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再见余裳 他连票都买 ...
-
在昏迷了近半个月后,余裳终于转醒,车祸的后遗症和手术的伤口让久眠初醒的她深深皱眉。
昔日晶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茫然,空洞和麻木占据了她的身体和大脑。
良久,她开始颤抖,从轻微的小幅度颤抖,变成了剧烈的震颤。
昏迷前的场景像放坏的录像般不知疲惫地循环。 货车发狂地撞过来,正撞在死死护着她的洛苏儿单薄的身上。她还清楚地感受到洛苏儿坠地前吐出的一口鲜艳的血,溅到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还有近半个月未曾护理的有些干燥的头发。那种刺鼻地腥味混在城市污浊的空气里。仿佛现在,她还能闻到,余裳难受地捂着胸口干呕。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扯下身上厚重的被子,却一不小心滚下床去。余裳急切地想要爬起来,然而半个月来不曾活动的身体,混沌的思维和绑了石膏的右脚都让她无法动弹。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然后门被推了开来。
“裳儿!”颜一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余裳一脸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惊失色地跑到她身旁蹲下,手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苏儿呢?”他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揪心地拧了拧眉,顿了顿还是打横抱起她放到床上,替她捻好被子。
见颜一冬不说话了,余裳更加着急,伸手就要去拉他。
颜一冬看见余裳肿起的左手上,穿透她的肌肤的输液针已经将一层薄薄的皮肉顶起来,输液的细管里已倒灌进大半的血液。
他目赤欲裂,恨恨地拔掉扎在余裳手背上的针头,抬手按了床边的呼叫按钮,张了张嘴想要臭骂这个愚蠢的女人一顿。却在触及她削瘦地没有光彩的面庞与含着晶莹泪花的眸子时,终于于心不忍,上去一把将她揽到胸前。
余裳听到他低低的哑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呢喃出两个字“苏儿……”,然后她便感觉到后颈有一点一点湿湿的凉意。他的泪水一滴两滴地渗透她覆盖着后颈的长发,最后夹着咸湿的风凉凉地贴上她的肌肤。
颜一冬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女生控制不住地颤抖,还有那如困兽般呜咽地抽泣。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到病房的时候,余裳平静地坐在病床上,除了泛红的眼眶和空洞的眼眸,看不出一丝异样。
医生小心地检查了余裳的伤口和高高肿起的左手背,确定神志并没有异样后,给她重新换了一袋营养液,在右手背扎好针后退出了房间。
余裳低着头,伸手扯了扯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颜一冬的衣角:“我想去看看苏儿。”
他低下头心疼地看着余裳,然后弯腰从床边的矮柜里拿出一条毛毯和一件大衣。
余裳温顺地接过大衣穿好,又接过毛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脱手而去的东西。
颜一冬叹了口气,伸手将余裳小小的单薄的身子连同毛毯一起打横抱起,出了病房。
从病房出去的那刻起,余裳就一直将脑袋埋在颜一冬的胸前。出了医院,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了。
车子开了一会儿,在一座庄严的园林前停下来,大门上面一块巨大的岩石匾额,用烫金的大字写着“流芳百世”。
颜一冬将余裳小心地放在司机拿下来的一辆银色轮椅上,然后从余裳手里拿过毛毯,细心地给她盖在只穿了单薄的条纹病号服的腿上,又拢了拢她的大衣外套。
他推着她一步一步平稳地通过阶梯旁的斜道平直面。
这是一座很大的园林式墓地。
大概走了近五阶,颜一冬推着轮椅上紧紧磕着双眼的余裳停在了一块墓碑前。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又不敢惊动她。
他似乎能感受到她紧闭的双眼里汹涌着抑制不住的眼泪。
许久之后,余裳缓缓的抬起头,睁开了双眼。
天很蓝,像刚被一场华丽的大雨冲刷干净,只有几丝 浅薄的云,她看不到那个竭尽全力只为护她周全的姑娘,是否生活在这片云之彼端。
颜一冬安慰地从后面抱了抱她高出轮椅半截的身子,余裳这才低下头来,对上冷硬的墓碑上那张熟悉的带笑的容颜。
她突然想起她高二的时候的在英国参加的那场商业晚会。
那是一场专属于上流人士的顶级晚会,标准的西式宴会。偌大的宴会厅里满是妆容华丽的少妇和精致的少女,成功男人的谈话总离女人们远远的,但也少不了寒暄、引荐、握手那些虚伪的步骤。
她跟着余老与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们做繁复而无聊的宴会礼。
趁着洛海文过来同余老爷子攀谈的空档,余裳冲洛海文身后的洛苏儿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便悄悄溜走。洛苏儿在同余裳离开宴会现场前,不忘拽上正在同两大排象牙白的长型宴会桌上的美食奋斗的洛银杏。
手上还抓着一杯果汁的洛银杏被两个美人儿拖出宴会时才迟钝地大叫:“啊!吃的!我可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就来参加宴会了!”
