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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桐岛的四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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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岛的四季总是不分明的,尤其每年十月、十一月份天气就会变得阴晴不定,随时都可能来一场大雨。伍叔常会在快变天的时候立在窗前,眯眼感叹着又到一年的“多事之秋”。身旁同样站着的棠棣文不予回应,沉默着看向被黑云逐渐覆盖住的天空。
早上醒来还不到9点,外面阴阴沉沉似有一场雨要来。棠棣文昨晚代伍叔出席一场宴会,虽然他们实际要做的事不会正大光明放上台面,但戏还是要做足的。棠棣文已经是帮会的二把手,伍叔待他视如己出一路提拔坐上这个位子,很多事都交给他出面,地位不言而喻。平常是没有人敢随便灌他酒喝,但也难免会有几个从外省过来的“新仔”想要在他面前逞把威风,棠棣文实在不想同他们计较太多。
半夜喝的醉醺醺的回家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醒来却清清爽爽睡在床上。棠棣文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怀里人熟睡的脸,又吻了吻,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下床。
苏延清睡醒发现身边没有人,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就往一楼走,厨房是开放式的,棠棣文在做早餐。苏延清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摇摇晃晃走到人身后,倒在棠棣文背上。棠棣文在他倒下的同时一只手往后揽住了他的腰,笑着说到:“醒了?”
“嗯......”苏延清懒懒哼一声,下巴贴着棠棣文的后颈轻轻咬着,像只磨牙的奶猫。
“等你到两点回来,结果喝那么醉......这位大佬混的也太差劲了吧,是不是我不在连替你喝酒的小弟都没?”
棠棣文心说你在也没让你挡过酒。
他一边听着苏延清慢吞吞的抱怨,一边仔细盯着锅里的煎蛋和香肠翻面,又趁空伸手关掉咖啡机,“是啊,那伍叔昨天把你调走做什么?”
“炳哥的赌场昨天有几个出老千的想坑他被抓到,说是跟你的。”苏延清抬起脸闻了闻食物飘出的味道,又快速地缩回贴在背上继续说:“伍叔不想你耽误正事,就让我去处理,过去以后发现那伙衰仔根本不是我们的人,但炳哥不买账,非要我给他个交代。”
“最后怎么样?”棠棣文语气没什么波动地问。
“什么怎么样,炳哥不就是怕我们哄他,几个胡说八道的小混混而已当他面解决咯。”身后的人一直语调轻松,满不在乎地说着。
棠棣文没再问下去,手下利落地装好两人份的早餐,然后转身搂住软的没骨头的人,板起脸说:“大佬昨晚那么辛苦今天还给你做饭吃,要怎么报答我,嗯?”
苏延清笑的无赖,凑上去对嘴亲了一口,说:“这么贤惠,一定吃完你的早餐。”说完立刻从棠棣文怀里挣脱出来,端着自己的那份走了。
棠棣文的公寓是帮会旗下的房产,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段。当初伍叔让他自己选,一开始他想什么样子都无所谓,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但又怕伍叔不开心,索性挑了顶楼一层的其中一间,直到苏延清搬来与他同住,这一层才不再只有他一人。每天外面车水马龙,这栋公寓却因人烟稀少、门禁严格,在灯红酒绿中显得过分冷清,像个精致的假人立在吵闹的人群中。
棠棣文和苏延清收拾完便叫司机在楼下等,去帮会的路上果然飘起雨,丝丝缕缕连成一大片,从车里看出去雾蒙蒙的仿佛罩了层面纱。
下车后苏延清跟在棠棣文身后进了帮会,大门到正厅间隔了一个花园,伍太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伍太是个很温柔的中年女人,每次看见他们都会轻声细语地问候有没有吃饭,身体好不好。
两个人刚走进花园就见伍太从正厅的方向过来,后面跟着一名撑伞的随从。她微笑着停在棠棣文面前,说:“阿敏下周请了假回来,专门打电话问你在不在,点名要见你。”阿敏是夫妻两人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送到国外上学直到今年18岁,就快要考大学了。伍叔并没有让阿敏回桐岛的意思,他这个身份的人有太多未知数,唯一的骨肉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每次阿敏打电话来问的最多的都不是我们,我和她爸爸都要吃醋了。”
棠棣文笑了笑,没有回答。伍太知他不惯玩笑便不再多说,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不同你玩笑啦,你伍叔在正厅等你,阿清先过来跟着我吧。”
一旁的苏延清见棠棣文点头,上前从随从手里接过伞,示意他不用再跟,然后冲棠棣文低声说了句:“文哥,我先陪太太了。”
棠棣文目送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转身快步去了正厅。
一进厅门便看见伍叔一人坐在主座上喝茶,厅里的光线很暗,主座上的人表情被隐没在茶杯后。棠棣文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抬头就是“合义堂”三个大字。他一直觉得这三个字挂在这里很讽刺,他们做的事从来与“合”和“义”没有半点关系,可偏偏起了一个听起来忠肝义胆的名字。
伍叔喝完茶才抬眼看向坐在那边没有动静的人,摇摇头无奈道:“怎么这么多年还跟块冰一样,我不开口你就不主动讲话啦?”
