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二 章 第 ...

  •   第一年赴任玉门,近年关回朝述职之时,车骑将军陆明前奏曰初到玉门,自当以熟悉军务为重,未归,上曰:善。次年,陆将军又奏:长狄屯兵万人于回马关外,恐生变数,请留,上曰:准。月前,公主岭一战,上宣陆明前回京听赏,本是天大的喜事一件,谁知,临到了,陆将军却又突感不适,冷着一张脸送走了宣旨的遣臣,方舒下一口气,又传来了上谕:好生休养。
      陆将军得意洋洋地笑了。
      靳勖拿自己的小将军很是无奈,常言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偏生是这小将军一星半点儿也瞧不出是大病初愈的样子,气色倒是如常。
      靳勖是日夜伴在左右的,陆明前康健否,自是清楚的,他及手下的自不会多嘴,却难保有嚼舌根儿的:“将军,进帐中歇着吧,免得再病重了。”
      陆明前在上座,闻言睨他一眼,懒洋洋地答:“知道了。”
      靳勖见不得他这副惫懒的样子,又讲是欺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话说得有些犯上了,本想着依着陆明前的性子少不得一番军法,谁知这小将军似乎心情上好,只冲着靳勖笑,愈发地温润:“勉之,我可曾告诉过你: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靳勖没搭话,座下那个谁倒是轻哼一声:“若是真要论罪,明堂上那位,不也在九族之列?”
      陪坐的听了皆是哄笑,靳勖平日里不打听这些,今日听了倒是着实吃了一惊,只是上座的陆明前恰举杯饮酒,掩了面上或喜或悲的神色,靳勖也吃不准,只当这皇亲国戚的小公子到底是家范清严。
      以前只道陆明前不似区区一介武夫,倒像是哪家王府里头偷跑出来的小王爷,万不曾想到,他竟真是!怪道这人一举手一投足,乃至挥戟斩剑之间,全是王谢子弟风度。
      想来也是,若非世家子弟,这许多年的相处,谁能隐瞒得滴水不漏?
      座下的都是陆家老将军的旧部,讲起过往的事情,陆明前只是含笑听着,也不答话,靳勖更无立场接话,只是一只手托着酒碗转着耍玩,粗粝的瓷碗不曾上釉,却仍是淋漓着一圈酒渍。
      靳勖家在南方,南方花酿说是酒,倒更多几分山泉的清甜。塞上酒烈,比其他地方的酒醉人得多,一口下去,烧刀子似的直到胸口,呛得他直咳嗽。
      陆明前笑意盈盈地瞧他。
      本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在战场上扛着大刀长剑满身腌渍的狼狈模样不是不曾露在人前,可眼下这会子,靳勖堪堪叫陆明前瞧出三分难为情来。
      “酒能伤身,莫要勉强,勉之。”陆明前将靳勖字号唤得亲昵,语气中七分关切三分戏谑。
      “将军怕是有所不知,靳将军是江南人,平日里饮食皆是精细,怕是喝不惯这塞上的粗酿。”
      陆明前听罢面上是一派了然的模样,素日里靳勖在军中是出了名的好说话,逢人一副糯米似的性子,想来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陆明前不表态,下面的人就放肆起来:“靳将军万万不要勉强,我改日叫家中小女送些她平日里爱喝的杏花酒与将军,可好?”听明白话的人都是笑,浑不在意靳勖面上冷了又冷。
      “那劳老将军叫令嫒也分我几坛子可好?这酒喝多了,怕消受不起,要误事。”陆明前狭长的凤眼眯成细细的一线,讲完了这话只是扯着嘴角笑。在座的听了酒亦醒过大半,打个哈哈带了这一页去。
      自上一次宴饮之后,靳勖心中便对这小将军生了几分亲近,整日里想着那日宴上的陆明前,想着想着,便独自乐呵开了,这一乐呵,就乐到了年关。
      在塞上戍边的皆是独身一人离家,年上与家中亲人也只得书信往来,年三十军中上下就凑做一堆,歌舞饮宴,也算消磨过这愈发思乡的光景。吃喝过后,各人捧着各人的家书在心窝子睡倒一片,陆明前拎着一坛子酒便往城门楼子上爬,他其实喝得微醺了,手脚倒还利落。
      “靳勖,字勉之。浙江承乾九年生人,宗政元年入营,若我不查军籍,怕是对靳将军还是一无所知。”
      “陆明前,字照临。西京承乾十一年生人,宗政二年入营,是年封车骑将军。全军上下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明前把酒坛子塞到靳勖手中,笑嘻嘻地坐到他身侧:“如此说来,你还长我两岁,我该唤你一声:勉之兄?”靳勖见他心情好,便陪他调笑,面上做一副不敢当的神色,口头上不讨饶:“何止,我尚且比贤弟早到这玉门一年又半载。”陆明前自幼长在京城贵胄门下,惯会顺着旁人的话说的,他此刻别有居心,也顺着靳勖的话头往下赶:“哦?那勉之兄,可曾念想过家乡亲人?”
