下来。

　　打了这许久，房内早已一片狼藉，碎裂的床榻，桌椅，还有遍布寒霜的墙壁，男人站在一地的断壁残垣中，静静的低着头看着三步外女子白色的足尖。
　　在那下面，一小块隐约可见的银色一闪而过，复又在下一个转身中，被飞扬的尘土所淹没。

　　那是不久前，陆石随手丢下的铁面具，此时在澈梧桐毫不留情的踩踏中已碎的面目全非。
　　正如男人此时千疮百孔的心，脆弱的已再没有承受碾压的能力，只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也能将这颗摇摇欲坠的赤子之心全然击溃。

　　不知看了多久，陆石敛了表情，不欲再承受这蚀骨之痛，垂在身侧的指尖颤抖着揪紧了衣角，狠狠的，狠狠的扯下了一片碎裂的衣衫。

　　“剑指柔情”是最后的温柔，如果此战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那么这个人，也绝不会是桐儿。

　　缓缓抬起头，陆石顶着可怖的伤疤鬼面，对着几步之遥的女子露出了最为真心的笑容，桐儿不愿听，便将他想说的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最后的一抹微笑中，自此，他们之间，再无以后。

　　残破的窗棱外无数的群众在楼下仰着脖颈张望着，手中的破布被漂流的风带去了女子所站的方向，打着旋儿落在了脚下，静静盖在了面具消失的地方。

　　双指并拢，在两人之间缓缓举过头顶，陆石闭眼静静感受着“剑指柔情”使出之前体内内力流转的冲击之感，自头顶至脚尖，都在这一招一式间僵硬起来。

　　澈梧桐不敢大意，顿时祭起厚厚的冰墙挡在身前，警惕的看着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感到气升至顶，陆石双目大睁，目光如炬的看向眼前的女子，右臂猛然挥出，强大的气劲打出的同时，左臂也紧跟着带动全身飞射过去。

　　滔天的内力重如洪钟，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过后，两掌宽的冰墙被击了个粉碎。
　　澈梧桐睚眦欲裂的看着不知何时挡在身前的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身躯向后拉了一寸，随即气劲重重打上□□的闷响声在身前骤然响起，男人眼前一黑，隐约感受到身后一双微颤的手缓缓环上后背，紧接着便陷入沉沉的黑暗，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