洛银杏扁着秀气的小嘴,泪眼汪汪地看着两个美人,小手在平坦的小腹上扯了扯:“要不是为了穿这件破衣服,我能挨饿嘛!啊?你们说,还不是你们给我订错了尺寸,今天下午才送到,换一件都来不及。现在我好不容易穿得舒服了,吃的好好的,你们又把我拽出来。我……我讨厌你们。”
洛苏儿看着洛银杏气鼓鼓地圆着腮帮子瞪她们,好笑地戳了一下她的小胸脯:“银杏啊,这可不怪我们,我可是按着裳儿的身材比例给你订的衣服。我俩还以为你今年会有长进呢,谁知道你的营养都跑到小蛮腰上了。”
余裳听着,忍俊不禁,刚从洛银杏手里偷喝的一口果汁差点喷出来。好在她素质高,十分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
“你……你们!”洛银杏一把拍掉洛苏儿几欲犯罪的爪子,慌忙退后两步,一套动作连贯得十分可爱。细手一伸,食指指向两个美人儿,不满地控诉着, “我……你们,我去上厕所!”
说完便双手抱胸,逃也似的跑了。
她突然想起她、苏儿、银杏、一冬、Toby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洛苏儿都会第一个跳出来保护大家。每一次有什么好吃的,洛苏儿也会全部拿出来分给大家。哪怕她不是最大的孩子,哪怕他们什么都不缺。
她又想起颜一冬18岁那年,大伙儿一起去英国的Rye小镇的时候,洛苏儿满脸的动人光彩,她记得她说:“等我以后大学毕业一定要搬到这里住!太美了。”
她想起他们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洛苏儿总是捧着各种各样的法语书喝一杯伯爵红茶,午后的阳光透过温室房的玻璃撒在她的眉角发梢,跳跃着细碎的光芒。
她还想起洛苏儿14岁的时候,那个下午,她拉着她去逛街,然后在一家男装精品店里脱了一身漂亮的公主裙,换上一身小号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宽宽的男士服装罩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显得万分滑稽,可是她笑得一脸灿烂,她说,裳儿我以后就这么穿了,这样才方便保护你们。
说好的地久天长,到头来都烟消云散。我们不过是凡人而已,怎敌得过那些残忍的命中注定。
颜一冬抬手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余裳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张了张嘴,努力地想要叫一叫洛苏儿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声呜咽。像是隐忍了千万分的痛苦,颜一冬又看到她颤抖的肩膀和她捂上双唇的手。
他也缓缓地抬起手,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柔地覆上余裳的双眼,带着丝丝沁人的凉意。他看到她捂在唇上的手放了下来,接着紧紧地拽住腿上的毛毯,有两行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掌心和指腹。
颜一冬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整一个下午,听着余裳絮絮叨叨、词不成句地说了一个下午。他从没有这么安静地听过这个看上去分外坚强的女生如此脆弱地说了这么多的话。
多年以后,再见到她故作坚强的样子,他都会一次次想起在墓地那个下午,想起那个让他心疼不已的女生心碎的脆弱模样。
从墓地回来后,余裳一直处在一种平静到吓人的状态。期间医生来来回回检查了许多趟,确认无碍后,余老当即将余裳接回了余家。
年迈的老人摒退了所有的佣人,坐在孙女的床边的沙发上,沧桑的老手拄着紫锦木的拐杖不住的颤抖,一双浑浊的老眼噙瞒了泪水。
这个威严一生的老人,在这个他疼到骨子里,忍不住想要将一切都双手奉上的孙女面前,敛去了所有的戾气,所剩的只有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的怜惜和血脉相承的慈爱。
床上半倚在雕花同窗床头的余裳,漂亮的脸蛋没有一丝生气,双眼空洞无神,像是个精致的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余老就这么看着余裳,许久许久,他看到余裳因为一整天滴水未进而变得干燥的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让他期盼了半个多月的声音。
“外公,我答应你。”余裳突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显然让余老有些琢磨不清。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去英国,明天就走。”
听她这么说,余老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隐隐有些担忧。他看着余裳,又看了看她绑着石膏的右腿。老人皱了皱眉,像是不满失而复得的宝贝又要离他远去的消息,他看着余裳波澜不惊的脸,叹了口气:“也罢,出去就当散散心吧。外公会安排好最好的 医生和复建师,腿伤也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余裳没有再说话,余老拄着木杖出去了。几个女佣进来小心地将她扶好躺下,捻上被子。
身子和头发早在她被接回余家的时候就打理过了,余裳安静地躺在床上。现在的她,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余老动作很快,当晚就打点好一切。第二天一早,是颜一冬送她上的飞机。余老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派了几个保镖跟着。
机场安检处,余裳久久的深深地看了颜一冬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有有一丝人性的跳跃。然而当颜一冬再仔细去看的时候,她已经转身面无表情地进了安检。
他连票都买好了,他答应过会陪她去英国,可是到机场的时候她却说算了,她却说这一次她想一个人去,她说她不知道她再回来什么是时候。
颜一冬看着飞机在晴空划出一道绚丽的白烟,自嘲地笑了笑,揉碎了手心的飞机票。
再见,余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