      这话堪堪戳在靳勖心窝窝上,兴致也下去半截儿:“怎会不惦念。离家这些年岁,却也不知家中母亲近况如何。”
      陆明前老神在在地瞧着酒坛:“何不回乡探望,按你的阶品,军中自然是有探亲的假期的。”
      那什么阶品的靳将军自嘲地一笑:“按我的阶品,尚算不得是衣锦还乡。”靳勖拍开酒坛上的封泥:“昔年离乡时,母亲送我至村头的凉亭,我曾当着母亲的面指天誓愿,如不能铁马银枪,打马而归,便当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陆明前听罢一哂:“好志气。”话里倒是听不出多少赞赏:“只是你这话说得未免狠厉了些,如此这般,不得十数载,怕是难以成行。”
      靳勖只当不懂他话中调侃,回答道:“若是能开出太平万世,莫说十数载,便真是要我埋骨此处,也是不枉,只是怜我家中母亲无人可照料。”陆明前不答话,靳勖等了会儿,仍旧没得到半点响应,想了想,仍旧是问道:“那将军又是为何不归家呢?”
      陆明前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奏折上写得清楚。”语气里是一派掩也掩不了的敷衍,靳勖不知是听出还是并未听出,一味地不放过他:“那今次之事,又当何解?”
      陆明前闻言就如同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吊高了眉眼:“我的事,何须向副将解释?”口气浑不似方才亲热。
      然则,副将官小,胆子却不见得小,嘴里叨着:“是,属下僭越了。”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合着那神情,倒像是哄着家中使小性子的孩童,当下,也不讲话了,由得孩子自己去闹。
      半晌,陆明前的别扭劲儿过去了,倒是自己藏不住话似的蹭到靳勖身侧,一边嘀咕一边摸索靳勖的酒埕。靳勖心下觉得好笑,却也当作不察觉,专心听他讲:“颠来倒去也没甚新鲜的,横竖不过一帮老头子,见不得我总跟个女人似的,便想着打发我来这儿,眼不见为净。”
      他讲这话时人怕是已经只剩两分清醒了,两鬓飞红,褪去平日里人前的冷漠疏离,这番模样只让人心生亲近,靳勖借着月色打量眼前的小将军,戏笑道:“确确实实像个姑娘家。”怕还是能祸国殃民的姑娘。
      听得这话,陆明前苦笑着合上眼,不肯再言语,靳勖只当他是醉得狠了,他却又问:“不知靳将军心中,何等的荣光,才当得上荣归故里?”
      靳勖没料得他言及此,也料不准他到底想听的是甚,斟酌半晌,才讲:“靳勖所求,非是虚名,将军一日军中为帅,靳勖一日帐前为将。自当随将军金戈铁骑,击破长空,当的是四海净帆,凯歌奏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