也不等棠棣文回答,接着问他昨晚宴会的事情。
棠棣文低声向他叙述了一遍情况,条条项项清楚明白没有一点含糊。伍叔听完颇为满意地点头,夸他越来越能干。
吩咐完后续的准备,两人都静下来没有讲话,耳边能听见雨落下溅起水花的声音。
......
“最近溪南那边的场子出了几次事,”伍叔拨着手里的佛珠,突然对棠说,“昨天的事阿清回来也同我讲了,我今早已经教训过阿炳,让他不准再为难自己人。”缠着佛珠的手轻拍了两下桌面,“那死仔竟然还怨我分给他小地方,跟我讲小地方最爱闹事!”
“炳哥毕竟才当上溪南的领导,我不会怪他。”棠回道,“大家都为帮会,他也是想做好。”
伍叔嗤笑声:“哼,我看他这个人最会鬼扯!”
“溪南那里乱我也有听说,”棠棣文斜倚着扶手,拿起茶壶往面前的杯里倒了半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不过炳哥也只说爱闹事,没有说过他办不了。”
伍叔微阖起眼睛,佛珠一颗一颗在指间重复转动,他自言自语般念着:“阿炳这个人,太沉不住气......”顿了几秒钟,又说:“他不像你,我怕他迟早会坏我的事。”
棠棣文又喝了口茶,这回他没有做声。
外面雨越下越大,在略显空旷的厅里被放大无数倍,穿透耳膜,溢满思绪,一声一声和三年前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三年前棠棣文一夕接连失去父母和胞妹,放弃了大好前途,整日过得浑浑噩噩。睡一觉醒来便开始抽烟喝酒,明明是白天却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起来,然后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盯着窗帘发愣。夜晚出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身边经过一个又一个人,但于他都不过是重复的景和陌生的人。他再没有了归宿。
他想自己大概某一天就会闭上眼永远不用醒来。
直到一年以后遇见伍叔,当时他一人同几个小混混打架,把对方全部放倒自己的T恤也被血染红一片。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拳一拳砸向每个冲过来的人。
伍叔坐在车里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倾盆大雨中,浑身是伤的青年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去打倒那些挡路的人,他的表情是麻木的,眼里却透出深深的绝望。
可真正打动伍叔的,是埋在绝望下的不顾一切的狠劲。
那天之后他在医院里醒来,并没有问是哪个送他过来,就连第二天见到伍叔后也只是沉默地靠在那里。单人病房安静的只有滴液的声音,明亮的日光从百叶窗折射进来,床头柜上有新鲜的百合花,吹进来的风里都带着花香。
其实棠已经记不太清那一个多小时里他们都说了什么,伍叔同他谈完便离开,他继续独自一人养伤,除了每天过来查房的医生他身边再没有人陪着。
一个月后他出院,不到半年时间人人都知合义堂那位初出茅庐便锋芒立现,杀伐果决的文哥。
而病房里的那些话好像被套上玻璃罩一样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时的心跳,过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清晰,一声一声没有起伏地跳动着。
......
“如今的世道个人有个人的命,你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那些人不在乎的。”
......
“人总要往前走。”
......
......
“阿文,我希望你可以为了自己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